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白板这样痴心文学,我们没一个想得通。白板小学的时候偶然从一本什么书上
读到老大一篇写月亮的童话,好奇得不得了,一夜一夜地翻开那一页对着月亮照,
以为那些字真的可以变成爬上月亮的梯子,发誓长大了当作家。可惜后来书读得并
不好,只能在心里记住老大的名字。直到有了小老板的身份,觉得可以结交老大这
样的名作家了,白板才把积攒了多年的小说书稿寄给老大斧正。老大真的一页一页
仔细批阅。批阅完了,认真退回,白板又寄来一批,又批阅,又退回,又寄来。如
是几年,老大最后不得不说,你安心开店吧,小说这碗饭莫吃了。白板好久没有回
音,老大以为自己话讲重了,让白板吃不消了,但想想,长痛不如短痛,如果这样
就能让白板安心当他的小老板,也是对他负责。不料过了几个月,却又收到白板的
一部巨著手稿,白板在信里说,这部新作比刚刚得了茅盾奖的一个小说一点不逊色,
请老师鼎力推荐,这也是他最后一部请老师斧正推荐的书稿,如果不成,就按老师
讲的,从此搁笔,决不食言!几年来,这样的话白板说过起码有十回了。但老大还
是怀着极大的希望耐心读了一遍,又读了一遍,实在找不出鼎力推荐出版的理由,
只有再次写信,说为了你,也为了你家人,求你再莫起写小说的念头了!白板回了
一封很悲伤的信,说写小说可以死心,老师为不才的学生白辛苦了这么多年连顿饭
也没有吃他不能死心。看了白板几百万字的书稿,老大从来不肯受白板的一点回报,
想想总是有一番师生的交情,就邀上我们几个赴宴。白板也就从此跟定了老大。老
大讲什么白板都当作圣旨。只要老大有事,白板自己的事再忙,也会马上丢下,跳
上电驴子,屁滚尿流地跑来。
老大找白板,都是文学院的事,也就是我们这帮人的事。比如开了谁的研讨会
要请记者和评论家撮一顿,外地来的作家洗了脚,文学院卖报纸杂志的零碎钱花光
了,便找白板来买单。每次买单,白板都一本正经,像是在办自己那家店的头等业
务。完事了,一脸荣幸,好像是揩了我们的油。要是我们有几天不找白板,白板就
自己来找我们,找到几个是几个,一块去喝酒。白板说酒合知己饮诗向会人吟,没
有你们,喝酒没味道。白板喜欢喝酒,什么时候见到都是晕晕乎乎的醉态,其实酒
量并不大,一口两口就红脸,一杯两杯就搞不下去了。
白板算不上大款。娘老子早年做工的厂子倒闭,问亲戚借了点小本钱,从乡下
贩菜到城里菜场来卖,后来攒出一间卖杂货的小店面。白板高中毕业连考了两年没
有上成大学。看看儿子没有指望学而优则仕,自己也又老又病,娘老子就把店面交
把了儿子。白板从小搭错了筋,做梦都想当作家,绝没有想过当卖杂货的小老板。
当了小老板,依旧还老做当作家的梦:把稿纸写得满屋子雪样地飘,出的书一整车
一整车,拉得牛出汗。梦醒了,晓得自己不是吃那碗饭的角色,却不甘心,硬往作
家堆里凑。白板赚的钱,除了养家活口,一个是花在小姐身上,一个就是花在我们
这帮人身上。问他在小姐身上花钱和在我们身上花钱哪样快活,白板说一样快活。
这让我们十分感动:白板真是白板,白璧无瑕。白板的饭局上,大家一致说,一定
要在白板生前给他写个天下最好的墓志铭,让白板晓得我们这帮人是有情有义的,
让白板到了死的那天晓得自己这辈子活得值得一虽然没有当成作家,但是作家给他
写了墓志铭:这里埋葬着一个对文学痴心的人,一个对朋友厚道的人,一个总想脱
离低级趣味的人,一个有益于小姐和作家的人。他一辈子没有醉过,一辈子没有醒
过;一辈子没有穷过,一辈子没有富过;一辈子没有冷过,一辈子没有火过……
那天大家七嘴八舌议了个开头,就没有再议下去。因为白板的日子还长着,业
绩是一定还有发展的,说不定哪天就做出了惊天动地的事。不过不管怎样发展,怎
样惊天动地,那个开头是绝不能少的。白板自己也基本上同意,说你们讲得不错,
只怕高度过了,我当不起。另外,是不是“小姐”可以划掉?跟“作家”连在一块
讲,对你们不好。大家说,有什么不好,我们还不如小姐呢。除开你,在座谁敢讲
自己有小姐钱多!
怎么能这样讲!白板正色说,作家很伟大的。钱算个卵子!
所以不是高度过了么!大家不肯改,白板只好默认。
那次老大找白板是为办写作基地的事,想让白板帮忙请几顿饭:基地基地先要
有地;有了地就要有房子;有了房子就要有人——也就是编制;有了编制就要有经
费。这个事是要上文学史的,白板深感重担在肩,正庄严着。
当时文学院的几个名人逢中、二饼、幺鸡都在。幺鸡一向对单位的事没有兴趣,
老大刚说完办写作基地的想法,幺鸡就嗤了一声:嗤,还写作基地!嗤完就提前走
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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