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杨鸣的办法果然开始奏效。几天后的一个傍晚,孙羊倌儿在水渠边发现了那堆
羊毛和猪骨。他一眼就认出那些羊毛是黄毛的,跟着也就认定猪骨一定是羊骨。孙
羊倌儿先是感到很吃惊,搞不清楚他的黄毛怎么会被吃成这样,他惊恐地朝四周看
了看,就赶起羊群跌跌撞撞地回村来找常二捆。常二捆在这个傍晚正召集几个副队
长开会,部署开镰收割小麦的具体事宜。孙羊倌儿一步跌进来,上气不接下气地说
这回完了……彻底完了,不知给什么野物吃掉了,只剩……只剩一堆烂骨头了。常
二捆被孙羊倌儿这几句没头没脑的话说得一愣,然后就有些不高兴地说,你没看到
这里正在开会?有什么事等散了会再说。
孙羊倌儿瞪着两眼说,吃了……黄毛……给吃了。
常二捆这才听出了问题,连忙问,黄毛被什么吃了?是那些知青吗?孙羊倌儿
摇摇头,说现在还不清楚,不知是知青还是别的啥动物。
孙羊倌儿说着就将兜来的那堆羊毛碎骨呼啦一下倒在桌子上。常二捆和几个副
队长立刻凑过来仔细看了看,又捏起带血的羊毛和碎骨放到鼻子底下闻了闻,显然,
还都有新鲜的血腥气。但这就有了一个更严重的问题,这黄毛虽然还没长成,毕竟
也是一只羊,能把一只羊吃成这样的动物自然比羊要大,至少在体型上应该跟它相
差无几,而在我们这一带,还从没发现过这样的大型野物,田里偶尔会有野狗出现,
但那些野狗连兔子都不敢吃,更不要说这样大的羊了。由此可见,常二捆想,除去
知青应该不会再有别的什么动物。孙羊倌儿立刻说,他也是这样想的,他早就怀疑
那些知青对他的羊图谋不轨。
但常二捆看看他问,证据呢?
孙羊倌儿问什么证据?
常二捆说,你怀疑人家吃了你的羊,当然要有证据。
孙羊倌儿气恨恨地说,吃了就是吃了,还要啥证据?
常二捆摇摇头说,那些知青也不是好惹的,你拿不出真凭实据,他们是不会承
认的。
孙羊倌儿张张嘴,立刻无言以对了。
常二捆又想一下说,不过……我看也不太像。
孙羊倌儿问为什么不像?
常二捆分析说,根据你所说的发现这些羊毛和羊骨的位置,应该离集体户很近,
如果真是他们吃的,他们会把这些东西扔在附近吗?他们完全可以神不知鬼不觉地
挖个坑埋起来,或者包上一块砖头沉到水渠里,至少也要扔得更远一些才对。常二
捆说,他们把这些东西扔在自己集体户的门口,这不是不打自招吗?但孙羊倌儿却
不同意常二捆的这个分析,他说,如果他们事先就已猜到你会这样想,故意这样做
呢?他们可是什么事都干得出来的。
常二捆又很认真地想一想,然后十分肯定地说,不会是他们,我看不会。
但是,常二捆否定了我们吃掉黄毛的可能,也就等于肯定了另外一种可能。也
就是说,黄毛应该是被比我们小而比它大的什么野物吃掉的。这一来问题就更严重
了。如果这种可能性确实成立,那也就意味着还不仅仅是孙羊倌儿的那几十只羊,
连村里所有的牲畜乃至村民也都将受到威胁,谁敢保证,这只神秘的野物吃掉黄毛
以后,不会再来村里继续吃别的呢?于是,常二捆立刻又跟几个副队长紧急商议了
一下。常二捆原计划第二天就要开镰割麦子,但准备最先开镰的那块麦田刚好就在
那条发现羊毛羊骨的水渠旁边,常二捆认为,出于安全考虑,只能先将开镰的日期
暂时向后推延一下,待将这只神秘的动物搞清楚再说。同时,常二捆还认为,有必
要立刻召开一个全体社员大会,先通报一下此事,好让大家提高警惕增强防范意识。
可是也有人表示不同意,担心这样搞会在村里引起恐慌,如此一来不仅影响麦收,
还会影响村里的其他生产。但常二捆毕竟是一队之长,考虑问题要周全一些。他又
慎重地想了一下,最后还是认为,人畜安全应该是第一位的,一旦发生意外,那可
就不仅仅是影响麦收这样简单的事了,搞不好还会造成更恶劣的政治影响。
于是,他当即决定,马上召集全体社员开大会。
在这个傍晚,我们正在集体户的院子里逗黄毛,突然听到村里的大喇叭响起来。
常二捆在大喇叭里的声音有些异样,他让全村所有的人都立刻放下手里的事情,马
上来生产队开会。这时我们还不知发生了什么事,就一起来到村里。我们一走进生
产队的院子就感觉气氛有些不对。很多人都在窃窃私语,村干部们也都神色紧张地
走来走去,治保主任集合起村里的基干民兵,正一脸严肃地说着什么。常二捆先是
站在角落里,脸色阴沉地抽着旱烟,待了一会儿,看一看人到得差不多了,就神色
凝重地走上土台子。他先将黄毛突然被什么不知名的神秘野物吃掉的情况向大家做
了简单介绍,然后又说,从现在起,各家各户都要提高警惕,不仅看好自己的家禽
家畜,更要注意人身安全,天黑以后,如果没有极特殊的事情最好就不要出门,即
使出门也不要单独行走,而且一旦发现了什么可疑动物的踪迹,第一不要惊慌,第
二尽量躲避,第三立刻向生产队报告。最后,他又宣布,考虑到全村人的安全,经
村里研究,原定的麦收计划暂时先向后推延,具体时间再另行通知。村里的人们听
了常二捆的话顿时都紧张起来。但也有人提出质疑,说现在有的麦田已可以开镰,
照这样拖下去,耽搁了收割季节一旦下雨怎么办?那小麦可就要烂在田里了。常二
捆脸色难看地说,这他当然知道,可是他也要为全村社员的生命安全负责,如果真
有人被那个还不知是什么的神秘动物伤到怎么办?麦收固然重要,可是跟这件事比
起来也就只能先放一放了。
我们绝没想到事情竟会闹成这样。当然,更让我们没想到的是割麦子竟然也因
此向后推迟了。这可真是一个天大的喜讯。这天晚上,我们一回到集体户立刻就欢
呼起来。黄小毛拿出地瓜烧酒,在一只牙缸里斟了半下,让每个人都喝了一大口以
示庆贺。但是,当我们冷静下来想一想才意识到,推迟收割并不等于不再收割,也
就是说,无论怎样推延也只是一个时间问题,开镰还总是要开镰的。不过杜红说,
以后开镰再说以后,只要现在不割麦子就行。黄小毛也立刻表示赞同,说对,轻松
一天算一天,有一句谚语……他说到这里,瞥一眼杜红就不再说下去了。我立刻明
白了他要说什么。他要说的这句谚语在当地确实很流行,同时也很粗俗,甚至有些
下流,这句谚语说的是:阎王爷×小鬼儿,舒坦一会儿是一会儿。当然,尽管这句
谚语粗俗下流,却也生动地表述了一种生活态度,或者说是一种心态。试想,倘若
一个人对待生活中的每件事都能持这种舒坦一会儿是一会儿的态度,那他会是多么
的快乐。接着,我们就又讨论起一个更实际的问题,黄小毛认为,现在的当务之急
是如何将这个推迟的时间一直无限期地推迟下去。那么,也就只有一个办法,就是
推波助澜,将事态进一步扩大。比如,黄小毛说,我们是不是可以考虑把黄毛放出
去,凭黄毛现在的样子,当地村民一旦看见肯定会吓得屁滚尿流,甚至连孙羊倌儿
也不会再认出它来。但杨鸣却认为这样不妥。他说,如果黄毛被常二捆那些人捉住
了怎么办?那可就一切都完了,只要他们一发现这个神秘动物不过是黄毛,这件事
立刻就会成为一个笑柄,而接下来的后果也可想而知。杨鸣说,倘若常二捆知道是
我们搞出这种事来捉弄村里人,作为惩罚,在割麦子时肯定会把我们往死里整的。
杨鸣的话立刻让我们都紧张起来。最后,大家一致认为,不仅不能把黄毛放出去,
还要对它严加看管。只有让黄毛一直保持神秘我们才是最安全的。
但是,接下来发生的事情却出乎我们的意料。
这时村里已被紧张的气氛笼罩起来,连白天也悄无声息。我们当然无所顾忌,
于是一连几天继续去田里挖田鼠。我们挖田鼠当然是为了黄毛。因为黄毛的食量越
来越大,它已经拒绝吃一切青草和干革,连白菜叶也不肯再吃,每天只吃田鼠。它
这时不仅不再惧怕田鼠,还学会了一整套比猫折磨老鼠更残忍的游戏。杨鸣每次喂
它田鼠时,都像是一次有趣的追逐表演,那些田鼠一被放到院子里立刻就会拼命逃
窜,而黄毛则不紧不慢地跟在后面,只是偶尔伸出蹄子拨它一下,就像在打高尔夫
球。它的蹄子已练得相当有准,拨的力度也恰到好处,既能把田鼠踢出很远,又不
至于踢死。就这样直到踢够了,玩厌了,才走过去一口把它吞到嘴里。我曾经为黄
毛计算过,它一天之内竟能吃掉十几只田鼠,这样的食量对于我们的捕鼠速度也就
提出更高的要求。好在这一年春天,不知为什么,田野里到处都是田鼠,沟渠边和
田埂上几乎随处可见大大小小的鼠洞。因此我们每次的收获也就很大。到后来杨鸣
索性找了一只铁笼,将捉来的田鼠先养在里面。渐渐地,我们发现了一个很奇怪的
现象,不知为什么,无论性情多暴烈的田鼠,只要一来到我们集体户的院子立刻就
不敢再吱吱乱叫,有的干脆瑟缩着抖成一团。黄小毛经过认真观察之后说,很可能
是因为我们这个院子里的血腥气太重,所以这些田鼠一来,立刻就被这里阴森恐怖
的气氛震慑住了。
也就在这时,我们发现黄毛的身上也起了变化。最初是我先注意到的。一天在
喂它田鼠时,我无意中发现,它那身皮毛似乎更加油亮,看上去也有了光泽。这显
然是一件不可思议的事情。黄毛身上的这张毛皮只是粘上去的,无论它的身体发生
怎样的变化,都不该影响到外面的毛皮。接着,我又发现,它的毛皮不仅油光发亮,
还都蓬松地奓起来,这就使它显得更加健壮,看上去真有了一些雄赳赳的威武样子。
杜红一次无意间捏了捏它的脊背,发现它的身上竟也明显地肥起来。黄小毛说,这
应该与吃肉有关,黄毛的品种本来就很优良,现在身体迅速发育,当然就将这身狼
皮充分地撑起来。
事情发生在一天晚上。
在这个晚上,我们出去挖田鼠回来得很晚。一来到库房突然都愣住了。只见放
在库房角落里的那只铁笼子不知怎么被打开了,里面的田鼠全跑出来,大约有几十
只,它们爬得米囤上面缸里到处都是。可以想见,这些田鼠突然来到这样一个满是
粮食的世界,就如同我们人类一下到了一个装满宝藏的洞窟,它们这时已经完全忘
记了恐惧,忘记了死亡,大家一起蹦着跳着吃着拉着大咬大嚼着吱吱乱叫着狂欢成
一团。杜红一看心疼地说,可惜这些大米白面啊,平时一直舍不得吃,这下全给糟
蹋了。直到这时,我们也才发现了黄毛。黄毛显然已吃得心满意足,嘴角还挂着斑
斑血迹,此时它正卧在旁边,漫不经心地欣赏着这些小田鼠上蹿下跳。我们立刻明
白了,黄毛一定是饿急了,等不得我们回来就自己去啃开笼子门,将里面的田鼠全
放出来。杨鸣立刻气得脸色铁青,转身抄起一根木棒就冲黄毛打过去。由于用力过
猛,这根木棒在半空发出嗡的一响,接着就狠狠打在黄毛的身上。黄毛疼得呜地叫
了一声,朝旁边一跳就躲开了。杨鸣跟过去就又是一下。这一次打在了它的屁股上。
黄毛的两条后腿向下一塌,险些坐到地上。有一瞬间,它似乎还愣了一下。它一定
是搞不明白,我们这些人为什么喜怒无常,刚刚还哄它宠它给它捉老鼠吃,现在却
突然又把它往死里打。也就在这时,杨鸣已经又一棒砸过来。这一次是砸在了黄毛
的头上,幸好它的头上还包裹着一层狼皮,但即使如此,也发出很清脆的一响。黄
毛微微摇晃了一下,眼里突然冒出一股凶光。我至今仍还记得那股凶光的颜色,是
绿幽幽的,还有些发蓝。这凶光在两只狼眼的黑洞里暗然一闪,像两个手电筒的光
柱直射出来。杨鸣似乎迟疑了一下。与此同时,黄毛也突然呜地大叫一声就猛跳起
来撞在杨鸣的胸口上。事后我们发现,幸好黄毛这一下撞的角度有些偏,否则它的
一只犄角刚好扎进杨鸣的左胸,那后果就不堪设想了。但即使如此,由于杨鸣没有
防备还是被撞得仰身倒在地上。黄毛趁机从门缝钻出去,一直跑到院子里,又从院
子冲出大门一边呜呜叫着朝外面的田野深处头也不回地跑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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