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冠军六岁那年夏天,炊烟将升未升的黄昏,他跟洗河经过西大街。洗河把车子
推到街头,发现儿子没了,回过头去找,看见他胳膊背到身后,站在郑启良家的门
楼底下。洗河知道他在看郑启良,心想,看吧,再不看就没机会了。经过郑启良门
楼前,洗河眼睛余光扫一下院子,一个人影坐在院子里的老槐树下,他知道那就是
郑启良。他也就能坐坐了,像个影子,顶多是堆没用的肉。郑启良中风已经两年。
开始只是面瘫,右半边脸突然不能动了,以为中了邪,他老婆就去河边给神神鬼鬼
的燃香烧纸,然后回来帮他揉,揉了好多天,还是死肉一块。只好去医院查。医生
说面瘫,开了一堆药让他吃。郑启良平生最怕吃药,咽不下去,一口水进到嘴里,
水下去了药还在,一粒药丸要一大杯水才能带下去。他就偷工减料,吃一半扔一半,
结果面瘫没治好,一早上醒来,整个右半身都不听使唤了,怎么也翻不过身来。三
条街的人都说,他当主任时就爱偷工减料,偷偷减减公家的也就罢了,自己的也偷
也减,活该。
冠军看见槐树底下的那个老头举起颤颤巍巍的左手,对着他拨拉一下,又拨拉
一下。他的左嘴角往上吊,左边的眉眼和皱纹也在生涩地错动,右边却寂静无声。
冠军觉得很好玩,那张脸上好像还有另外一个人。老头啊啊地叫唤,左脚尖也一次
一次地往上翘。冠军犹豫进去还是不进去。从堂屋里走出来一个白白胖胖的大姑娘,
她先走到郑启良身边,喂了几口水,然后才看到站在门外的冠军。她说:“进来啊。
我爸让你进来。”
冠军认识哨子,她去蓝麻子家买豆腐常经过他们家门口。经过门口的时候会突
然加快脚步,像逃跑一样瞬间而过。大家都说她头脑有毛病,但冠军不这样认为。
他有时候会在石码头上遇到她,如果她是从运河对面的菜地里回来,就会顺手给他
一个萝卜或者一根黄瓜。给他萝卜和黄瓜时她老重复同一句话:“我知道你姓陈,
你叫陈冠军。”开始冠军不敢接,后来熟悉了,给了就吃,他也重复同样的回答:
“我叫陈冠军。我也知道你叫郑哨子。”
哨子这些年生活平静,少有惊吓,病好多了。她已经能把三条街上的所有人都
重新认出来,见到人知道说话,也能和别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尤其这两年,郑
启良中风以后,头脑堵上了不太好使,她在家里负责照顾,逐渐_ 恢复了一个姑娘
家该有的细腻和耐心。两个姐姐出嫁了,她妈要操心田间地头的事,郑启良只能由
她来料理。因为要细微处下功夫,如果你不看她的转动偶尔不是很利索的眼珠子,
你发现不了她还有什么问题。我在南京念书时,母亲在电话里跟我说,要是郑启良
能多瘫痪几年,没准能把哨子的毛病治好了。当然郑启良还是没能坚持几年,他死
掉之后哨子也嫁人了。婆家说,傻什么?不傻,跟好人一样,下雨知道朝屋里跑。
就是隔一两个月会做一次噩梦,大叫着醒来,梦见白蛇缠身。婆家人又说,其实梦
见白蛇缠身好啊,找羽山上的常道士解过了,吉祥着呢,早晚发大财。这已经是后
话了。
哨子对冠军招手:“进来,我爸叫你!”
洗河想阻拦已经迟了,冠军进了院子。为了对冠军微笑,郑启良拼命地把嘴角
往上拽,口水沥沥拉拉挂下来。他说:“你,啊啊啊。”哨子替他擦掉口水,他又
说:“你,啊,啊啊啊。”哨子说:“冠军,我爸让你到这儿来,他给你讲故事。”
冠军往前凑了凑,他觉得哨子她爸很好玩,又有点可怕。他想不明白一个人怎么会
变成这样,右边的脸上有个人,右边的身子上还有一个人。当郑启良的手快触到他
脑袋时,冠军躲开了。郑启良又啊啊啊地叫,口水流个没完。哨子说:“我爸让你
别怕,他要给你讲白蛇的故事。”
郑启良左脸上的皱纹突然滚动起来,像有很多虫子在脸皮底下乱窜,眼睛都变
大了。冠军吓得转身就跑。迎面撞上站在门楼边的洗河。洗河站在那里几分钟了,
犹豫着是否该把儿子喊出来。洗河拽着儿子就走,快出西大街才说:“以后不许你
进他们家!”
“为什么?”冠军很少看见洗河的脸板成这样。
“让你别进就别进!”
冠军低下头,心想越不让进我越进。拐弯的时候他回头看西大街,很多条炊烟
像柱子一样从各家的屋顶上长出来,越长越高,然后涣散分解,飘到了天顶上。
在郑启良死前的两年里,冠军放了学经常背着父母跑到郑启良家玩上一会儿。
刚开始对郑启良还有点陌生和怕,熟了就百无禁忌,顽皮起来甚至会拎着郑启良右
边的嘴唇往上拉,希望他能完整地笑出来。郑启良也不生气,由着冠军拉他的脸皮,
抬起和放下他那只提前死去的右手,他只顾用左手去摸冠军的头。他对冠军用半个
脸笑,口水不断地往下流。他开心地说:“啊啊啊。”冠军跟郑启良玩,当然也跟
哨子玩,哨子把她爸千篇一律的啊啊啊翻译成不同的故事,每一个故事都有一条白
蛇。骑自行车的白蛇。摇船的白蛇。躺在船舱里的白蛇。喝水的白蛇。说话的白蛇。
缠在男人身上的白蛇。两条扁担那么长,吐着火红的蛇信子。听得冠军一惊一乍。
哨子从来不讲从运河里突然蹿出来的那条白蛇。
郑启良的老婆当然不爱看见苏绣的儿子,即使不是亲生的也不想看见,但因为
郑启良和哨子喜欢,就没赶他走,相反多少还有一点感激。郑启良的日子不多了,
谁都看得出来,离开人世之前得到的这点快乐,拿钱也买不到。哨子也因为冠军常
来,高高兴兴,眼珠子越转越活泛了。所以郑启良老婆有时不免羡慕起苏绣,这个
狠毒的狐狸精,竟也有这么个好儿子,虽然不是亲生的。她和郑启良一辈子没生出
个儿子,想来也叹息。
西大街和花街一根烟的工夫就到,放个屁这边都能听到响,还有那么多眼睛和
嘴,洗河跟苏绣不可能不知道冠军三天两头往郑启良家跑,但他们什么话也没说。
一是不愿意把他们之间的恩怨扯到孩子身上;另一个,他们也越发忧虑的,怕两个
孩子知道他们不是亲生的,伤着他们。都懂事了。他们依然埋头苦干,当真是起五
更睡半夜,现在每天要做六锅豆腐。城里的定点饭店多了,招娣和冠军也能搭上手,
能做的事苏绣还是坚持做。
冠军九岁那年,郑启良死了。那时候郑启良只能躺在床上啊啊啊了。冠军放了
学跑去看他,他打开语文书要给郑启良念一个故事,郑启良啊啊啊地高兴。他开始
念,哨子坐在一边给他织毛线手套。念到一半哨子打断他,让他把手伸进手套里试
试大小。正好。冠军继续念,郑启良突然啊啊啊急促地发出声音,脖子一挺一挺的,
右半边的身子能动了。冠军说:“看,好了!”郑启良又啊啊两声,头一歪,不动
了,两只眼直直地盯着冠军。那眼神里好像有东西在动。冠军吓坏了,丢下书就往
哨子身后躲。哨子摇动几下郑启良,然后放声大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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