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文学院真正痴心文学的还应该是老大。老大说,这世界如果最后只剩了一个作
家,那肯定是他,绝不会是别个。大家说,那你能写的怕也是最后一篇童话:地球
遭了大劫,只剩了一个生灵,当然是个作家。这作家当然是个跟老大一样死心塌地
的,坐下来的第一件事就是爬格子。就在这时,门外的楼梯响起了越来越近的脚步
声……
胡扯!二饼一推眼镜:只剩了一个生灵,哪里还会有脚步声?
逢中尖笑道:二饼你想象力也忒低了。
是啊,要不怎么叫童话?白板很聪明地插嘴。
当然应该有脚步声,逢中接上刚刚被白板打断的话头,而且当然应该是个美女。
美女?二饼冷笑,老实听鲁迅的吧,要来就来个卖大饼的。
对头,就是我这种人!
白板找到了自己的角色,很兴奋。
老大是个没有幽默感的人,再绝的黄段子都莫想惹出老大的笑。老大从头到尾
用心盯着。疑疑惑惑地眨着眼睛,等到众人已经哄堂。老大还没有搞清意思,只能
尴尴尬尬地跟着咧嘴,表情像是蹲在茅坑上大便将出未出时候。尴尬的回数多了,
老大也会想着改变一下形象,也凑趣来一段。但每回都是咕咕哝哝不知说些什么,
完了自己先呵呵呵呵地大笑一气,好像生怕被别个抢了先,忽然发现周围一片寂静,
很奇怪,反复问:你们怎么不笑?!
但一旦讲起文学,老大就绝不肯胡扯,也不喜欢别个胡扯。文学是很神圣的!
老大说。年轻时老大因为那篇让白板着魔的童话上北京受过表彰。当时的奖状和合
影“文革”前一直高悬在家里最显眼的地方,“文革”中差一点被搞掉——合影上
面的大人物正在一个一个被打翻在地,踏上亿万只脚。老大听到抄家的风声,连夜
采取了有效措施。有人说是转移到了乡下的亲戚那里,有人说是深埋在什么地方。
不管你是恶意还是好意,老大从来不作正面回答。过了这么多年,老大也再没有让
那些东西露过面。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世事谁能预料?不怕社会动乱,还不
怕贼?死了我是要拿去垫棺材的。不到临死,我哪个也不会告诉。古人讲,文之为
德也,大矣,是与天地并生者。日月迭璧,以垂丽天之象,山川焕绮,以铺地理之
形。多么的崇高!而今有说文学是玩的,有说文学是大便的,有说文学要灭亡的,
你说文学是玩、是大便,那样的文学当然要灭亡,但真正的文学绝不会灭亡!
自从年轻时跟文学搭上壳,老大爬格子一天也没有偷过懒,不管动乱浩劫还是
地震洪水,老大夜夜都熬得油干灯尽,把自己关在一间门窗密闭的黑屋子里,只留
一个光线微弱的小灯泡照着稿纸。构思的时候干脆就用被子连头带身子紧裹起来,
一裹一整天,出来的时候两眼血红,一脸乌青。一家人忧心忡忡,总怕他哪回会闷
死在里面,却又不敢惊动,搞毛了,当家的活不成,别个哪里活得成!老大老婆没
上过学,扁担横在地上不晓得是个“一”字,对写字的人和写了字的纸敬畏如同鬼
神。老大因为写字出人头地,老大和老大写了字的纸自然就是身边的大鬼神。她一
辈子小小心心地伺候着老大,也小小心心地伺候着老大写了字的纸。老大写了字的
纸不管随手搁在哪里,她决不敢碰一指头。老大撕碎了丢进字纸篓的,她背后会一
张一张对着拼缝粘起来。什么时候老大忽然想起撕掉的纸上有段话原是好得不得了
的,唉声叹气,悔断了肠子,她就变戏法似的拿出一沓粘得像鞋底样的纸,细声细
气说:看看这里有没有。结果往往是老大大喜。
这样的老婆,老大自然不会过河拆桥。老大一辈子没有绯闻,仅有的一次是桩
冤案。
那次省报转了一大堆信到文学院来。信的内容是一对陌生男女从相遇到上床的
过程。那些信一封比一封长,信上的故事一封比一封丰富,细节一封比一封详尽,
最后连生殖器的种种表现都描绘得活色生香。
那个男人竟是老大!
可怜老大从那些信上抬起头的时候,已经没有了人样,下巴都歪了,半天说不
成话。把大家吓了一跳。
犯得着这么紧张么?众人宽慰道:什么年月了,慢说一个,就是十个八个,谁
又能把你怎样?
一定搞错了!老大又去翻那堆信,好歹从一堆乱麻里理出了头绪——引起那位
女读者给报社写信的原因,是老大前不久发在省报的一篇千字文,里面引用了一个
资料,说是俄国诗人普希金形容女人阴部是“上帝的容颜”,就是这句话,给老大
惹了一身臊。
那位女读者在给报社的信里说,当初,这个男人就是用这句话打动了她,搞得
她要死要活。后来他突然失踪了。她相信他不是抛弃了她,一定是不得已才躲起她。
而今老大把那段话写在文章里登在报纸上,就是向她发出的暗号。她求报社成全他
们,哪怕能帮他们再见上一面也好。
老大把那些信归置好,一手按住,释然说:要么是一个狗日的真的跟我同名同
姓,要么是这狗日的冒了我的名。
未必吧?干这种好事谁还用真身份?二饼耸耸眼镜。
换了我,快活还来不及呢,你倒烦了。逢中说,要不老哥去给你打探一下,要
真是个美女,你就趁机弄到手。
老大你也太土了,绯闻有什么不好?多少人求之不得,你怕什么?怕离婚?儿
子大了,老婆成了黄脸婆,不正好换届?怕行政处分?你一个群团小头目,处分你
你不还是爬格子?幺鸡嗤道。
老大跟我们这帮人扯不清,把那摞信一封不少地交给了文学院的书记,要求组
织出面调查。
文艺界这种八卦谁搞得清?书记说,什么了不得的事,值得兴师动众?这些信
拿回去当小说素材蛮好,原汁原味的,一点不比那些身体写作的小说差,发出去说
不定赚大钱。
老大睁圆了眼睛:不搞明白我过不成日子的。
书记只好派人去女方单位了解情况。
那是个小单位,负责的是个更年期女人:我们正要去找你们呢,你们文艺界也
太缺德了,看把我们一个好好的女青年弄成了什么样子!
去的几个人分辩说:我们是来了解情况的,还没有开始哪,你怎么就下了结论?
更年期尖叫起来:了解个屁!你们文艺界有什么好东西?哪个不是男盗女娼?
老大反而镇静下来,说出了一个彻底解决的方案——在双方单位代表监督下,
老大跟那个女人见面。事先不讲老大是哪个,看那个女人认不认得。
书记提醒说:你真想好了?不会越搞越复杂?人家要是缠住你不放呢?
那我就上法院。老大眼睛里射出要跟人玩命的寒光。
见面的时候,老大作为单位代表问话。那女人一一作答。更年期忍不住了,一
下站起来,指着自己单位“好好的女青年”:你到底认不认得你那个王八蛋?
怎么不认得?他就是烧成了灰我也认得。那女人很委屈。
那你认不认得这个人?更年期又指老大。
老大把身份证、工作证、作协会员证摆到那女人面前,又把登了那篇惹事的千
字文的报纸递过去:这个作者就是我。又指指跟来的老婆:这是我爱人。
事情了断得干干净净,没有一点让人疑惑的痕迹。只是因为听说那女人长相蛮
看不得,有人编了个笑话,说老大有一次化装成劫匪去一家小商店打劫,威逼管钱
箱的女店员说出钱箱密码。女店员挺身道:我决不说,你就是强奸我我也不说!老
大上下打量她一眼,说:你想得美!
莫扯莫扯!老大听了很不高兴。老大觉得这种没油没盐的玩笑影响写作情绪。
焦心的是,很多年过去,老大除了一本“文革”前出版、“文革”后再版过一
次的薄薄的童话集,再也没有新书出来。多年写出的稿子堆了半边墙,就是没有一
家出版社肯出版。说是老大写的那些若是出了书绝没有人肯买,出书的就要赔本;
老大是名作家,又不好让他出钱;就是老大自己要出钱,出版社也不划算,因为没
有效益。
老大发现,而今作家光闷头写书怕是不够了,必须培养读者。而且必须从娃娃
抓起,又最好是从受金钱污染较少的贫穷乡村抓起。于是发动我们一帮人向山里乡
村中学小学送书。
交接仪式回回都很隆重,师生们站满了一大操场,升旗列队,敲锣打鼓,代表
发言,歌舞表演,最后一拥而上争先恐后找作家签字,把跟随老大下乡的我们一帮
人围个水泄不通。媒体的记者也很积极,回回搞得一头一身大汗淋漓,报道也做得
沸沸扬扬,唯恐天下不知。我们一帮人的感觉是时光倒流,回到了上世纪七十年代
末八十年代初,又找回了明星的精气神。老大自然最有成就感,回回都红光满面,
服了伟哥一样气昂昂的,好几天都安静不下来,见人就比比划划,介绍盛况。
过些时候,老大带着外地来取经的同行去参观送书的点,头一个是老大自己老
家的那个乡中学。因为是老家,老大事先没有打招呼。校长和老师见到忽然出现的
老大和跟来的一群,一下惊慌失措。
原先讲好让当地木匠做的简易书架影子也没有。那堆书像那天送来以后一样依
旧呆在墙角里,外面的包装倒是撕开了,里面的书除少了几本学生字典和卡通杂志,
老大的童话、逢中的诗集、二饼的大部头长篇报告文学,都七零八落地跟万人坑里
的尸体一样堆着。明显是被翻动了几下以后又就手丢下的。乡下的土墙青苔长得齐
腰高,可怜那些在先前的主人家里精心存放了多年的大作一本本软塌塌地发了霉,
开始腐烂。找了几个学生来问,有的说是回家要帮家里干活,没工夫读课外书;有
的说是看不懂,不晓得讲的是哪个年月哪个地方的事;有个老子在城里做生意的干
脆就说不喜欢,只喜欢水点桃花。
老大从来没有摸过电脑,不晓得“水点桃花”是一个新蹿红的网络作家的名字。
待别人详细说明,老大仰天长叹:天丧予啊!
不过叹气归叹气,并不等于老大真的绝望了。他们这一代正当年,不是哪个说
抛弃就可以抛弃的。他们已经写出的,许多已被历史确认为经典;他们将要写出的,
只会更加成熟。别个不认是别个的事,自己不能动摇!就是哪天真的写不出了,也
要给文学院当看门狗。
拜托!文学院的门就不消看了。有人举了一个巴尔扎克的典故:半夜巴尔扎克
听见门外有贼的响动,说,你不必费事进来了,里面比外面还穷。老大你真要为文
学献身,就给大家弄个像样些的安身地方。
要得。老大一边听着一边沉吟。本来是句开心话,哪晓得老大当了真。那时候
全国到处在搞写作基地,老大说,我们也搞一个。
写作基地的选址,老大定在了老家的一面山坡上。山坡正对着一座大水库,许
多大大小小的山头露在水面上,云烟缭绕。当地干部晓得浙江有个千岛湖,为了压
倒它,就把这水库叫做了万岛湖。横直没有哪个鬼吃饱了没事会来数山头。
一帮人站在山坡上,面对万岛湖,大呼小叫,手舞足蹈。
二饼翻山翻得喘不过气,料想会不高兴,哪晓得二饼说,老子住宾馆住烦了,
还是这里好!
逢中远远地一直走到水边立住,一副秋水伊人的情状。好久才转身回来,说,
我想了两句话:神灵乎山水,锦绣也文章。如何?
二饼说,莫酸。你肚里几根花花肠子我还不晓得?老大要在这里搭屋就快些,
逢中要在这里辅导红罂粟,熬不得。
逢中细细的丹风眼忍不住瞟了一下人堆中的几个女士,呵呵笑道:倒也是。
此时的老大眉头紧皱。逢中那副对子让老大受到启发,写作基地必须有一篇像
模像样的碑记。酝酿既久,忽然大叫:哪个过来,帮我记一下。老大这些年愈益健
忘,灵感触发的好句子若不及时记下,转身就会忘得一干二净。
万岛湖也,为水利之功,成风景之观。荡荡乎于大地之上,怡怡然于长天之下。
东仰蟠龙云山,北依金凤秀岭。积吴山万壑之郁翠,承楚地千古之雅风。山岚苍茫
可以壮气,水韵优柔自然秀人。今有高志者,创建写作基地于斯,以为文学立使命,
为往贤继绝世。文坛翘楚、后生学子,时来聚首。或清泉烹茶,长歌当酒,文人相
亲,无分你我,取长补短,如琢如磨;或远山凝黛,细雨吹声,展卷读书,博览中
外,虚怀若谷,广纳厚收;或闭目游心,精骛八极,天下风云,俱来笔端,时代华
章,彪炳青史……
逢中一边记一边喝彩,很是服气。
白板仰望留在人群最后面也是站在最高处的老大,高喊了一声:老大,你很伟
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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