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白文礼专门派车去接项海上课。司机按门铃时,项海刚刚熨完衣服。他原先预
备穿中山装,已经拿出来熨好了。谁知穿上后才发现,袖口那里居然有个洞,也不
知什么时候破的,只得另拿一套西装,急急地熨了,穿上,随司机走下楼。他站在
一旁,等司机开门。谁晓得司机自顾自地上了车。项海一愣,想这人真是不懂规矩,
只得自己开门,上了车。
学校大楼新建不久,教室里的玻璃窗和课桌椅都是崭新的。项海走进去。见下
面坐了五六成学生,一个个眨巴着眼睛朝自己看。项海暗暗提了口气,竟也有些紧
张。“大家好,”他道,“自我介绍一下,鄙人姓项名海,现在开始上课。”
项海教授《霸王别姬》。他先唱一遍:“自从我随大王东征西战,受风霜与劳
碌年复年年,恨只恨无道秦把生灵涂炭,只害得众百姓困苦颠连——看大王在帐中
和衣睡稳,我这里出帐外且散愁情,轻移步走向前荒郊站定,猛抬头见碧落月色清
明,适听得众兵丁闲谈议论,口声声露出那离散之心——”
项海许久没在公众场合唱戏了,额头渗出细细的汗珠。他唱完,朝台下看去。
见这些学生一个个表情木木的,毫无反应。项海正有些失落,忽听见角落里响起欢
快的手机铃声,一个女学生拿着手机,飞也似的奔了出去,一会儿再进来,大咧咧
地坐回位子,招呼也不打。项海被她的高跟皮鞋声弄得好一阵发愣。
第一堂课上得索然无味。手机声此起彼伏。听电话的,上厕所的,进出教室旁
若无人。后排一个男生边听课边吃口香糖,手插在口袋里,靠着椅背,对着项海吧
嗒吧嗒嘴巴灵活地翻转着。前排的一个女生,赫然在项海眼皮底下看一本画报,翻
页时毫不避忌,弄出哗啦哗啦的声音。项海对着她发了一会儿呆,还没想好该说什
么,女生却抬起头看他,还朝他笑了笑,继而又低头看画报。
项海没说话,心里却有些糊涂——难不成现在学生上课都是这个样子?几十年
没进课堂,都变得让人看不懂了。
上完课,项海微一欠身,朝台下道:“今天就到这儿吧。”说着慢慢地收拾东
西。他静若处子,学生们却是动若脱兔,只一会儿工夫,便走个干干净净一只留下
项海一人。教室内顿时空空荡荡。
司机告诉项海,车坏了,不能送他回去。“你坐校车吧,到人民广场。喏,就
在那边——”司机叼着烟,手朝校门口一指。项海只得走过去,上了大巴。车上座
位已满了,零零星星有几个人站着——坐着的都是些学生,说说笑笑,有些是刚才
班上的学生,见到项海,也不理会。项海挑了个位置站着,一手拿包,一手抓住上
面的行李架。一会儿车开了,起步时不大稳,项海没抓牢,整个人朝后倒去,“啊
哟!”幸好后面有人,扶住了他。
“谢谢。”项海重新抓住行李架。这次抓得牢牢的。
“项老师,我帮你拿包吧。”旁边座位上一人道。项海一看,见是刚才上课时
吃口香糖的男生。男生一抬臀,再一伸手,将他的包拿了过去。
“这趟校车人最多了,每天都有人站着——项老师你累不累?”男生嘴里嚼着
口香糖,问他。
“嗯,还好。”项海听他这么说,还当他会给自己让座,谁知他纹丝不动,并
没有让座的意思。便有些后悔,该说“很累”才是。再一想,整车的学生只有他一
人提出给自己拿包,已经是出类拔萃的仗义了,不该再奢求什么。
好在路上不堵,不到半小时便到了人民广场。项海从男生手里拿过包,说声
“谢谢”,下了车,换乘一辆地铁,很快到了家。
项海走进门洞,被迎面冲下来的一人撞得险些跌倒,他踉踉跄跄看去,那人已
冲出十来米之外。“小赤佬,你给我死回来——”与此同时,一个上了年纪的女人
的尖叫声,在项海头顶响起。项海抬起头,五楼的女人见到他,顿时有些不好意思,
讪讪地:“项老师,这个——回来啦?”忙不迭地把头缩回去。
这女人以前唱裘派,是京剧团里唯一的女花脸,一度前途远大,后来跟着老公
炒期货,心思全放在赚钱上,把家当输个精光才回头。几年不唱戏,全撂下了。现
在拿着一份死工资,日子清苦得很。项海猜想,她儿子刚刚必定又是拿了家里的钱
去赌,她才会如此失态。不由得叹了口气,慢慢地走上楼。
“项老师。”忽听见一个轻轻柔柔的声音。
项海抬头,见罗曼娟站在面前,手里端着一碗馄饨,正望着自己。“自己包的
馄饨,虾仁馅的,拿一碗给您尝尝。”
项海“哟”的一声,连忙放下包,双手接过。“这怎么好意思——多谢多谢。”
他正要开门,才发现自己端着馄饨,竟腾不出手拿钥匙。罗曼娟微微一笑,又从他
手里拿过馄饨,“您先开门吧。”
项海也笑了笑,掩饰脸上的窘态,打开门。“进来坐会儿,”他对罗曼娟道,
“我昨天刚买了些上好的普洱,请进来尝尝。”
罗曼娟推辞道:“不了,家里的衣服还没收,小囡马上就放学了,还要烧饭。”
项海“哦”了一声,兀自不死心,道:“只是喝杯茶,耽误不了多少工夫的。”
说完朝她看,又觉得自己死缠烂打,有些过头了。正踌躇间,听见罗曼娟道:“这
个——好吧。”
项海泡了杯酽酽的普洱茶,端过来。罗曼娟坐着,在看旁边镜框里的照片。有
项海父女的合照,还有早年项海在舞台上的戏照。
“项老师这几年都没怎么变呢,保养得真好。”罗曼娟道。
“哪里,”项海笑笑,“老了,脸上的褶子拿熨斗也熨不平了——来,请喝茶。”
罗曼娟接过,放在一边。朝项海看了一眼,停了停,忽道:“项老师,我们家
小伟昨天在学校里闯祸了。”说完眼圈一红,几乎要落下泪来。
项海见她这副模样,先是一惊,随即问道:“怎么了?”
罗曼娟说:“他和同学打架,把同学的头打开了,送到医院缝了十几针。校长
对我说,要给小伟记一次大过。我晓得记三次大过就要退学。项老师你说,这可怎
么得了——”急得又要哭。
项海劝慰她道:“小孩子打架,也是难免的事——男孩子嘛,自然调皮些。再
大几岁就好了,你不用担心。”
罗曼娟摇头,道:“项老师你不知道,这个小囡啊,我当妈的心里最清楚,要
是不好好管教,将来就跟五楼上那个宝贝差不多。”
这是罗曼娟第一次跟项海谈起家里的事。项海没料到她会说这么琐碎的话题,
楼里有的是三姑六婆,她大可以找她们去谈,远比跟自己说要有用得多。项海朝她
看了一眼,见她低垂眼睑,鼻尖微微耸动,心里一动,忽然觉得从这样的话题谈起,
家长里短的,更显得亲近,倒也不错。项海劝她:“人生不如意十之八九。儿女的
事,只有尽力而为——”他说着,又觉得不妥,斟酌着,“嗯,这个,男孩子不像
女孩子,开窍得晚,到十五六岁的时候,一夜之间,说懂事就懂事了。”
罗曼娟嗯了一声,忽道:“我倒是挺喜欢你们家忆君,又文静又听话,工作又
好,还会唱戏——项老师你是怎么培养的女儿?有时间一定要教教我。”项海笑笑
:“也谈不上什么培养——这孩子和我一样,有些呆气,在如今这个社会里。可不
见得是什么好事。”他端起茶,让了让罗曼娟,“请喝茶。”
罗曼娟喝了一口,赞道:“这茶真香。应该很贵吧?”
项海回答:“还好。”
罗曼娟又坐了一会儿,便走了。项海送她到门口,直到她关上门,才进来。他
收拾茶杯,见罗曼娟喝的那个杯子,有浅浅的口红印。项海一愣,才晓得她并不是
真的素面朝天,也是修饰过的。
项海回想刚才的对话,一句一句,放电影似的掠过。他每一句话,都是脑子里
过了一遍才说的,生怕有哪里说得不妥当,又担心是不是过了头,反倒着了痕迹,
那就尴尬了。项海这么想了一遍又一遍,不禁笑自己忒傻,像个毛头小子似的。转
念又想,戏里头那些多情种,张君瑞、柳梦梅,又有哪个不是傻到了家?其实也不
是傻,是痴。项海这么想着,都有些脸红了。却不是害羞,而是隐隐透着激动,心
口那儿一波一波的,有什么东西冒着泡,不断漾着,都快溢出来了。
项忆君上班时,被科长说了一通。事情是这样的——海关规定机场员工不可在
免税店里购买烟酒和化妆品。那天项忆君值晚班,抓住一个买免税烟的员工,谁晓
得这人竟是指挥处的副总,科长忙不迭地让项忆君把烟送回去。“你抓谁不好,偏
偏去抓他!”科长恨恨地说。
项忆君便很想不通—那人脸上又没写字,她怎么晓得他是副总?再说了,规定
又没说只能抓老百姓,不能抓当官的。项忆君那几天一直闷闷的,见了科长,也不
搭理。她其实是个倔脾气,脸上藏不住事的。科长不跟小姑娘计较,一笑了之。坐
在项忆君对面的年轻女人叫丁美美,二十七八岁年纪,瘦瘦高高的个子,最擅长跳
国标舞。大老板喜欢跳舞,出席大场面常带着她,最受宠不过。大家都猜下届领导
换任,这个小女人有希望升一升。丁美美平常跟项忆君话并不多,这天居然朝科长
横了一眼,凑近了,对项忆君说,别睬那种马屁精!项忆君一愣,倒有些意外了。
再一想,换了丁美美是她,自然不会把科长放在眼里,该怎样就怎样。项忆君想到
这里,便有些懊悔——当初该去学跳舞才对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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