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这天,项海下了课,司机吃坏了东西,拉肚子,几趟厕所出来,脸色都白了。
项海便主动提出坐校车回去。上了车,依然是坐满了。项海正要找个位置站着,却
听旁边一人道:“项老师,您坐吧。”项海一愣,见是课堂上吃口香糖的那位男生,
有些意外,便说声“谢谢”,坐了下来。
“要不要我给你拿包?”项海问他。
男生忙道:“不用,您坐着吧,包不重。”项海嗯了一声,见他把包吊在脖子
里,双手攀住头顶的扶手,像只荡秋千的猴子。又问他:“你住在哪里?”男生回
答:“五角场。”项海说:“哦,那你住得倒是蛮远。”男生嚼着口香糖,吧嗒有
声,说:“还可以,校车下来,再换两辆车——项老师您住哪里?”项海说:“浦
东。”男生说:“那您住得更远了。”项海笑笑,说:“远是远,不过坐地铁蛮方
便。”
项海有些累,原本是想小眯一会儿的,因他在旁边,便不好意思不和他说话。
男生说着说着,聊起了京戏,说自己从小就喜欢唱戏,高考都上一本分数线了,还
是决定考戏曲学校。“我爸妈都不同意,说好好的学什么戏啊,可到头来还是拗不
过我,”男生笑道,“我说,要是不让我唱戏,我就去大街扫垃圾去。他们怕了,
就同意了。”项海也跟着笑了笑。
下了车,两人有一段是同路,便一起走。男生问项海要了手机号码,把自己的
号码也留了。快到站的时候,男生道:“项老师,以后您家里要是有什么力气活,
就找我,我知道您有个女儿,干力气活不方便。”项海听了,倒有些感动了,说:
“谢谢你。”两人又说了好一会儿话才分开。
项海走上楼,因心情不错,便一边嘴里哼着戏,一边拿钥匙开门。忽地想起隔
壁的罗曼娟,生怕她又端碗什么馄饨、鸡汤出来,立即收了声,轻手轻脚地走了进
去。又觉得自己像做贼似的,竟连进自己家门也要偷偷摸摸。
赵西林又打来电话,约项忆君去看电影,说几个朋友一起,看完电影再去打牌。
项忆君婉拒了,犹豫着,正要和他说清楚,赵西林已挂了手机。只得作罢。
下班时,有同事过生日,大家提议去吃火锅庆祝。科室里十来个同事都参加,
只有丁美美说家里有事,不去了。吃饭时,大家谈及这次领导班子换届,老总因为
内部原因被调走,还降了半级,丁美美一点光没沾上,连个副科也没捞到,因此心
情不好,也属正常。据说新来的老总不喜欢跳舞,是个舞盲。
“丁美美这下没戏了,彻底打入冷宫了。”有人道。
一个同事开玩笑道:“不晓得新老总喜欢什么,打听到了就赶紧去学,还来得
及。”另一人道:“要是他喜欢打高尔夫,或是听歌剧什么的,那开销就大了。”
旁边一人笑道:“开销大也要学,下半辈子飞黄腾达就靠它了。”
项忆君并不参与众人的议论,只在一旁听着,不断拿羊肉、牛肉下锅去涮,涮
好了再夹到旁边人的碗里。邻座的顾大姐是科室里年纪最大的,也最热心,说要给
她介绍男朋友。项忆君笑了笑,没说好,也没说不好。顾大姐见状,又问她,喜欢
什么样的?项忆君说,“谈得来就行啊。”说完,又笑着加了一句——“最好是喜
欢唱戏的。”顾大姐哟的一声,说,“这个,可难找了。”
吃完饭,项忆君叫了辆出租回去。路上,手机响了。接起来,是毛安。周围似
是很嘈杂,乱哄哄的。他问她:“我想去唱歌,你来不来?”项忆君听了一愣。毛
安又道:“在卢湾钱柜。你来不来?”项忆君问他:“几个人?”毛安说:“就我
和你。”项忆君又是一愣,半晌才道:“好啊。”
半小时后,项忆君赶到钱柜,走进包厢,毛安一个人趴手趴脚地坐在沙发上,
扯着嗓子唱《老鼠爱大米》:“我爱你,爱着你,就像老鼠爱大米——”见项忆君
来了,他指指旁边的位子,“项老师来啦?喝点什么?”
“柠檬茶,”项忆君脱下大衣,坐下来,“怎么想起请我唱歌了?”
毛安说:“没什么,就是想请你唱歌。”项忆君问:“怎么不叫你女朋友陪你?”
毛安一笑,说:“她忙呀。”项忆君朝他看了一眼,也笑了笑,说:“哦。”
毛安把歌本递给她。项忆君随意点了几首。她唱歌时,毛安一动不动地听着,
每首歌唱完,便很夸张地鼓掌,说:“项老师,唱得好,唱得好!”项忆君闻到一
股酒味,问他:“你喝酒了?”他摇了摇头,说:“没喝多少——那一点点能叫喝
酒?过过嘴还差不多。”他说完咧嘴一笑。
项忆君看了他一会儿,想说什么,终究没说出来。
毛安忽道:“我唱段戏给你听,怎么样?”项忆君还没开口,他已站了起来,
一只脚向后跨去,身子微微下蹲,手指翻转,轻轻巧巧地做了个兰花指。
“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良辰美景奈何天,赏心乐事谁
家院!朝飞暮卷,云霞翠轩,雨丝风片,烟波画船——锦屏人忒看得这韶光贱——”
项忆君静静听着。他没受过专业训练,声音都是毛的,好几个调该往上提,都
被他硬生生地拉下来。他眼睛明明看着项忆君,却似什么都没看,眼神是空荡荡的,
像是整个人进了戏里,又像是没心没肺地唱着。项忆君昕的戏多了,专业的、业余
的、好的、差的,却还是第一次听人这样唱戏。也说不出是什么感觉,被他唱得心
里竟有些难受。也不知怎么回事。
毛安唱完,顿了顿,坐下来,一句话也不说。过了一会儿,他道:“我记得第
一次碰到你那天,你说我的名字像佣人——”项忆君纠正他:“不是佣人,是家人。”
他摆手道:“都差不多——你说唐伯虎追秋香,改了个名字叫华安。唐伯虎最后还
是把秋香追到手了吧——他叫安,我也叫安,他的运气可比我好多了。”
他说着嘿了一声,问项忆君:“项老师,你说我唱得好不好?”
项忆君点点头,说:“蛮好。”
毛安打了个酒嗝,说:“我昨天也唱给她听了——你晓得她怎么说?她说,你
再讨好我也没用,你就算把所有的京剧昆剧段子都学全了,我们俩也不会合适——
项老师,早晓得这样,我就不学戏了。”他说完一笑,随即低下头,从怀里取出烟。
项忆君看着他。没说话。
他点上烟,沉默了一会儿,又道:“不是都说唱戏的人都有点傻气吗,她可一
点儿也不傻,傻的是我。”他朝项忆君笑笑,道,“真的,最傻就是我了。”
他吐了个烟圈,烟雾把他的脸缠绕起来,加上灯光昏暗,便有些隐隐的怖人的
感觉。项忆君瞥见他眼圈都有些红了,心里顿时便觉得不好受。项忆君迟疑着,脸
上忽地堆满笑意,在他肩上拍了拍,故作轻松地道:“帮帮忙,你傻吗?你才不傻
呢。你自己说,你骗了我们同事多少保险?吃了多少提成?你这个人啊,门槛不要
太精喔——”她正要往下说,毛安抬头朝她看,她被他看得有些不好意思,顿时卡
了壳。毛安笑了,忽道:“项老师,你是个好人——”
项忆君不知该说什么,也只得跟着笑。毛安又道:“我现在看出来了,喜欢唱
戏的人,还是有点傻乎乎的。”项忆君装出生气的样子,道:“咦,你骂我傻?”
毛安摇了摇头,道:“不是傻,是可爱——项老师,你很可爱。”
项忆君看着他,心里似被什么轻轻击了一下,脸不由自主地红了,只得侧过身,
从包里拿出一面小镜子,佯装照了照脸。不料,镜子里映出毛安的脸,笑眯眯地看
着自己,她这下脸更红了,连掩饰也掩饰不了。愣了半晌,只得道:“以后别叫我
老师了,这个,叫得我脸都红了,你——以后就叫我名字好了。”说完这句,她一
颗心扑通扑通直跳,竟似要跳出胸膛来。
机场海关一年一度的冷餐会,在市中心一家五星级酒店的宴会厅举行。这也是
新上任的谭总第一次和全体员工见面,照例先是领导讲话。这位谭总四十来岁,长
得白白净净,看着很和蔼的模样,说话也细声细气的。
席间,主桌那边有人站起来,大声道:“大家不知道吧,谭总的京戏唱得很棒,
我们现在就请他上台给大家来一段,怎么样?”
大家都说好。掌声中,谭总走上台去,笑眯眯地抱拳示意,站定了,对着麦克
风道:“别让我一个人唱啊,还有谁会唱京剧的,上来一块儿唱。”台下有人跟着
起哄:“就是,一块儿唱才有意思,来段《夫妻双双把家还》什么的。”另一人笑
道:“帮帮忙,那是黄梅戏,我们谭总唱京剧,档次不一样的。”
项忆君夹起一块面饼,把烤鸭摆在上面,又放了大葱,蘸了酱,正要往嘴里送,
忽听科长在旁边道:“项忆君,愣着干吗,上去啊——”她听了一怔,还没反应过
来,旁边几个同事已对着台上说道:“这儿,我们这儿有个会唱京戏的!”
项忆君几乎是被同事拽着离开座位的。站起来,见厅里几百双眼睛都瞧着自己,
顿时便有些不好意思。上了台,手都不知往哪儿摆了。谭总笑着问她:“小同志,
咱们唱什么?”项忆君说:“听您的吧。”谭总道:“那咱们唱《四郎探母》‘坐
宫’,行吗?”项忆君点了点头,说:“好。”
“非是我这几日愁眉不展,有一件心腹事不敢明言。萧天佐摆天门两国交战,
我的母押粮草来到北番。我有心回营去见母一面,怎奈我身在番不能过关。”
“你那里休得要巧言改辩,你要拜高堂母是我不阻拦。”
“既是公主不阻拦,无有令箭怎能过关?”
“有心发你金批箭,怕你一去不回还。”
“公主赐我的金批箭,见母一面即刻还。”
“宋营离此路途远,一夜之间你怎能还?”
“宋营虽然路途远,快马加鞭一夜还。”
“方才叫咱盟誓愿,你对苍天与我表一番一”
两人唱毕,台下便是掌声雷动。这段戏全是“西皮快板”,节奏快,又要咬字
清晰,没有点基本功是不行的。项忆君倒有些惊讶了,朝谭总看了一眼,见他也在
看自己,目光中满是欣赏,两人都微笑了一下。
项忆君回到自己座位,几个同事都对她道:“原来我们新老总喜欢唱戏——项
忆君你运气好到天花板了。”项忆君嘿了一声,反问:“老总喜欢唱戏,我就运气
好了?”她拿起杯里的橙汁喝了一口,忽地瞥见旁边的丁美美看着自己,脸上冷冷
的,没一点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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