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我们隐隐地有一种预感,这件事要失控了。
当然,事实上我们也没想过要控制此事。我们只是担心,黄毛这样跑出去会不
会很快被常二捆那些人捉住。大约几天以后,村里就接二连三地发生了一些奇怪的
事情。先是在晚上,有人听到从村外的麦田里传来一种很奇怪的叫声。这叫声显然
不是人们熟知的动物发出来的,似乎很低沉,又有些细嫩,据听到的人描述是呜啊
呜啊的,很像是一个忧伤的人在独自歌唱。接着在一天早晨,就又发生了一件更令
人吃惊的事情。
这件事是发生在常二捆家的门前。常二捆的家位于我们这个村庄的东面,在一
片麦田旁边。在这个早晨,常二捆的女人抱着一只鹅从院子里出来。这只鹅几天前
刚刚摔断一条腿,被常二捆的女人用布条包扎起来,这天早晨,这女人看了看,发
现这条鹅腿已经复原,就抱出来准备让它和别的鹅一起去门前的水渠里吃些水草。
就在她来到水渠旁边的时候,突然听到另一侧的麦田里发出一阵沙沙的声响。起初
她还没当一回事,但这声音却似乎越来越近。接着,她一回头,就看见一个黄乎乎
的东西突然从麦田里蹿出来。事后据这女人形容,这东西的样子很古怪,大约有一
只羊大小,但两个耳朵却明显比羊要长,而且直挺挺地竖着,嘴里的牙齿也很锋利,
后面还拖着一条毛茸茸的大尾巴。常二捆的女人这样描述,显然是带有一些臆想的
成分,因为她在当时不可能看得这样清楚,那东西快得就像一支箭,只在她眼前一
闪就消失在另一片麦田里了。这女人被这个奇怪的东西吓坏了,尖叫一声就坐到地
上,抱在怀里的那只鹅也随之飞了出去。常二捆闻声从院子里出来,一见自己女人
的这个样子也吓了一跳,连忙问她发生了什么事。女人结结巴巴地把刚才看到的事
情说了一遍。常二捆听了也大吃一惊。他的心里很清楚,从自己女人的描述来看,
她刚才见到的很可能就是那只神秘的动物。
直到这时,常二捆才终于意识到,看来这件事是无论如何都不能再瞒下去了。
在此之前,常二捆经过再三考虑并没向公社汇报此事。他担心公社领导会批评他大
惊小怪,遇到一点捕风捉影的事情就沉不住气。但现在看来,这只神秘的动物已来
到自己家的门前,如果再不向公社汇报,一旦闹出更大的事来就不好收拾了。
常二捆当即安排好村里的事,就骑上车去了公社。
常二捆在这个上午赶到公社,果然在领导那里碰了一鼻子灰。正如他事先所料,
公社领导认为他说的这件事简直是无稽之谈。公社领导说,从常二捆汇报的情况看,
这只神秘动物显然是一只狼,但这一带虽然人烟并不稠密,却还从没出现过狼,据
说解放前曾有几只不知从哪里流窜来的野狼出没过,但很快就被一伙土匪打光吃掉
了,从那以后就再没听说过有这种东西。公社领导对常二捆说,如今我们这里到处
都是农田,就是有狼也根本无法生存。公社领导最后又提醒常二捆,说今年你们村
的小麦获得了历史罕见的大丰收,你可不要因为一点莫名其妙的小事就延误了收割
季节,否则就不是一般的生产问题了,而是很严重的政治问题。常二捆被公社领导
训得灰头土脸,直到出来时心情仍很郁闷。他认为公社领导这样说真是很主观,这
怎么能是莫名其妙的小事呢?倘若自己让村里的社员冒险去田里割麦,一旦发生了
什么意外那可就是人命关天的大事,真到那时候,又由谁来承担这个责任呢?常二
捆一边这样想着,就骑上自行车往回走。不过在这里还有一个很重要的细节,常二
捆在临回来时,又特意去公社的种鸡站买了一窝新繁殖的优种小鸡。
也正是这窝小鸡,才引发了后来的事情。
在这个上午,常二捆将这窝小鸡放到挎在后车架旁边的柳条筐里,在土道上骑
着车,由于有些颠簸,小鸡就在筐里不停地唧唧乱叫。当时田野很静,因此这叫声
也就传得很远。事后据常二捆回忆,大约骑到离村口还有一里多路的地方,他突然
听到一阵很奇怪的呜呜叫声。常二捆还是第一次听到这种叫声,顿时警觉起来。他
想,这大概就是人们传说的那种动物。他一边这样想着就从车上跳下来,正要再仔
细听一听,突然就见从路边的麦田里蹿出一个东西。这东西与他女人在早晨形容的
很相似,只是牙齿并不太长。常二捆清楚看到,它的牙齿的确很白,而且闪闪发亮,
他搞不清楚,究竟是什么动物会长出这样奇怪的牙齿。但这只是一瞬间的事。就在
常二捆这样想着时,那东西已经蹿到他的面前。它显然是冲着他筐里的那窝小鸡来
的,常二捆不敢断定,它是不是对自己也有什么图谋。常二捆这时已顾不上再仔细
打量这只奇怪的动物,连忙将自行车横过来,用车把挡在自己和装有小鸡的柳条筐
前面。这只奇怪的动物又来回跳跃着猛扑了几下,当它意识到,看来自己这一次又
不会有什么收获,于是一转身就蹿进另一边的麦田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常二捆在这个上午失魂落魄地回到村里,脸上白得没有一点血色。村里的人们
一见他这样子都围上来,纷纷问他是不是又遇到了那只可怕的动物。常二捆为避免
引起更大的恐慌,只是轻描淡写地对人们说遇到了。然后又告诉大家,现在至少有
一点可以肯定,这的确是一头食肉动物,因为在它向自己扑过来时,他闻到了一股
呛人的血腥气。
也正是常二捆的这件事,给了杨鸣一个启示。
杨鸣告诉我们,这下好了,我们可以有肉吃了。
当天下午,杨鸣弄了一些从田鼠洞里挖来的小麦,撒到我们集体户门前不远的
地方。我们门前是一片很开阔的空地。生产队原打算在这里盖几间库房,专门用来
存放经济作物的种子,比如芝麻、花生和葵花子之类。但后来经过慎重考虑却又改
变了主意,因为村里觉得将这些东西放在我们集体户的跟前很不保险,搞不好会被
我们偷吃,于是就将库房挪到别处去了。这样一来,也就在我们门前留下一片很大
的空地。在这个下午,杨鸣将小麦撒在这片空地上。他撒得很讲究,看上去就像是
一个很大的“,”形状,先是一大片,最后又甩出一个长长的尾巴一直通向道边。
我们起初都不明白他的用意。但黄小毛很快就看懂了,立刻跑回去取来他的那只弹
弓。我们布置好这一切就躲到院子里,将院门稍稍虚掩起来。这时我们的门前很安
静,虽然是在白天,却静悄悄的没有一个人影。我们从门缝向外张望了一阵,就见
几只母鸡啄食着那些麦粒一步一步地朝这边走过来。黄小毛就像一个经验丰富的猎
手,他只是沉着耐心地等待着,却并不急于射击,直到那几只母鸡全部进入有效射
程,才取出一只玻璃球,搭在弹弓的皮扣上,然后稳稳拉开嗖地弹射出去。黄小毛
的射击技术的确很高超,竟一下就将玻璃球打在一只鸡的头上。这种射法当然有很
大好处,可以将这只鸡头打碎而立刻置于死地,这样也就不会惊散它身边的鸡群。
果然,那只鸡连挣扎也没挣扎一下,头一歪就栽到地上,而别的母鸡竟然还浑然不
知。这一来也就为黄小毛赢得了继续射击的机会,他又接连射中第二只和第三只母
鸡。但就在要射第四只时,却被杨鸣伸手拦住了。杨鸣的意思很显然,那只被村里
视为神秘动物的黄毛不可能有连续吃掉四只母鸡的食量,倘若黄小毛一次射杀太多,
会引起当地村民的怀疑。
当天晚上,我们正在一边喝酒一边津津有味地啃着炖母鸡,村里的大喇叭就又
响起来。是常二捆的声音。从声音可以听出,常二捆的情绪很不好,他说就在这一
天的下午,村里治保主任家的三只母鸡又不见了,目前已经排除被人偷窃或被黄鼬
拖走的可能,由此看来,那只神秘动物应该就在村庄附近,所以大家一定要更加小
心。我们听了立刻都有些悻悻。就在刚才,我们一边吃着炖母鸡一边还在兴致勃勃
地盘算,照这样下去就可以每天都有鸡吃了,因为无论怎样吃,当地村民都会把这
笔账记到那个神秘动物的身上。可是常二捆这样一说就不行了,倘若村民都对自己
的家禽严加看管,我们自然也就无从下手了。
当然,我们相信,杨鸣一定还会想出更好的办法。
果然,几天以后的一个夜里,大约是在快要黎明的时候,杨鸣突然把我和黄小
毛叫醒。我和黄小毛揉着眼从炕上爬起来,借着灯光看到,杨鸣的手里正拿着一个
馒头。这个馒头已经风干,看上去没有了一点水汽。接着,他又拿出一瓶烧酒,倒
在一只碗里,然后将这个馒头轻轻泡进去。已经干透的馒头被这样一泡,立刻就将
烧酒都吸了进去。杨鸣捞出馒头,小心地装在一个塑料袋里,又取出一根绳索,连
同扁担一起递给我和黄小毛。
直到这时,他才问我们两人想不想吃猪肉。
我们当然想吃猪肉。那个时候不像今天,吃猪肉是一件很难得的事情,尤其在
农村,虽然家家养猪,猪肉却是极为罕见的珍稀食物。在这个深夜,我和黄小毛跟
着杨鸣悄悄走出集体户,就朝村庄的东面摸过来。直到来到一爿猪圈的跟前,我才
发现,这里竟是常二捆家的房屋后面。我和黄小毛都已明白了杨鸣的意图。我们不
得不在心里由衷地佩服他。首先,他将时间选在黎明,这时人们都在熟睡,做这种
事当然最好下手。其次,他把目标选在常二捆家的猪圈,这也应该是一举多得,常
二捆家在村外,做起事来更安全一些,这是其一;其二,一旦偷了他家的猪,对他
的触动肯定会更大,如此一来他也就更不敢贸然收割小麦。但还有一点让我想不明
白,猪这种动物毕竟不像鸡,不仅体型笨重,叫起来的声音也非常尖厉,它绝不会
俯首帖耳地任由我们摆布,而一旦嗥叫起来,那后果也就不堪设想。
杨鸣并没向我们做任何解释。他站在猪圈的矮墙跟前,先掏出塑料袋,从里面
取出那只浸过酒的馒头探身扔进猪圈里。常二捆家的这头猪我白天是见过的,还没
有完全长成,大约只有七十多斤,用当地村民的话说也就是一口半大猪。这时,这
口半大猪正在睡梦中,突然被一阵袭人的酒香和麦香熏醒,睁开眼一看,竟然有一
只巨大的白面馒头正赫然摆在自己嘴边,还以为是在做梦。它当然不会认真去想,
在这样的深夜,又是在自己这样的地方,突然出现一只这样的馒头是很可疑的,它
甚至连犹豫都没犹豫就伸过头来一口将这只馒头吞到嘴里,然后呱叽了几声咽下去。
杨鸣又耐心地沉了沉,然后向我和黄小毛示意了一下就带头跳进猪圈。我和黄小毛
也跟着跳进去。我们冒着猪粪的恶臭七手八脚地将这口半大猪捆起来,又拎到外面,
插进扁担抬着就迅速地钻进了旁边的麦田。直到这时我才发现,不知为什么,这口
半大猪竟然始终一声不吭,只是张大嘴发出哈哈的声音,像是在用力喘息。事后杨
鸣才告诉我们,猪吃了泡过酒的馒头嗓子立刻就会被腌坏,所以,不可能再叫出声
来。
在这个黎明,我们将这口半大猪弄回集体户时天还没有放亮。我们当然不能再
睡觉,先用一根手腕粗的木棒将这口猪活活打死,然后又煺净毛皮掏出内脏,将尸
体切成一块一块地包起来藏好。待忙完这一切,东方也就泛出了令人愉快的鱼肚白
色。
关于这头猪的事,果然又一次极大地震动了常二捆。常二捆先是感到很吃惊,
接着就认定,他的这口半大猪肯定又是被那个神秘动物吃掉了,而能将这样一口半
大猪吃掉的动物,其凶猛程度自然也就可想而知。这时田里的麦子早已成熟,而且
眼看就要进入雨季。常二捆原本已经强行开镰,但这一来只是先将村庄附近的麦子
抢收回来,再也不敢轻举妄动了。
几天以后的一个中午,孙羊倌儿又遇到一件更令人惊愕的事情。
在这个中午,孙羊倌儿突然像疯了似的从村外跑回来。他的身上满是泥水,脚
上的两只鞋子也都已不见了踪影。他一回到村里,扔掉手里的羊鞭又趔趄了几步就
上气不接下气地趴在街上。人们不知发生了什么事,立刻都围拢来。这时常二捆也
闻讯赶来。他拨开人群蹲到孙羊倌儿的跟前,很认真地看着他问,究竟又发生了什
么事?孙羊倌儿趴在地上喘息一阵,待稍稍平静了一些才结结巴巴地将刚才发生的
事情告诉了常二捆。他说在这个上午,他去村外放羊,其实他并没有让羊群走得太
远,而且为安全起见还特意选择了一片远离麦田又相对开阔一些的草地。但就在将
近中午时,他刚刚歪到一个坟堆上瞌睡,突然就听到羊群里一阵大乱。他睁眼一看,
只见一个黄乎乎的东西正蹿出麦田朝这边扑过来。它冲进羊群一边呜呜叫着东撞西
撞,还不停地用自己的头去顶那些羊。孙羊倌儿说当时由于那东西跑得实在太快,
所以它的头究竟是什么样子并没有看清,但它的两个耳朵他却看到了。孙羊倌儿说
那东西的两个耳朵不知为什么好像非常坚硬,就像是两只刀片一样直挺挺地竖着,
因此顶到哪只羊,立刻就会在羊身上划开一道血口子。羊群由于受到惊吓转眼就被
冲得四散。但那东西还一直跟在后面穷追不舍,直到后来,才追着几只羊不知跑到
哪去了。
常二捆听了寻思一下,又问,这东西……长的啥样?
孙羊倌儿摇摇头说,当时羊群已经乱了,没看清楚。
常二捆又叮问一句,一点都没看清楚吗?
孙羊倌儿说是,一点都没看清楚。
常二捆皱了皱眉,就不再说话了。
常二捆问的显然是一个没有任何意义的问题。凭孙羊倌儿的视力,就是让那个
东西站到他的面前也未必能看清楚,更不要说它还在这样快地奔跑。
常二捆又皱着眉头沉吟片刻,就起身去给公社打电话了。
我们当天下午就听说了此事。我们的心里当然明白,一定又是黄毛。我们这时
已开始对黄毛同情起来。它这些天一直在村庄附近独自徘徊,肯定倍感寂寞和孤独,
所以,当它见到孙羊倌儿的羊群才会不顾一切地直扑过来。它当时一定喜出望外,
那种找到队伍又与自己当初的同伴久别重逢的激动心情可以想见。但是,它却忘记
了一件更关键的事情,它现在早已不再是当初的那个自己,它已被我们这些人搞成
了这样一副令人毛骨悚然的怪样子,它的那些同伴不仅已经认不出它,还会被它的
样子吓得魂飞魄散,所以它们才被惊得四处奔逃。
黄小毛有些担忧地说,也不知道……它现在吃什么。
杜红也说是啊,它自己在外面,又有谁来喂它呢?
其实黄小毛和杜红的担心是多余的。黄毛在食物上应该没有任何问题。用杨鸣
的话说,它在跑出去之前已被我们训练得能捉老鼠,如果连老鼠都能捉,还有什么
东西不能搞到呢。杨鸣的分析显然是正确的。这段时间,村里接二连三地又丢了许
多鸡鸭鹅兔,但这些东西绝不是我们偷的,因为这一阵我们还一直在吃着从常二捆
家弄来的那头半大猪。而如果不是我们,那就该只有一种动物,就是黄毛。
由此可见,黄毛应该又长了更大的本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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