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郑启良的坟墓在运河北岸。三条街上的死人都聚集在那里。冠军从郑启良的新
坟旁离开,摇船回到家,说他想起郑启良最后的眼神里游动的是什么东西了。白蛇。
一个眼神里一条。
苏绣的脸当时就撂下来了,说:“瞎说,哪来的什么蛇!”“真的,”冠军认
真地说,“我亲眼看见的,两个东西在动,就是白蛇。”
苏绣顺手给了他一耳光。打完了自己先呆了,九年里她都没大声跟儿子说过话。
冠军委屈地哭了,说:“就是白蛇嘛!我看见的!”
苏绣把一口气拼命往肚子里咽,咽得一丝不剩了才蹲到儿子跟前。“别哭了,
是妈妈不好。妈是怕你被吓着。哪有什么白蛇。”
“有。哨子说有。她见过。有很多。”
苏绣眼泪忍不住就往下掉。她说:“她骗你玩的。听妈的,这世上没有白蛇。”
冠军看见他妈哭了,有点莫名其妙,但他是个好孩子,就说:“嗯,我听妈妈
的。”
郑启良死后两个半月,哨子匆匆出嫁了。临时介绍的外地人,好像还不错。按
我们那里的风俗,如果老人去世,晚辈的婚嫁必须在三个月内完成,否则要等三年
以后。我也说不清道理在哪儿。对冠军来说,郑启良和哨子都不在,西大街就空了,
一点点从他的生活里消失掉。他重新回到自己的九岁时光里,念书,和同学玩,一
个人玩,经常在放学之后走到石码头上,坐在石阶上看船和水。对岸是三条街上人
家的菜地和公共墓地,郑启良埋在那里。不知道是因为郑启良的死和哨子的出嫁,
还是因为体弱,冠军变得忧郁和敏感,像我当年那样,心里生出混沌的希望和绝望,
说不清也道不明,在水边一坐能半天不挪屁股。他拒绝和父亲一起卖豆腐,别人去
他家买豆腐或者加工豆腐,他也很少伸手,喊一声父母就回屋里做作业了。冠军的
学习成绩在那之后突飞猛进,连着三学期都是班级一二名。把洗河跟苏绣高兴坏了,
儿子有出息了。没想到祖坟上还有这么一棵蒿。洗河弄了两个菜,带一瓶好酒和几
刀烧纸,划船到对岸给列祖列宗的坟前各烧了一刀纸。与此同时,招娣的成绩每况
愈下,高三结束没考上大学,勉强拿到张毕业证回家了。
洗河没觉得招娣考不上大学有什么不妥,花街上考上大学的没几个。考不上就
不上嘛,哪里黄土不埋人,总有吃饭的地方。那时候三条街上已经兴起了打工潮,
年轻人在家里蹲不住了,梦想着到大城市里赚大钱、当老板,出人头地,跑北京,
去宁波、上海和广东,哪里有钱往哪里跑。招娣和几个落榜的同学一起南下,去了
深圳。苏绣有一番舍不得,但守着又不合适,花街实在太小,总不能让招娣也跟豆
腐耗上一辈子。招娣说,爸妈这些年太辛苦,白头发都有了。她要挣大钱,要让爸
妈清闲些,要供弟弟将来念最好的大学。两口子眼泪是落了,却也很感欣慰,想想
当年猫—样大的小东西,竟也长成了大人。
他们的确是老了,有和年龄不相称的白头发和皱纹。看起来比我爸妈年龄都大。
有天晚上苏绣到我家跟我妈聊天,拨开头发让我妈看,花白只是外面,里面的头发
一直白到了根子里。看得我妈都跟着心酸。
外面的头发一年以后也白了。这是冠军十二岁的夏天,他在运河里洗澡淹死了。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下一章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