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上午。项海在阳台晾衣服。他晾得很慢,一个夹子就要夹半天,一边晾,一边
朝罗曼娟家的阳台张望。他估摸这个时候,她也该出来晾衣服才对。衣服晾完了。
项海又拿水壶浇花。一会儿,花也浇完了。他想干脆先进去,等她出来了,再出来。
又怕这样被她看穿,便还是在阳台上等着。伸伸腿,扭扭腰。
等了十来分钟,罗曼娟出来了。却不是晾衣服,而是晾一些香肠、咸肉、酱牛
肉,吊在丫叉上,伸到阳台外。项海先开腔:“早啊!”她抬头见了,也道:“早。”
项海问:“腌了这么多东西啊?”她回答:“嗯,儿子喜欢吃,今年已经腌晚了,
也不晓得春节时腌不腌得好。”
项海口袋里揣着两张戏票,是团里发的,美琪大戏院的老生折子戏专场。他朝
她看了一眼,揣摩着该怎么开口。一时拿不定主意,便又去摆弄那些花,一边修剪
那些枝叶,一边偷偷瞧她,生怕她又要进去。犹豫了半天,才装得若无其事地道:
“昨天团里发了两张戏票,本来想跟忆君去看的,谁晓得她有事去不成,唉,这下
要浪费了。”说完,朝罗曼娟笑了笑。
罗曼娟先是一愣,随即道:“那项老师你一个人去看吧。”
项海说:“一个人看没意思——算了,浪费也只有浪费了。”他话一出口,便
觉得不对,这样岂非自己把路封死了?正懊恼间,只听罗曼娟说:“星期五我家小
赤佬去同学家庆祝生日。家里就我一个——项老师,我也爱听戏的,要不然,我和
你一起去?好好的票子,别浪费了。”她说完,朝项海看。
项海听了,又惊又喜,差点就要叫出声来。“这样也好,”他兀自强作平静,
“我们是邻居,一块儿去,再一块儿回来,路上说说话,也有个伴儿。”
“没错。”罗曼娟笑了笑,便进屋了。
项海回到房里,想了想,便觉得刚才的态度似乎过于冷淡了。人家一个女人,
主动提出陪你去看戏,你倒是一副无所谓的样子,岂不让人家尴尬?——做戏做过
头了,都有些不近常理了。
项海从抽屉里拿出一枚紫色的胸针,呈贝壳形状,旁边一簇簇蔓延开去,像是
树枝,很别致。这原本是项忆君买的,买回来又觉得老气,想退。项海觉得不错,
便要了过来,说留着送人。他准备看戏那天送给罗曼娟。这别针秀秀气气,配罗曼
娟刚好合适。项海想着罗曼娟戴上它的模样,不禁微笑了一下。
星期五晚上吃过饭,项海和罗曼娟便出发了。罗曼娟穿了件绛紫色的大衣,下
面是灰色的羊毛裙,头发烫了烫,盘起来梳了个髻,手里拎一个淡咖啡色的小包。
项海朝她看一眼,赞道:“很漂亮。”罗曼娟有些不好意思。道:“项老师,你取
笑我了。”项海再看一眼她的紫色大衣,心想配那枚胸针刚刚好。
路上有点堵,两人到戏院不久,便开场了。都是团里的一线演员,一大半项海
是相识的,都是差不多时间入团的。演的是几段经典老生戏:《文昭关》、《空城
计》、《徐策跑城》、《甘露寺》……老生戏好听,调子琅琅上口,因此观众也最
多。剧场里几乎都坐满了。项海一边看戏,一边瞟罗曼娟,见她看得很是认真,眼
睛眨也不眨,便觉得她的模样有些逗。轻轻拍了拍她,问她要不要喝水。罗曼娟摇
了摇手,说声“谢谢”。
看完戏出来,两人在路边等了半天,也不见出租车。罗曼娟说:“我们还是坐
公共汽车吧,又省钱,也不见得慢多少。”项海想着这样能多和她待一会儿,便同
意了。两人走到公车站,很快车来了,上去一看,还有两个位置,却是一前一后。
罗曼娟坐在前面,项海坐在后面。
晚上天黑,车窗便成了一面镜子,将里面的人照得一清二楚。项海见罗曼娟从
包里拿出手机,似是在发短消息。一会儿发完了,她又掏出粉盒,给脸上补了点粉。
项海有些好笑,想,女人就是女人,都快到家了,还不忘补妆。
到站了。两人走下车,慢慢地往家走。项海问她:“晚上风大了——你冷不冷?”
罗曼娟道:“还好。”项海说:“今天谢谢你了,陪我看戏。”罗曼娟微微一笑,
说:“客气什么,照理我还该谢你呢,请我看这么好的戏。”项海也笑了笑,说:
“也谈不上请,团里发的,顺水人情。”手插在口袋里,心想挑个什么时机把胸针
送出去,又怕太突兀,她不肯收,反倒不好。这么患得患失的,不知不觉已到了楼
下。罗曼娟拿钥匙把防盗门开了。“也不晓得小赤佬回来没有,”她说着往楼上看,
“灯暗着——玩到这么晚还不晓得回来。”
项海嘴里胡乱应着,刚上了两格楼梯,便听到一个孩子清清脆脆的声音:妈!
回头一看,是罗曼娟的儿子小伟。歪背着书包,手里拿着一串羊肉串,嘴上抹的全
是油。项海忙撑住门,让他进来。
“怎么又吃羊肉串,说了多少遍了,别吃,脏!”罗曼娟埋怨儿子。小伟嘴巴
一咧,说:“我肚子饿死啦。”罗曼娟朝项海看了一眼,道:“怎么会饿?没吃晚
饭啊?”小伟还没说话,罗曼娟便拽着他上楼,“快点回家,洗个澡,早点睡觉,
都这么晚了。”
走到门口,项海晓得今天胸针是送不出去了,有些惆怅。罗曼娟对小伟说:
“跟伯伯说再见。”小伟朝项海招了招手,说“伯伯再见”。项海朝他笑了笑,也
说了声“再见”。罗曼娟带着儿子先进去了,临关门那一刹,项海听见这孩子嘴里
咕哝“奶奶家的菜一点儿也不好吃——”话没说完,门便关上了。项海一愣,想,
不是同学生日嘛,怎么去奶奶家了。
回到家,项海把那枚胸针放回抽屉。掏口袋的时候,带出两张票根。他看到上
面盖着“内部票”的图章,忽地脑子里电光一闪:这票是团里发的,罗曼娟是职工
家属,当然也有——项海回忆那天的情景,他还没告诉她时间,她却已先说“星期
五我家小赤佬去同学家庆祝生日,家里就我一个”。——她自然是有票的,否则也
不会知道是星期五。项海怔了怔,没想到事情竟是这样,不禁呆了半晌。
项海对“柳梦梅”说:“女人真是难以捉摸啊。早知她这样,我就大大方方请
她去看了——也省得猜来猜去的。”
“柳梦梅”打出个笑脸,“你不是就喜欢这样嘛。若即若离欲迎还拒的——人
家晓得你喜欢这个调调儿,所以就陪你玩玩喽。”这番话说得很是轻佻。项海听了,
有些不悦。
“柳梦梅”停了停,说:“她应该也有些喜欢你,是吧?”项海一愣,回答道
:“也许吧。”“柳梦梅”又问:“她要是想跟你结婚,你肯吗?”
项海又是一愣,说:“她未必想跟我结婚。”
“柳梦梅”说:“她未必不想。”
项海瞧着这几个字,怔怔地,有些吃惊,又有些异样的感觉,说不出的。心里
顿时便有些乱。这时,听见有人敲门。项海走过去开门,一看,是罗曼娟。
罗曼娟手里端着一碗热腾腾的汤。“鸡汤,正宗苏北老母鸡,煲了一下午了,
拿一点过来给你尝尝。”她微笑着,把碗递到项海面前。
项海看着黄澄澄的鸡汤,愣了愣,接过来——这个动作不如几天前接馄饨那么
麻利。罗曼娟感觉到了,看了他一眼,随即笑了笑,说:“天气冷,喝点鸡汤补一
补,能御寒。”
项海说了声“谢谢你”,拿着鸡汤,有些怔怔的。鸡汤拿久了烫手,他嘴里
“咝”的一声。罗曼娟忙道:“快放到桌上去吧。我走了。”说罢,便回去了。关
门时,见项海还看着自己,脸微微一红,朝他笑了笑。
项海见到她脸红,心里竟莫名地跳了跳,忙不迭地把门关了。他走到电脑前,
想上网再聊一会儿,一看,“柳梦梅”已下线了。
项忆君到赵西林家里打牌。她原本没想打牌,但赵西林约了她几次,不去有些
不好意思。赵西林来接她,上了车才告诉她,是去他家打牌。项忆君觉得这人有些
自说白话,心想反正就这一次,也就不放在心上了。
他家里人倒是很和气,说了一会儿话,便直奔主题:“打牌,打牌。”赵西林
的父母,赵西林,项忆君,刚好凑成一桌。斗地主。项忆君不会打,赵西林便教她,
什么是农民,什么是地主——他父母一边听他说,一边看着项忆君微笑。项忆君对
打牌不是很在行,勉强懂了规则,却不得要领。这么打了一会儿,赵西林笑呵呵地
对她说:“幸亏不来钱,要不然你就输惨了。”
项忆君也笑了笑。电视机开着,在播娱乐新闻。她听见主持人说:“昆曲电影
《牡丹亭》即将开拍,这是国内目前为止投资最大的一部戏曲电影,女主角由青年
京剧演员余霏霏饰演——”项忆君听到这句,不觉回头看了一眼,屏幕上一个穿紧
身黑色小礼服的靓丽女孩,笑吟吟地,对着台下此起彼伏的闪光灯。项忆君记得她
便是那天在麦当劳门前看见的女孩,与毛安走在一起的。有记者问她:“你不是京
剧演员吗?怎么会想到演昆剧电影?”她嫣然一笑,将长发朝后捋去,说:“我在
学校里学的就是昆曲,昆曲是我的老本行,再说,京昆是一家嘛,许多京剧演员都
会唱昆曲的呀。”她说话声音甜甜的,嘴角的酒窝若隐若现。
项忆君怔怔地看着,这才明白了毛安为什么要学《牡丹亭》。她有些走神,打
错一张牌。赵西林的妈妈一边打牌,一边问她:“你为什么没去唱戏呀?”项忆君
一愣,随口道:“我嗓子不好,唱着玩可以,真唱可不行。”赵西林说:“唱戏没
啥意思,又苦,又累。”项忆君朝他看看,忍不住道:“你是不懂唱戏的好处,其
实还是很有意思的。”
赵西林嘿了一声,说:“有意思的事情多着呢,何必吃这碗饭?喏——”他指
指电视,“唱戏的都出来拍电影了,这下更没人唱戏了。”
吃过饭,赵西林送项忆君回去。路上,项忆君本想跟他挑明说以后别见面了,
再一想,又何必让人家难堪,自己也尴尬,下次电话里说就是了。
项忆君回到家,洗了澡,躺在床上,脑海里浮现出电视里余霏霏如花的笑靥,
又想起毛安逼尖喉咙唱的那几句“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
有些好笑,又有些感慨。这么想着想着,竟又有些难过。项忆君关了灯,在黑暗中
坐了一会儿,忽然翘起兰花指,对着自己额头,念着京白,道:“你呀,真是傻—
—”最后那个“傻”在空中转了几个弯,缠缠绵绵的,忽地一下,戛然而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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