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当天,项忆君回到家,便上床睡觉了。第二天直睡到近中午才醒来,头疼得厉
害,想到昨天的事,隐约觉得自己有些失态,酒喝多了。她记起那个叫毛安的青年,
在他面前似是絮絮叨叨个没完,有些话好像还挺过分。项忆君这么想着,便有些懊
恼。父亲最不喜欢女孩子在外面喝酒,她起床洗了澡,仔仔细细刷了一遍牙,怕留
下酒味,不放心,又刷了一遍。走出来,见父亲在沙发上看报纸。
项忆君叫了声“爸”,便坐下吃饭。吃了两口,忽然想起来,问道:“爸,你
晓不晓得京剧团有个叫余霏霏的女孩?”
项海摇头说:“不晓得。新进来的年轻人,我大半都不认识。”
吃完饭,项忆君陪父亲去买菜。打开门,刚好罗曼娟也从隔壁走了出来,穿一
条米色的羊毛裙,扎个马尾。项忆君叫了声“罗阿姨”。
罗曼娟的丈夫原先是京剧团的丑角,两年前得肝癌去世了,留下一个读初中的
儿子。罗曼娟四十来岁,长得蛮秀气,只是眉宇间常年带着一丝忧伤。她见了项海,
也不多话,微微点头,唤了声“项老师”,便下楼了。
到了底楼,罗曼娟打开防盗门,正要关上,见项海父女也跟了下来,便扶着门
等他们。项海赶上一步,说声“谢谢”,闻到她身上淡淡的香气,心里一动,不禁
朝她看去——恰恰她也在看他。目光一接,忙不迭地分开。
“再会。”罗曼娟轻声道。
“再会。”项海也道。想再说些什么,又觉得说什么都不好,反而累赘,便看
着她的背影渐渐远去。阳光斜斜地落在她身上,瞬时添了一抹金色,柔柔地向外晕
开,整个人似是浸在雾里,影影绰绰的。
项海在家通常不看电视,即便看,也只看两个频道——戏曲频道和文艺频道。
戏曲频道是老本行,白天一般是整场戏,傍晚放几段精彩的折子戏,到了八点以后,
竟然是电视购物,锅碗瓢盆一大堆。再看文艺频道,大多是滑稽戏,讲上海方言,
说些无趣的干巴巴的笑话。要么便是杂技、电视剧什么的,闹闹哄哄,没多大意思。
项海越看越失望,心想,不是文艺嘛,怎么净是这些玩意儿。
文艺频道每晚都有档滑稽戏情景剧《老爷叔外传》,讲一个小区里的故事,家
长里短。演员都是滑稽剧团的,当中夹杂着一个京剧演员,隔三岔五唱上那么一段
两段,倒也蛮热闹。项海认得这个人是白文礼一当年拜的同一个师父,算起来是自
己的师弟。现在是京剧团的副团长。项海听他唱得并不出色,比起从前反倒是退步
了。这些年,他演小品,演滑稽戏,反串——在老本行上没什么建树,名头反倒比
那些获梅花奖的演员还要响亮得多,几乎是老少皆知的。
楼上传来一阵乒乒乓乓的吵闹声——五楼那户人家,夫妻俩都在团里工作,本
本分分的人,偏偏生了个不争气的儿子,年纪轻轻便迷上了赌博,自己的钱输掉不
算,还成天拿父母的钱去赌,弄得家里鸡犬不宁的。
“砰!”似是玻璃碎在地上的声音,隐约还有吵架声。过了好一会儿,才渐渐
平息下来,安静了。
项海摇了摇头,打开电脑,上网——聊天。这还是项忆君教他的。在家闲着没
事,时间都凝结成块了。上网聊天,时间便液化了,一下子就流了过去。
项海有个固定的网友——“柳梦梅”。半年前,项海第一次上网聊天,给自己
取了个网名——“杜丽娘”。也是图个新鲜好玩。一会儿,“柳梦梅”便出现了。
“你是女的吗?”“柳梦梅”问。
项海打下这么一行字:“在梦里,我就是杜丽娘。你何必管我是男是女——你
叫‘柳梦梅’,你是男的吗?”
“柳梦梅”说:“我同你一样,也在梦里呢。你又何必管我是男是女?”
这么一来一去,两人便成网友了。项海打字很慢,一行字要打半天。“柳梦梅”
从不催他,是个耐心的聆听者。项海说出的话,一点也不像网上聊天,倒跟散文似
的,抒情得很。
“昨天,一片叶子飘到我家阳台上,我捡起来,看到都有些微红了,我便晓得,
秋天到了。一叶知秋,应该就是这个意思吧。”
“柳梦梅”接着道:“秋风也起了。你闻过风的味道吗——其实春夏秋冬,各
个季节,风的味道都是不同的。春天的风有泥土气;夏天是潮潮的水汽,带点腥气
;秋天有一股烧尽的枯木的味道;冬天则是冷冷的水门汀的味道。”
项海说:“你倒是研究得透彻。下次我也仔细闻一闻——我猜你该是个挺细致
的人。你爱听戏吗?”
“柳梦梅”回答:“爱听,尤其是京昆,喜欢得不得了——你自称‘杜丽娘’,
想必也是个爱听戏的人吧?”项海犹豫了一下,说:“我岂止爱听——我唱了几十
年的戏。”
这一聊,便是半年之久,每隔几天都要聊上几句。项海觉得这也是缘分,他叫
“杜丽娘”,偏偏就有人叫“柳梦梅”。都说网络乱糟糟的,没想到居然能遇到一
个谈得来的人,真是很难得了。
今天,项海告诉“柳梦梅”:“我喜欢上我家隔壁的一个女人。”说完,心怦
怦乱跳,脸都有些红了。“现在,你该晓得了,我是个男人。”
“柳梦梅”停顿了一会儿,问他:“那女人也喜欢听戏吗?”
项海说:“这个我不晓得,但她前夫是京剧演员,耳濡目染,想来她应该也不
会讨厌。”
“柳梦梅”道:“那很好啊。你去跟她说。”
项海愣了愣,半晌,才道:“这个,你让我怎么说呢?”
打完这行字,项海便下线了。心兀自跳个不停,盯着电脑屏幕,都有些后悔说
这些了。原以为说出来,心里会轻松些,谁晓得反倒更彷徨了。
项忆君上班时接到一个电话。
“你好,我是毛安。”一个男人的声音。
项忆君先是一怔,随即才反应过来。“哦,你好,”想起那天的失态,微微有
些局促,“你——找我有事吗?”
“我想跟你学唱戏。”
“什么?”项忆君还当自己听错了。
“我说——我想跟你学唱戏。”毛安提高音量,又说了一遍。
下班后,两人约在咖啡馆见面。项忆君进去时,毛安已等在那里了。分别点了
咖啡。毛安直奔主题。
“我说要向你学戏,可不是开玩笑。我是非常非常认真的。”他看着她。
项忆君觉得很好笑。“我自己也是半桶水,哪里会教人啊。我们院子里有许多
专业演员,我介绍几个给你认识好不好?”
毛安摇头道:“不用很专业,我又不指望上台表演——我要求不高,只要像那
么回事就行了。”项忆君朝他看看,忍不住问道:“你为什么要学戏?”
毛安拿起咖啡喝了一口,笑笑,说:“也不为什么,说出来你肯定会笑我的。
不过你现在成我师傅了,被你笑两句也没关系——还记得我上次跟你讲的那个余霏
霏吗?嘿,我不用说下去,你也猜出来了,是吧?”他摸摸头,咧嘴一笑,似有些
不好意思。
项忆君一愣,随即“哦”了一声,明白了。朝他看了一眼,笑道:“你这人倒
蛮有趣的。”
“不是有趣,是认真,做事认真,”毛安强调道,“我这人就是这样,不管做
什么事,要么不做,要做就一定要做到最好,准备工作做足,不打没把握的仗,知
己知彼,百战不殆,争取一击即中。”他越说越兴奋。
项忆君忍不住又笑了。
“你把追女孩当成打仗啊?”她道。她本来是想拒绝他的,现在一下子改了主
意,像是马上要投入到一场游戏中去的心情,是以前从未有过的,有些新奇,又有
些跃跃欲试。她眼珠一转,问他:“那个余霏霏,是不是很漂亮?”
毛安不加犹豫地说:“那当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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