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项忆君下班回到家,看到楼下停着一辆白色的本田雅阁。她认出这是白文礼的
车。她上楼,开门进去,果然见到白文礼坐在沙发上,穿一套休闲西装,手拿茶杯,
笑吟吟地在和项海聊天。项忆君叫了声:“白叔叔。”
“忆君回来啦?”白文礼笑道,“几个月不见,越长越漂亮了。”
不久前,白文礼筹办了个戏曲学校,生源不错。这次他过来,便是想请项海出
山,到学校教戏。项海推辞了:“这么多年不唱,都生疏了。”
白文礼一笑:“师兄啊,这话搪塞别人可以,搪塞我可就不行了——说句实话,
除了你,我谁都信不过。要是能请到你,我这个学校啊,就有九成把握了。”项海
摇摇头,淡淡地道:“师弟这是抬举我了。我现在不过是个糟老头子,什么也不懂。
你让我去教学生,可别砸了你的金字招牌。”
白文礼微微一笑,说:“师兄又何必太谦?你啊,就是亏在退得太早,要不然
唱到现在,谁还能强得过你——就当给我个面子,一来是为了我,二来也是为了那
些学生,发扬国粹,功在千秋的事,啊?”
项海嘿了一声,不说话了。
项海留白文礼吃晚饭,白文礼高高兴兴地答应了,又说要进厨房帮忙,被项海
推了出来。白文礼便踱到项忆君房间,见她正在翻一本厚厚的《京剧大戏考》,奇
道:“怎么想起看这个了?”
项忆君告诉他:“不是我要看——是有人要向我学戏,我在备课呢,”
白文礼笑了:“倒是蛮巧,我请你爸爸教课,别人又跟你学戏——父女俩都成
老师了。”
项忆君摇头笑道:“我算什么老师啊,只不过是闹着玩儿。那个学生动机也不
纯,嘿,你晓得他为什么要学戏——”说到这里,忽地想起一事,便问:“白叔叔,
向你打听个人——余霏霏你认识吗?”
白文礼愣了愣:“哦,认识的——去年刚分到团里,程派旦角——怎么,你认
识她?”
项忆君一笑:“我不认识,不过我的徒弟认识。”
吃完饭,又坐了一会儿,白文礼起身告辞。项海说要送他,白文礼忙道不用。
项海便让项忆君代他送到楼下。两人缓缓走下楼梯。项忆君走在前面,白文礼走在
后面,停了停,忽地说了句:“你走路的样子真像你妈。”
项忆君回头一怔:“像吗?”
“像。”白文礼看着她,道,“不光走路的样子像,长相也很像呢。”
项忆君笑笑,道:“我舅舅也这么说,不过他说,我没有妈妈好看。我妈妈是
鹅蛋脸,鼻子很挺。我鼻子塌塌的,像个洋葱。”
白文礼也一笑:“你比你妈还要文静些——放在戏台上,她是花旦的路子,你
就是青衣。”
项海打开电脑。“柳梦梅”也在网上。
“吃过饭了吗?”“柳梦梅”问。
项海说:“刚吃完——今天,我师弟来了。”
“柳梦梅”说:“是一起学戏的师弟吗?他唱得好,还是你唱得好?”
项海说:“这个不好说。不过,以今时今日的境遇来看,他比我要好得多。我
和他是两种人——我只是个戏子,他却是个人物。”
项海打到这里,停了停,又接下去道:“这番话,我从没和别人说过——我没
有半点贬他的意思,只是有些感慨。”
“柳梦梅”说:“我明白的。”
项海怔怔地看着屏幕上这四个字,一时间竟不知该再说些什么。心头倒是积得
满满的,万感交集的,想不出合适的话,便道:“‘柳梦梅’,你喜欢现在这个世
界吗?”
“柳梦梅”说:“喜欢不喜欢,都要在这个世界过。难道你有时空穿梭机?”
项海想了想,道:“我不用时空穿梭机——窗帘一拉,戏服一穿,眼睛一闭,
就变成另一个世界啦。”他说到这里不禁一笑,是笑自己傻的意思。摇了摇头。
“隔壁那个女人,你和她说了没有?”“柳梦梅”忽然问道。
‘项海一愣,反问:“说什么?”
“柳梦梅”道:“当然是坦露心迹了。”
项海迟疑着,没吭声。半晌才道:“我要去睡了。下次再聊吧。”匆匆下了线。
呆呆坐了片刻,便踱到阳台上,抬头望天上的星。头一侧,瞥见隔壁阳台上有个人
影,借着月光一看,竟是罗曼娟。两人目光一接,都是一怔。
“还没睡啊?”项海干咳一声,问道。
罗曼娟“嗯”了一声,一甩手,将刚洗完的羊毛衫挂在衣架上。
“晚上晾衣服,不怕沾了露水吗?”项海又问。
罗曼娟道:“羊毛衫干得慢,放到明天再晾,一整天干不了。”
项海哦了一声。一时找不到话接下去,便依然抬起头,两手撑在栏杆上,看天
上的星——其实是在想话题。又怕她晾完衣服便进去,心里忐忐忑忑,脸上却是带
着微笑,悠悠闲闲的。
“项老师今早又唱戏了吧。”罗曼娟忽道。
项海说:“嗯——吵了你睡觉是吧?”
“没有,”罗曼娟道,“我早醒了——就算没醒,在这样好听的声音中醒来,
也是件美事呢。”她一边说,一边整理着羊毛衫。
项海心里一动,想再说些什么,罗曼娟已转身进屋了。“再会。”——她是苏
州人,这声“再会”甜中带糯,听着说不出的惬意。
“再会。”项海看着她的背影,一时间,胸中有东西在涌动,一波一波的,又
似被什么撩了一下,浑身轻轻打个激灵,思路都有些跟不上了。
项忆君把授课地点定在她家附近的一所中学。周六周日,学校的操场上到处可
见打球的学生,教室里却几乎空无一人。项忆君挑了底楼的一间教室。
“我们先来了解一下京剧的起源,”第一堂课,项忆君说,“京剧的前身是徽
剧和汉调。清朝乾隆年间,徽班进京,与汉调的艺人合作,又吸收了昆曲、秦腔的
曲调和表演方法,渐渐就发展成了京剧——”
毛安道:“老师,能不能不学那些理论知识,直接教我唱戏?”
项忆君问:“你想学哪段?”
毛安嘿了一声,说:“我不懂的,反正只要好听就行,再有就是别太难,你晓
得,我一点基础也没有。”
项忆君想了想,说:“那就学《苏三起解》吧。”
毛安说:“这个我会唱。”说着,便抢在前头唱了一遍。唱完,朝项忆君看了
一眼,笑笑,“我晓得我唱得不好,你别这么看我,我会自卑的。”
项忆君摇了摇头,道:“不是好不好的问题——你运气的方法不对,应该用丹
田运气,那样唱出来的音才浑厚,你这么唱,就像唱流行歌曲似的,轻飘飘的。”
毛安问:“丹田在哪里?怎么用丹田运气?”
项忆君说:“丹田就是小肚子,你试着深吸一口气,把气从那里升上来,喏,
就是这里——”她指指自己的小肚子,深深吸了口气,又吐出来,“感觉到没有?
平常你是用肺呼吸,现在是用丹田呼吸。唱戏时一定要用丹田的气。”
毛安学她的样子,呼吸了一遍。
“项老师,”他笑着道,“我记得以前生物课老师说过,人是用肺呼吸的。我
实在想不通——小肚子里只有大肠和盲肠,怎么个呼吸法?你倒是说说看。”
项忆君愕然,倒不晓得说什么好了。她想起自己从前跟父亲学戏的情景,是何
等的屏息凝神,连喷嚏也不敢打一个。现在这个人,居然嘻皮笑脸,浑然不当回事。
项忆君觉得,学戏不该是这个样子。她有些不快,朝他看了一眼。转念又想,反正
他也是闹着玩儿的,自己又何必太认真。
“那你还是继续拿肺呼吸吧。”项忆君淡淡地说,“《苏三起解》你已经会唱
了,我们再学段别的,嗯,《智取威虎山》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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