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运河边的男孩从小就会水。天热了就进水,游泳,打水仗,比赛追船,游到河
对岸偷西瓜、萝卜和桑椹。不会水那要给同伴们笑话死。冠军也会,因为先天身体
有毛病,苏绣一般不让他随便下水,小时候洗澡洗河都跟着。过了十岁,冠军的体
质虽说不是很好,但也绝不病病歪歪,一年难得有两次感冒,苏绣和洗河逐渐就放
心了。冠军也不让洗河再跟着。
那年天热,鸡鸭鹅的嘴一天到晚张着,闭上就喘不上气。老鼠热得成群结队地
往水里钻。很多年不下水的老太太也开始往水里走。以石码头为界,男人在四百米
远的左边洗,那地方有个沙底的水塘,多少年来就是洗澡的好地方;女人们在石码
头右边五百米的地方新辟了一块天地,老女人小媳妇都跳下去。大人们洗洗就上岸,
小孩子玩不够,进去了就不愿意出来。
那天中午阳光把槐树叶子都烤焦了,河两岸飘荡着似有还无的青草的糊味。到
了下午两点,一阵清凉湿润的风从东南方向吹过来,太阳隐到了厚云彩背后。那些
棉花团似的闪光云朵跟着风向花街上空缓慢移动。冠军午睡起来坐在电扇底下发呆,
几个孩子在门楼外喊他去洗澡。他光着上身只穿短裤就跑出来,印有米老鼠图案的
T 恤提在手里。跑出门的时候,他对正在泡黄豆的苏绣说:“妈,我去了!”
苏绣说:“早点回来啊。”
冠军已经跑远了。冠军死后,苏绣一度精神恍惚,祥林嫂似的老重复一句话:
我当时怎么就没听出来呢,他说妈,我去了。这是冠军留给他们的最后一句话。
运河里已经有好几个孩子,年龄稍大的游到河中央,小的就抱着充过气的橡胶
轮胎练习游泳。冠军和同伴们约好了游泳比赛。天上的云朵开始变厚,像光洁的棉
花团变质发暗,太阳缓慢地躲进去,阴影以双倍的速度覆盖河面。冠军把脑袋从水
里露出来时,左耳边是啪啪的水声,右耳边是风经过槐树叶、灌木和青草的哗哗的
声音。
风降低到水面上时,天暗下来。东南方向的雨腥味正往这边赶。一轮比赛结束,
冠军看见闪电在遥远的东南方向像一把把幽蓝和银白的尖刀割裂天空。要下雨了。
不少孩子开始上岸,冠军也要走,几个比赛的同伴说:“认输就走。”冠军哼了一
声,又跳下水。他游得不算最快,也绝不会最慢。
大雨说来就来,天又黑又沉,几乎压到了河面上。浪涌变大,运河开始变黑,
像谁倒了越来越多的墨汁。一个雷在头顶炸响,巨大的白雨点砸到水面上,一滴雨
一个坑。他们正奋力往回游。冠军看见天就悬在头顶两三尺处,水浪不停地扑到脸
上,堵住了他的鼻子和嘴,他觉得呼吸开始困难,身体里的某个地方突然板结,在
板结的地方有道尖锐的疼痛。然后他看到一条耀眼的白色巨蛇从漆黑的水里蹿出来,
他惊叫一声:“白蛇!”
游在他身后的同伴听见了他的叫声,当他躲过一个水浪翘起脑袋向前看时,冠
军不见了。那同伴事后说,他当时还想,冠军作弊,一个猛子扎进水里了,上了岸
他就揭发。但是所有的孩子都在大雨里上了岸,发现单单少了冠军。此时洗河穿着
雨衣拿把伞也跑到了水塘边。洗河问:“冠军呢?”
他们说:“他扎了一个猛子,就不见了。”
洗河感到小腿肚子里面有两根筋剧烈地扭转一下,腿立马软了,放开喉咙大喊
:“冠军!”
半天没动静,满天地只有水落在水里的声音,此外是闪电、惊雷和雨打草木之
声。洗河脱掉雨衣就往河里跳,每向前游动半米就最大限度地张开四肢向周围摸索,
乌黑的水里他什么都看不见。岸上的几个孩子意识到问题严重了,年龄大一点的也
跳下水,年龄稍小的三个分别去花街、东大街和西大街叫人。
十分钟左右,先后有四十多个男人跳下水和划起船,一起在河面上找。苏绣雨
衣没穿,伞没打,踉踉跄跄地跑到河边,摔坐在泥水里,她的腿软得站不起来,就
跪在泥水里向前爬,她要爬进水里找儿子。她哭得撕心裂肺,眼泪跟雨水混在一起,
就是发不出声音。一点声音都发不出来。有人在后面拉住她,她就一下下拍着泥水,
最后整个人趴到地上,一张脸都埋到泥水里。
一个下午都在寻找和打捞。黄昏时分,雨停了,太阳在西半边升起来,往上跳
了一下,紧接着就往下掉。划船的红旗在下游两公里远的芦苇丛边找到了冠军的尸
体。此时的苏绣眼神涣散,湿头发已经干掉,在风里像乱草一样飘飞。她一遍遍地
说:“我当时怎么就没听出来呢,他说妈,我去了。”洗河因为心痛和劳累,虚脱
了,看见儿子躺在船上,一张空脸上只有眼泪。
那个游在冠军后面的孩子说:“我想起来了,他叫了一声,白蛇!就没了。”
苏绣听到“白蛇”两个字无动于衷,半天突然笑了一声,然后继续面无表情。
红旗问他:“哪来的白蛇!你听清楚了?”
“嗯。”
“你也看见了?”
“没有。我就看见一道雪白的闪电,从天上插进了水里。”
除此之外,问不出别的东西。最后大家的判断是,冠军被闪电吓晕了,导致溺
水身亡。知道冠军病史的人在心里添上一句:那一刻一定是心脏病犯了。
不管什么原因,人是死了。冠军的小尸体被抬回家,苏绣和洗河谢过大家,关
上了院门。院门关了两天,任街坊邻居怎么敲怎么喊都不开,搞得大家都着急。既
担心洗河两口子出事,又担心这大热天的,尸体放在家里不是个事。谁都知道他们
这些年是如何宝贝冠军的。
第三天门开了,出来两个头发雪白的人,他们俩花白的头发如今全白了,跟假
的一样。过去我一直认为所谓的“一夜白头”是小说家的杜撰,是急功近利的夸张,
回到家看见苏绣和洗河才真正相信。那一头的白让人心碎,一根杂色都找不到。他
们的痛苦无人能及,所以白了。如街坊们所料,冠军的确是被放在了过去盛豆腐的
冰柜里。如果不是苏绣一再地劝说,洗河打算把儿子在冰柜里放一辈子。他知道除
此之外,再也没有别的办法见到冠军了。
这是他来之不易的唯一的儿子,也是最后的儿子。他不想这么快就让他离开,
他只在他身边待了十二年。十二年何其的短,不过是一头黑发变白的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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