第五章
招娣是他们买下了范十三的豆腐房之后才抱养的。花街上有两座豆腐房,一座
蓝麻子的,另一座范十三的。范十三女儿嫁到城里,买了高楼里的大房子,让老两
口去过好日子,顺便看孩子做饭,就把豆腐房转让给洗河了。蓝麻子的生意主要在
家里做,卖豆腐、豆腐脑和豆腐皮,尤其是豆腐脑,三条街上嘴馋的隔三差五都来
过把瘾。洗河两口子当然竞争不过,就推着豆腐车沿街叫卖,生意也过得去。豆腐
是个好东西,便宜,怎么吃都行。花街上日子不好过的人家,都拿豆腐当肉吃。洗
河两口子经营了半年,豆腐房里响起婴儿的哭声。苏绣姨妈从扬州给她抱来个女婴,
据说花了三千。那家人想男孩,前头有了一个女孩,这个不敢再要,生下来就卖了。
为了照顾好这个女婴,一个月的时间里豆腐都停下来不做了,两个人夜以继日
地伺候这个小丫头。他们买能买到的最好的奶粉给她吃,精细地观察她的饮食起居,
直至打眼一看小丫头的表情就知道她想吃还是想拉还是想睡。他们把她伺候得像个
祖宗。满月那天还放了一挂鞭炮,请平日关系还好的街坊喝了一顿满月酒。我妈去
了,回来时兴奋地说,叫招娣。胖得跟个肉球似的。这苏绣,带孩子还是把好手。
她逢人就说,看看,我闺女!我妈还说,房间里只剩下她和苏绣时,苏绣哭了,苏
绣说:“姐,我也有孩子了。”
那小女孩长得挺好,眼睛大睫毛长,脸是圆的,生气时喜欢嘟嘴。在她长大之
前,小肚皮一直吃得鼓鼓的,你要问她,招娣,西瓜熟了没?她就拍拍肚皮,说没
有,不能吃。苏绣推车卖豆腐,她也会跟着,从车左边跑到车右边,一路都在唱小
老鼠愉油喝,被它妈妈抱起来。我一直没弄明白这首儿歌的出处。我还问过招娣,
我说:“你知不知道为什么叫招娣?”
“知道,”她说,“妈妈让我招来一个小弟弟。”
“那你想不想要一个小弟弟?”
“我不知道。”
洗河还想抱养一个儿子。苏绣在我家说过。因为给我家送豆腐,他们和我家关
系还不错,苏绣有事常和我妈说。一个男孩起码几万,他们拿不出来,现在只能拼
命干活。他们计算过了,照眼下的收入,招娣十岁时应该没问题。如此宏伟的计划
让我妈抽了一口冷气。我们家如果有此雄心,早发大了。
两口子前腿弓,后腿蹬,铆足了劲儿向前冲。那几年他们沉默不语。唯一的声
音就是吆喝豆腐。当豆腐和吆喝成为花街的日常生活时,他们就完全被大家忽略了。
其实多少年来,花街上各自的生活都是被彼此忽略的,同样道理,花街的生活和东
大街、西大街的生活也是在相互忽略。偶尔一下动荡,多半是婚丧嫁娶,是生和死。
比如,一个孩子的出生,或者到来。招娣八岁那年,洗河和苏绣匆忙接受了一个男
婴。
只花了五千块钱。这事跟我姑妈有关,她在一家医院做妇产科主任。在抱养招
娣之前,苏绣就和我姑妈打招呼,有合适的婴儿帮他们留个意。经常有女人生完了
就把孩子扔下,一个人偷偷跑掉。但我姑妈胆小,违反计划生育犯法,扔掉孩子犯
法,把孤儿送人也犯法,相当于买卖人口,那哪能做。这男婴不一样,刚生下就不
妙,心脏有问题,保养了一周还小脸乌紫,父母觉得这孩子废了,养得活也是钱赔
着,扔掉又舍不得,一条命啊,就求我姑妈,希望有钱的人家抱养了去。这世上有
钱人一抓一把,但想要这孩子的怕就难找了。我姑妈也心疼这小生命,有枣没枣打
一竿,给苏绣递了个话。苏绣看看洗河,洗河桌子一拍,要!给了产妇五千块钱做
营养费,孩子就抱回来了。
花街一下子又热闹了。洗河有儿子了。豆腐房停掉,三口人全力伺候一个不知
道能否活下来的小生命,过两天跑一趟医院。所有人都替他们悬着一颗心,那么点
小东西,比猫大不了多少。
居然就喂活了。两个月的时候抱出来给街坊邻居看,小东西脸色完全正常,胖
了,没事就喔喔地叫。苏绣和洗河瘦了,尤其洗河,腮帮子陷下去,两个月老了十
岁。但是他们开心,你能看见他们从心底里开出花来,一朵一朵,团团簇簇,看见
太阳笑,看见风也笑。我姑妈给小家伙诊断过了,只要保护好心脏,没大担心了。
她根本想不到这孩子能喂成这样,简直是专家手笔。他们给他取名“冠军”,两个
月时补请了满月酒。排场更大,洗河这个钱花得高兴,他知道接下来他得花更多的
钱。
冠军在花街还是热门话题时,洗河跟苏绣又开始闷头赚钱了。他们从我家借了
钱,买了一台豆腐机,自己做豆腐方便了,逢年过节各家做豆腐也可以去加工,收
取一定的加工费用。一切从头开始。两个孩子一点点长高,他们俩一点点矮下去。
两个孩子需要钱,可能是很多的钱。冠军一岁后我离开花街去南京念大学,在学校
里养成了夜猫子的习惯,回到家也三更半夜不愿意睡,看书,写东西,一折腾就过
凌晨。从我二楼的房间看夜晚的花街,一片漆黑,整条街沉在梦里。凌晨两点,像
闹钟一样准时,我听到一两声狗叫,洗河家豆腐房的灯亮了。灯光从他铺子的窗户
里透出来,像伸进黑暗里的一根狭长的舌头。
隐约的机器响声,他们开始加工头天晚上泡好的黄豆。然后煮浆,点卤,上筐,
三锅豆腐出来已经凌晨五点。从煮浆开始,铺子周围一直热气弥漫,花街也因此变
得飘摇恍惚。苏绣把两锅豆腐放进自行车后的笸篮里,送洗河出门,他赶着送给市
里的几家定点饭店。回到家大约早上六点半。这期间苏绣把剩下的那锅豆腐放进独
轮车里,做好早饭。洗河囫囵几口早饭开始沿街卖豆腐。这时候水边的人基本清醒
过来,端着盘子打开门,买新鲜的热豆腐。三条街下来能卖一大半,剩下的我们家
基本上全要了。洗河卖早豆腐时,苏绣叫醒招娣和冠军,收拾好他们的早饭。豆汁
是必喝的,因为营养价值高。早饭之后苏绣还有第四锅豆腐要做,这一锅在中饭和
晚饭之前卖。
我爸妈常感叹,洗河两口子过的就是拉磨驴的生活,一年到头低着脑袋转,一
口气都不歇。冠军养得小心,过了三岁毛病少了,和正常的孩子差不多,就体质差
了一点。我姑妈建议多锻炼,没事动一动,洗河中午和晚上就把他带在身边,走街
串户一起卖豆腐。小家伙蹦蹦跳跳,手里攥着洗河给买的奶糖和好玩具,嘴里哼着
姐姐教的逻辑不明的儿歌:小老鼠偷油喝,被它妈妈抱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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