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最赞成办写作基地的是逢中。逢中喜欢双手叉腰直立,恰如“中”字。逢中平
时老是离群索居,斯人独憔悴的样子。但这“群”不包括毛妹子。逢中以辅导毛妹
子做女诗人为荣,喜欢说“寡人好色”。又常常暗示,这“好色”不是虚的。使其
“中”又有了器官的意义。
逢中老子解放前丢下老婆孩子去了台湾。因这背景,逢中只上了中专师范,毕
业分到一个乡镇的小学教书。上师范时逢中给自己取了个笔名叫“芦笛”。在墙报
上用了几回,被人指出是冒了当时一个大诗人的名。逢中舍不得“笛”字,便抹去
“芦”,改成“阿笛”。“阿笛”其实更有味道,天生就是一个情人符号。当时就
颇有几个女生“阿笛”、“阿笛”地给逢中递过纸条。可惜因为逢中的海外关系,
又被分到偏僻乡镇,几位最终都没有为爱献身。
那是我一生中最甜蜜浪漫的日子。逢中一回味就咂嘴,舌头在多沫的嘴角上乱
舔。脸格外地灿烂起来,满脸皱纹格外地密集起来,层层叠叠的沟壑瞬间淹没了细
细的丹凤眼——二饼形容逢中的脸是大寨田,千沟万壑。二饼东西写得不怎样,这
方面却很有才。
我最好的诗是那时候写出来的,逢中说,那些诗都没有发表过,只有藏之名山,
传诸后人。为了证明那些诗确有传世价值,逢中偶尔一首两首地拿出来示人,露一
点冰山山尖,透一点春消息的意思。逢中最得意的是一首描写花骨朵的诗。我们几
个读了说,不过就是一个诗人用发抖的手指摸花骨朵的蕊么,好在哪里?逢中连喊
你们狗屁。这之前,他一直眯眼盯着我们的表惰,不停地往回吸收嘴角溢出的口水,
就等着一声叫好。
你们真的没有看出来?什么是花骨朵的蕊?那是花骨朵最圣洁、最神秘、最鲜
艳的地方,也就是毛妹子那里啊。逢中终于不得不说穿,脸上失了光泽,皱纹变得
僵硬:难怪你们的货色那么干巴,那是文学?是便秘。听口气,非把我们赶出文学
院不可。
逢中长期受到压抑,火气很大,哪个惹火了就恨不得咬哪个一口。作为一个诗
人,逢中的诗作在公开发行的报刊上发表出来是很晚的事情。在那之前逢中所有被
审定可以发表的作品,都因为报社或编辑部打电话或发公函到单位来调查政审而无
从问世。
逢中的婚姻自然也不顺。因为要写诗,加上对反动家庭的憎恶,逢中上了师范
就极少回家,毕业分到乡村小学一个人住了快二十年,过了四十岁才成家。老婆在
学校食堂洗碗,当时已经有了两个孩子。前夫是知青,回城以后甩了她。日后逢中
申诉离婚,理由是因为意志薄弱,沉溺于一时的官能冲动,导致了无爱婚姻的建立。
逢中各类表格的专业成就一栏,填得很满。公开发表的作品都是关于拨乱反正
改革开放的歌词。为了证明自己确系诗人无疑,逢中特地用很粗的笔画把“歌词”
一律写作“歌诗”。逢中有一大堆让人眼花缭乱的头衔:功勋诗人、桂冠诗人、世
纪之星、未来之光……国内以至国际凡可以见到的诗歌评奖,几乎都有逢中参评的
名字。每一年文学院的年终总结,逢中的发言就是开列国内国际各类诗歌评奖的清
单。这清单逐年增长,新的奖项和新的头衔层出不穷。唯一不变的,是逢中的名字
永远同所有这些熟悉的和陌生的奖项和头衔连在一堆。青春王子奖规定了参赛者年
龄最大不超过三十岁,逢中早已过了做王子老子的年龄;红罂粟之蕊奖明明白白是
专为女诗人设的,逢中那首描写花骨朵的得意之作照样得奖不误。只要交足了参赛
费,什么奖、什么头衔都是可以得到的。
发现这奥秘的,是一朵未名的红罂粟。她起先慕逢中的诗名学诗。因为亲近,
发现那些吓人的国家奖、国际奖其实是商业活动。而逢中交的各类参赛费是节衣缩
食挤出来的,逢中那个台湾将军老子不过是个靠荣民院活命的。为此逢中在个别辅
导后请红罂粟吃夜宵只好让她买单。对逢中的诗名和逢中的台湾老子都极感失望的
红罂粟则只好报以一记耳光,飘然而去。
对这类闲言碎语,逢中不屑一驳。像他这样的名诗人,誉满天下,谤亦随之,
是很自然的事。逢中那首《红罂粟之蕊》,正好就是那个女诗人大奖的冠名。这样
以歌颂女性器官张扬生命意识的杰作,逢中几十年前就写出来了。如今诗坛上几个
乳臭未干的香艳派算个屁!
逢中以女性器官入诗,又以这诗题做了打算编辑出版的一部诗集的名字。那时
正流行文稿竞价,一个女大款将自己的失身故事编成的剧本可以竞到上百万,逢中
这样有至高文化品位的诗作岂能埋没。
对逢中诗集的艺术价值别人自然不敢怀疑。但老成持重的老大觉得还是应该给
他一点提醒:若要交钱,我劝你莫凑热闹,莫做冤大头。老大听到的说法,那竞价
是个陷阱,几个文坛泼皮拿了几个末路名人做幌子来骗吃骗喝的。逢中说,你多虑
了,这竞价是有官员主持的。老大仍不开窍:官员就可靠了?逢中眯起丹凤眼说,
老大,许多事你不懂的。
正式见到报上发布的竞价参与者名单逢中荣列其中的那天,逢中举行了一个酒
会。会前,逢中去隔壁的小卖店取啤酒。啤酒是文学院用防暑降温费买了购物券分
发给大家由各人自取的。逢中取到的那一捆,其中的一个瓶盖有锈迹,逢中当街惊
叫起来,让过路的人以为逢中遭了商店的迫害。店方答应更换那一瓶,逢中不肯,
必须整捆更换。店方不肯。逢中凝聚起脸上的千沟万壑,逼住对方,用深沉而清楚
的声音一字一顿地问:你们晓得我是谁?对方茫然:你是谁?不就是个人么。逢中
从牙缝中呲出一丝冷气:无知!想想又不对头,别人说他是个人怎么就无知了?要
说他不是人才有知么?便又补充道:我是诗人,著名诗人,高级知识分子!知不知
道?你们这一班,只晓得歌星影星,浅薄!这才转身昂首而去。酒会也因此流产。
参加了分红的大报小报把文稿竞价炒得沸反盈天,但始终没有逢中和他的《红
罂粟之蕊》什么事。
那之后逢中有好长时间没有谈诗谈红罂粟及红罂粟之蕊,单位和场面上也难谋
其面,听说是病了。估计因为心情抑郁,免疫力下降,偶感风寒,小恙而已,大家
都没有怎样在意。
但逢中却因为这回“小恙”出了大名。
文学院从老大到我们各人,有一天每人都收到一个大信封,里面装了一大沓当
代诗坛好几位泰斗级元老给逢中回信的复印件,对一位诗坛宿星的不幸罹患绝症深
感痛惜并致深切关怀。媒体很快得到消息,先是蜂拥到文学院,打听到地址又蜂拥
到逢中的家。躺倒在床上的逢中展示几位诗坛泰斗给他回信的原件,泪流满面。泰
斗们惺惺相惜,证明逢中在诗坛上与他们是一个级别。媒体由此晓得,原来当地人
多年来忽略了一位就在身边的文化大师。纷纷发表报道,感叹墙里开花墙外香。这
样的传统陋习不改。当地文化建设岂非空谈?
逢中忽然成了新闻人物,老大很是纳闷,又凡事喜欢盘根究底,赶紧去医院了
解逢中的病情。倒还真不是空穴来风:逢中在那次诗稿竞价无果之后,有一次发现
痰里带血,觉得自己怕是没有几天好活了,反复恳求医院用尽一切检查手段,直至
切片检查是否肺癌。医院被纠缠不过,只得照办。结果证明的仍是最初的诊断:上
呼吸道感染引起部分毛细血管破裂。在切片送检、结果出来的间隙,逢中奋笔疾书
然后黯然邮出了给诗坛泰斗们的临终遗言。老大又在来京开会时,向几位诗坛泰斗
打听到临终遗言的具体内容,逢中称其一生追求诗歌艺术,正当英年,却病入膏肓,
将撒手诗坛。当此之时,心里最放不下的就是此生最仰慕崇敬的您老!
几位对诗坛现状忧心忡忡的元老知道诗坛还有这样的赤子之心在,只可惜天妒
英才,真是悲喜热衷肠,连夜写了回信。
逢中因为声名鹊起而重新振作。那之后主要在忙两件事,或者说是一件事的两
个程序:一个是申诉离婚;一个是统计并列出一长串本市著名寡妇的名单,然后按
名单逐个寻访,以便重新组织一个与著名诗人相称的高级知识分子家庭。问逢中这
么大名气为什么只选寡妇而不找女孩子,逢中说,女孩子生涩,不够味。但大家觉
得,逢中是被那位红罂粟的耳光打怕了。
逢中不久终于找到一位中意的独身女人。她的前夫是某县文化馆的干部,就因
为会写诗跟她离异,她后来进城打工,从洗脚女一直做到洗脚屋老板,发誓非诗人
不再嫁。
缘分啊!逢中把溢出嘴角的口水吸收回去,细细的丹凤眼眯成两条线:说不出
的温柔啊,天天晚上给你洗脚,完了“剥”的一下给个吻,三十如狼四十似虎,弄
得你相当吃不消。当时有个小子接到一条手机短信:女人八岁你要编故事哄她睡;
十八岁你要编故事骗她和你睡;二十八岁不用故事就和你睡;三十八岁她会编故事
骗你和她睡;四十八岁你要编故事不和她睡。准备编不和她睡的故事吧,那小子尖
酸刻薄。逢中睁开丹凤眼,咂嘴说:我们不是故事,是诗!逢中一说起晚年婚姻的
成功,脸上层层叠叠的沟壑每条都有蜜流出来:生活一旦成了诗,诗倒写不出了。
听说老大创建写作基地的设想付诸实施,逢中跃跃然:有了如此写作基地,何
愁没有创作冲动,何愁没有无愧时代的大作品!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下一章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