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冠军也葬在运河北岸的墓地里,小小的一个土堆子。我去看过,像一个孩子那
样小。听我爸妈说,洗河跟苏绣经常划船到对岸去看冠军,每次都哭得死去活来。
我妈说,放在谁也难过,活一辈子不就为这两个孩子么。孩子没了,不哭哭还能干
什么。因为看冠军,洗河差点变成了糊涂人。这件事有点神神道道,但我爸妈告诉
我绝对是真的,他们亲眼所见。
葬过冠军两个月,天依然挺热。晚饭后洗河拎上竹篮和铲子,划船去河对岸自
家的菜园子里挖菜,晚上十一点多了也没回来,苏绣怕出事,就往石码头上方向走,
一路没遇到。她以为洗河顺道和我爸聊天了,就敲我家的门,那会儿饭店早打烊了,
我爸妈正收拾准备休息。我妈说,没见到洗河啊。苏绣尖叫一声坏了,就让我爸妈
拿了手电跟她一起到对岸去,洗河一定在冠军坟前。刚到码头边就听见哗哗的水声,
我爸用手电往运河里一照,洗河正在不远处的河心里把船划得一圈一圈地转。我爸
冲他喊:“洗河,你在干吗?”
洗河停下桨,抬起胳膊挡住手电筒的光。苏绣也扯起嗓子叫他。半天洗河才开
始划船,慢慢靠了岸。上了岸他慌慌张张地看着我爸妈和苏绣,满头满脸都是汗,
他说:“它不让我走。它不让我走。”我妈听了鸡皮疙瘩只往外冒。
“谁不让你走?”我爸问。
“不知道。不知道。”洗河说,“我左划右划就是划不过去。划到哪里最后都
划到那个地方。它不让我走。”
苏绣真的吓坏了,声音都哆嗦了,问我爸:“洗河不会中邪了吧?”
“听他说的应该是‘鬼打墙’。”我爸也不敢肯定,鬼打墙他只是听说过,就
是绕来绕去绕不出去,鬼在你跟前打了一堵墙,总回到老地方。原地打转。“可这
种事好像都是走在坟地里才能遇到。”
“这可怎么办?”
“别怕,让洗河先睡上一觉。醒来就该没事了。”
我爸妈帮着把洗河送回家,他整个人迷迷瞪瞪,神志不太清醒,一直重复“它
不让我走”。安顿好洗河睡下,他们一直陪着苏绣坐了一夜。苏绣那样子,再来一
点打击就可能崩溃。她差不多哭了一夜。第二天一早我爸妈离开时,洗河还没醒,
呼吸平稳。他们刚到石码头上就遇上一群人,那些凑在一起的脑袋说,郑启良的坟
被人掘掉了半边。
早起的人去对岸菜地,经过墓地边上,发现郑启良的坟被掘了,豁了一个大洞,
还好没露出棺材。新鲜的铲土的痕迹。掘坟这种事在花街相当少见,不吉利。解放
前外地的强盗过来盗墓,倒是掘开过几个老坟,一无所获地走了。老坟都迁了,新
坟里啥值钱货也没有,没理由。只有两种可能,一是哪个头脑坏了,碰巧把郑启良
的坟当坑挖着玩了;要么是仇家找上门了。我爸立刻想到洗河,转身就往回走。如
果是洗河干的,最好的解决办法是一声不吭地把坟给补上,烧刀纸说两句好话。人
死为大嘛,犯不着。
苏绣正要出门再找我爸妈,洗河人已经醒了,但头脑没醒,问什么都呜呜呜说
不明白。昨天晚上的事完全记不起来。我爸拍拍他的后背,让他慢慢想,昨晚他是
怎么回到家的。洗河茫然地看看我爸,无辜地摇摇头。我爸继续拍他后背,突然觉
得手底下有点异样,他在洗河后背上摸索几下,掀开他衣服,赫然看见竖排反写的
“郑公启良之墓”六个阳文大字印在右后背的肉上。其他地方也有小一点的文字,
已经模糊不清了。我爸后来说,他当时冷汗就下来了,太恐怖了,都疹人了。都是
些什么字啊。我妈和苏绣一起惊叫起来。我爸头脑里闪过的第一个念头是,洗河被
郑启良的鬼魂缠上了。没等他说出口,第二个念头接踵而至,我爸明白了,一定是
洗河干的。他掘了郑启良的坟,而且倚着墓碑坐了很久,所以碑上的阴文刻字才会
以阳文的形式印在他背上。但问题是,从昨天晚上到现在,起码六七个小时过去了,
印痕居然没有平复。我爸的后背继续发凉。
“你掘了郑启良的坟了?”我爸问洗河。
他依旧茫然地看着我爸,摇摇头。搞不清是没掘还是不知道。
我爸让苏绣把昨天晚上洗河用过的铲子从竹篮里拿过来,上面粘着一团团黄泥。
“苏绣,”我爸说,“我看最好是过河把郑启良的坟补上,再烧点纸,祷告一下。
死人有时候比活人还难缠。”
“我不去!”苏绣立刻反对。我爸妈也觉得不合适,她给郑启良补坟烧纸,那
成了什么事。
“我们陪你,你就在边上站着,说几句软话。其他的我来干。都为了洗河。”
最后一句让苏绣的眼泪又掉下来。一家人成了这样,还有什么不能干的。
苏绣把洗河锁在家里,跟着我爸妈过河去了墓地。郑启良老婆正坐在坟前嚎啕
大哭,一边哭她可怜的男人,一边咒骂掘坟的人不得好死,一边用手往坑洞里填土。
那坟掘得真不成个样子,这里一铲那里一铲,掘得既仇恨又潦草。我爸把郑启良老
婆拉起来,没跟她说坟是谁掘的,撒了个谎说,冠军在苏绣的梦里递了话,说老郑
的屋子漏雨了,让他爸抽空给修修。老郑生前不是喜欢冠军么,这孩子良心也好,
就托了梦。这会儿洗河忙别的事,他和我妈陪苏绣来还孩子的愿,希望她能理解。
郑启良老婆似懂非懂,我爸妈已经挥起铁锨开始填土了。坑洞很快被填满,我
爸用锨头培结实了,让苏绣烧纸。苏绣背对郑启良老婆,烧纸时只动嘴不出声。她
憋着,忍着。等纸烧完了,她转身就往冠军的小坟堆那边跑。两座坟离得很近。苏
绣扑倒在儿子坟前,终于发出了声音。为儿子哭,为洗河哭,更为自己哭。一辈子
经历成这样,的确是需要大哭一场的。大约就因为苏绣的伤悲,郑启良老婆心也软
了,后来没再找洗河的茬。
第二天,洗河恢复了理智,背上的字迹也消失了。对我这样的无神论者来说,
这事相当诡异,跟迷信没两样。但我爸说,我可是亲眼所见,你爹的话你不信,你
妈的话总该信吧?我妈说,我看见的跟你爸的一样。我一点办法也没有,也许有些
事就这样,我说不好,你也说不好,大家都说不好。
正常后的洗河慢慢回忆起前天发生过的事情。他去菜地,挖完菜不由人就走到
冠军的坟前。他说,我难受啊,真难受,里面是我儿子,可我再也见不到他了。他
就挑一个地方坐下,看着儿子的坟墓。其实什么都没想,就是脑袋空空地难受,欲
罢不能的心痛。看不见摸不着的儿子。没感觉到坐了多久,夜就变深。他担心苏绣
着急,站起身来要走,发现自己竟然坐在郑启良的坟前,倚的是他的墓碑。突然就
恼火起来,莫不是郑启良这老东西死了也作怪,把冠军弄到了阴间。越想越有道理,
冠军自从进了那老东西的院门,整个人就变了,还有那个脑子不好使的哨子,整天
白蛇来白蛇去的。冠军一个孩子,哪知道什么白蛇,一道闪电至于把心脏吓坏么。
水边长大的孩子,哪一个没见过几十条闪电。冠军的死跟郑启良脱不了关系。
洗河怒从心头起,抄起铲子就掘,本想掘几下解解气,却越掘越感到失去儿子
的难过和绝望,就一口气掘下去。掘累了停下来,他才发现已经挖出了一个坑洞,
豁掉的那块比坟墓更黑。他感到了怕,拎起竹篮就往河边跑,解船,用力开始划。
水面黑如另一个夜,看不见星星映在水里。他拼命地划,可怎么也划不过河中央。
他就换个地方往前划,还是到不了河心。转来转去又转到刚起步的地方,好像有根
绳子一次次把他拖回原地,又像有堵看不见的墙横在河心,他忙出了一身汗也冲不
过去。洗河说他对着石码头方向大喊过好几次,没人理他。我爸妈觉得奇怪,他们
根本就没听见水里有人声。洗河在水上折腾了差不多一个小时,然后看见手电筒的
亮光,他再用力,竟然冲出去了。他说那条绳子和那堵墙,一定怕光。
“不是怕光,”我爸说,“是怕人。”
洗河终归是摆脱了“鬼打墙”,只是话少了,言谈也有点迟钝,经常正干着活
就停下来发愣。这都正常,儿子没了,痛苦都装在心里,谁也高兴不起来。他们再
次沉默,两颗白头在花街上低下去,再低下去。他们的内心无人知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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