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天气大冷之前,母牛莫日根发情了,这让诺日玛非常高兴。那天黄昏,一条高
高大大的牤牛跟着莫日根回来了。那头牤牛好大啊,脑袋如斗,满头疙瘩毛,腰身
像垛墙似的,肚子底下的那一对圆蛋跟小磙子似的,看着都疹人。诺日玛想莫日根
能架得住吗?在那条牤牛面前莫日根显得非常温顺,眼睛一眨一眨的,好像很害羞,
很难为情。那牤牛噗噗地喘着粗气,尾巴骄傲地甩动着,它对一切都是满不在乎的。
诺日玛想了想,还是决定不让这条牤牛和莫日根交配。她想把牤牛撵走,她摇晃着
木棒向牤牛走去,可是牤牛却对她举止置之不理,她气得狠狠地照着牤牛屁股抡了
一棒,牤牛岿然不动,只是回头看了她一眼,又继续抬着脑袋闻着莫日根的屁股。
诺日玛生气了:“你瞎呀?看不见它都已经老了吗?它经得起你上去吗?你是
个老实东西吗?没轻没重的,快点走,找别的年轻力壮的去吧。”诺日玛跑到牤牛
前面,举着木棒吓唬它。那头牤牛对她的木棒满不在乎,它太健壮了,居然当着诺
日玛的面,腰一拱想往莫日根身上爬。诺日玛气得照着牤牛的脑袋狠狠地砸了一下,
这回牤牛感觉疼了,它刚抬起来的前腿放了下来,凶狠地看着诺日玛,低低地叫了
一声,把头低了下去。诺日玛吓坏了,那牤牛要是冲上来就完了,她急忙躲开。
这时!牤牛再一次向母牛莫日根发起冲击,它一下子跳上莫日根的身子。别看
它像个小山似的,动作却利索极了。诺日玛瞪圆了眼睛,等待着那猛烈的一幕,可
是没等牤牛开始使劲,莫日根就稀里哗啦地瘫倒在地。牛亡牛失望地站在那里,等
待莫日根起来,这一下可能真的压得够呛,莫日根趴在那里起不来身。
“哎,你就别等了,它肯定不行了,你走吧。”诺日玛大声地对牤牛说,牤牛
还是不睬不理。
诺日玛忽然想起什么,她急急忙忙地跑回了家,大声地吆喝女儿女婿:“你们
出来一下,莫日根招牤牛了。”
女儿娜仁高娃有点不好意思:“阿妈,你管那些事儿干啥?”
“死丫头,你有啥不好意思的,莫日根它扛不住那牛亡牛,那牛亡牛太大了。”
女婿明白了她的意思,急忙跑出了门。
“你也出去,人多点好。”
“阿妈……”女儿还想说些啥,诺日玛已经来不及听她啰嗦,就跑了出去。
果然外面形势很紧张,牛亡牛烦躁地刨着土,看样子它是不想放弃莫日根,可
是莫日根又无法承受它巨大的身躯。
“咱们只能抬着莫日根,这样才能使莫日根不倒下。”女婿说。
诺日玛明白了女婿的意思,问:“咋抬啊?”
女婿那木拉跑回了院子,找来了一根大木棒,把木棒从莫日根身下伸过来,诺
日玛想上前握住,女婿那木拉在那边喊:“你把木棒给娜仁高娃,你没劲。”
娜仁高娃急忙上前抓住木棒。
这时牛亡牛忽地跳了起来,爬上了莫日根的身子。
那木拉喊:“挺住……”
那木拉的话还没等说完,母牛莫日根就又趴下了,娜仁高娃也被木棒带得摔在
了地上。女儿女婿嘻嘻哈哈地笑了起来,这种事儿让他们忍俊不禁。
牤牛可能从来没受到过这种侮辱,它叫了一声,昂着头悻悻而去。
女儿娜仁高娃还坐在地上笑个不止,长这么大她可从来没帮人家干过这样的事
情,将来要是和别人说起来那不得让人笑话死啊。
“起来,起来,你还笑啥啊,牤牛走了,这回咋办啊?”诺日玛着急地说。
娜仁高娃说:“阿妈,这点儿事儿你愁啥?河西就有配种站呢,去告诉他们一
声,他们还不屁颠儿屁颠儿地跑来,这样的买卖他们找还找不着呢。”
“配种站?”诺日玛连连摇头。她心里想牛不像人,人能天天发情,而牛每年
才发情一次,一次才两三天时间,你用个塑料东西,那不是欺骗莫日根吗?
“配种站咋啦?人家就是干这个的。”娜仁高娃从地上站起来,她指点着莫日
根的脑门儿教训它,“莫日根,我告诉你,这怨不着我们,是你自己不行,难道你
不知道吗,那条大牤牛已经失望走了,只能让配种站的人来收拾你。”
莫日根似乎是听懂了娜仁高娃在嘲笑它,它生气地摇晃着脑袋,好像是要用犄
角顶她。
娜仁高娃气得大声叫:“阿妈,你看看,这莫日根还知道生气呢,它不愿意让
配种站的人来。”
“那当然了,莫日根怕是最后一次做新娘了,该给它正正经经地找个牤牛。”
那木拉看着牤牛远去的身影,像是自言自语:“这家伙太大了,得给莫日根找
个小点的。”
那木拉的话提醒了诺日玛:“是啊,我给莫日根找个小牤牛去。”诺日玛说着
就要走,她比莫日根还急。母牛找牤牛和女人找男人不一样,就是那两天的事情,
那个劲一过去,再好的牤牛来了也没了用。
“阿妈,你别去了,我去吧,我知道哪有小的牛亡子。”
“你就让那木拉去吧,那木拉,你还愣着干啥?快走啊。”娜仁高娃冲着那木
拉喊。
“我这就去。”
那木拉就是机灵,很快就找回了一条小孛牤,一看就是今年刚刚进入交配期的
家伙。诺日玛高兴坏了,莫日根终于能做新娘了。莫日根对这条小牤牛也很满意,
它亲热地贴在小牤牛身边,伸出长长的舌头舔着它的身子。小牤牛受到了鼓励,它
在莫日根身上贪婪地闻着,寻找着。大概自从它进入交配期之后,那些母牛都躲着
它,没有哪条像莫日根这样对它柔情蜜意的。它转过身去,激情澎湃地跳上了莫日
根的身子。莫日根摇晃了一下,险些跌倒,诺日玛和娜仁高娃都担心地啊了一声,
可是莫日根又控制住了身体,站稳了,一动不动,认真地配合着这条小平牤牛。它
感动地望着诺日玛,轻轻地叫着。诺日玛这才松了一口气,她捂住了胸脯,让呼吸
均匀一些。
娜仁高娃脸色红红地站在一边,她为莫日根羞臊,又有些不好意思看那轰轰烈
烈的场面。“莫日根叫的是啥意思?”娜仁高娃故意逗母亲诺日玛。
诺日玛假装生气地瞪了女儿一眼,对莫日根说:“行了,你别叫了,我知道你
这回满意了。给咱好好下一条小牛吧。”
莫日根闭上了眼睛。
诺日玛像是自言自语:“咱们要是把配种站的人找来,莫日根还不得委屈死。”
小牤牛和莫日根恩恩爱爱地做了两天夫妻,两天过去之后,莫日根对牤牛的感
情明显淡了。诺日玛搂着莫日根的脖子说:“莫日根,这回你可得给我争气,给我
下一头小母牛行吗?”
莫日根甩着尾巴哞哞地叫着。
天气越来越冷,诺日玛怕莫日根冬天受罪,就去河湾里割苇子。现在的霍林河
是条没味道的河了,以前河湾里那两丈多高的柳条子没了,那密密匝匝狐狸尾巴一
样美好的芦苇变成了干巴老头脑袋上的头发似的,稀稀拉拉的没有多少了。诺日玛
东找西找地割来了几捆苇子,插在家里的柳芭小房的外面,那就挡风了,莫日根冬
天不至于太挨冻。牛毕竟是要在外面生活的,否则她就要莫日根到家里来了,她怕
莫日根在家里变得娇气,出去感冒了可怎么办?冬天霍林河流域下了一场几十年罕
见的大雪,平地都能深到大腿根。牛羊可是遭了灾了,家家户户的青储牧草有限,
健壮的牛羊都在死去。可把诺日玛难坏了咋办?好在女儿女婿体谅她的心情,让她
给莫日根随便喂。诺日玛知道莫日根没有几年的光景了,可是她舍不得放弃它。
临近过年的时候,老天爷沉着个脸,大北风呜呜地刮着,人出去不大一会儿,
好像身子就要冻僵。那些牛羊一到下午四五点钟,就急着往回跑。在霍林河流域黄
昏时节是最冷的,那些牛羊从山上往村里跑的时候,它们低着头一声声地叫着,好
像告诉人们风吹得它们脑袋疼,它们的脑袋就要冻裂了。
每当这时诺日玛就来到村外高岗上,她怕莫日根冻坏了,回不了家。莫日根远
远地跑过来,用舌头舔着她的手,诺日玛见此也就放了心。
母牛莫日根的肚子一天天大起来,诺日玛怕把它冻坏,最冷的那几天她把莫日
根牵到屋里,就让它晚间在自己的屋里睡。
诺日玛家是三间房,女儿娜仁高娃和女婿那木拉住一间,诺日玛自己占一间,
她让莫日根就在自己的地上睡。诺日玛上岁数了,女儿女婿也就任着她的性子折腾,
再说都是牧人,这样养牛也是常见的,牧人们都能理解。
诺日玛自从母牛莫日根住进屋里之后,她夜里睡得格外踏实了。以前莫日根在
外面住时,她夜里醒好几次,每次醒来都要出去看看,现在她能踏实下来,一觉睡
到天明。
母牛莫日根总是比诺日玛醒得早,它醒之后,就走到诺日玛头前,用它那长长
的舌头,舔诺日玛的脑门。诺日玛就被它舔醒了,呵呵地笑着,拍着莫日根的脑袋
:“别舔了,别舔了,我知道天亮了。”
莫日根终于熬过了冬天,眼瞅着远处的山冈开始一天天飘起了绿雾。
牧民们最怕的就是这个季节,牲口们明明闻到了绿草的气味,它们比人更早地
看见了远方的绿色,它们就不停地追逐着,可那是青草刚刚冒出的小芽芽啊,连羊
都啃不着,更别说牛了。牛羊们每天累得要死,总是跑个不停,还是不能把绿草吃
到嘴。诺日玛看着每天为了追逐绿草累得筋疲力尽的母牛莫日根心里很难过,她真
想不让莫日根出去,可是家里的草没了,只能让它出去,哪怕就是一口烂草也得吃
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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