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幺鸡最把二饼看不上眼。二饼初来文学院,幺鸡是头一个戳穿其伪清高的。什
么不为五斗米折腰,没有谋到好位子赌气罢了。清高做什么跑到文学院来?文学院
不还在体制内么!难怪有人要提倡清洁的精神,要把文坛骂个狗血喷头。骂得好!
幺鸡说话的时候像一只准备扑向母鸡的公鸡。极细的颈上几根暴起的青筋绷得
像琴弦一样笔直,一只极大的喉结在那弦上激烈地上下滑动。幺鸡瘦得像一只皮包
骨头的老公鸡,声音嘶哑,中气不足,一旦激动,就格外吃力。
你只怕是妒嫉吧。有人寻他开心:你口口声声说二饼搞的那些不是玩艺,你不
是连那些不是玩艺的玩艺还没有么!我妒嫉?妒嫉二饼?笑话!幺鸡的口气反而缓
和下来,觉出自己刚才有些过火。对他来说,二饼根本不足挂齿。
在文学院,幺鸡常有些怪论,听起来总觉得不大对头,想起来又好像也说得过
去。文学院年终考核,幺鸡发言:一个人称不称职,要看他的实际本事,不能看他
出了几本书。众皆哗然。幺鸡却有幺鸡的道理:上中学的时候,幺鸡的班主任出过
好几本《同中学生谈写诗》,可是他发表在本地晚报上的唯一的一首诗,却是从学
生板报上剽窃的,作者就是幺鸡。那样的书出得再多又算个屁。我们起哄说幺鸡是
你把老师害了,你自己要投了稿,老师也不至于剽窃。幺鸡说,我那时候年轻,不
想出大名,自古以来,多少神童就是被捧杀的。
上中学的那几年,正是全国大饥荒。一帮狐朋狗友想打牙祭了,就抢着帮幺鸡
做作业,逼幺鸡给报刊写稿。这时候的幺鸡只能顾肚皮,顾不上会不会被捧杀,又
讲义气,稿费来了,在手上还没有焐热,就吆五喝六地花光了。高中毕业,已经小
有名气的幺鸡进了剧团编台词。多年后剧团半死不活了,幺鸡又进了文学院。
进了文学院的幺鸡却不再沾文学的边。幺鸡说,作家也是人,也要完成原始积
累。但文学跟钱是两码事。老大有许多话我不同意,有句话我坚决拥护:文学是神
圣的。我绝不会拿钱买奖,也绝不会靠奖卖钱。赚钱就好生赚钱,写作就专心写作。
把文学跟钱搞到一块,等于做鸡做鸭。我现在是坐不下来,一旦坐下来,不鸣则已,
一鸣惊人。国内这些乱七八糟的奖有什么拿头?那个名字古怪的外国人没有讲错,
时下的中国文坛堆满了文字垃圾,虽然老哥看上去有点滑稽,但最聪明的话常常是
最傻逼的人说出来的。将来真正能写出惊世骇俗之作的,非他幺鸡没有别个,因为
没有人对当代社会能像他幺鸡那样知根知底。要拿就拿诺贝尔奖。到时候,事情闹
大了,又要登报,又要上电视,又要坐主席台,很麻烦,哪有工夫应付?
幺鸡在单位凡事不在乎。考核的时候别人都努力说明自己怎样称职,独幺鸡自
报不称职。按规定不称职就要解聘。但这样一个天才,谁敢解聘?于是就仍是“称
职”。评职称,幺鸡根本就不到会:你们看着办吧,我随便。我们自然当仁不让,
把高级职称指标用了个精光。但职改临结束,上面却给文学院增加了一个高级职称
指标,指明了给幺鸡。
幺鸡从不操心什么好处,倒是什么好处都操心幺鸡。
幺鸡的名片同二饼的名片恰成对照,头衔只印了一个:自由撰稿人。大家说,
自由撰稿人就是个体户,你不该领工资的。幺鸡说,我没有说要工资。但会计月月
催幺鸡:你不把工资领走,搁在我们这里我们负不了责。
单位分房子,幺鸡主动说,你们把最好的那一套分给我,我花钱买。但让幺鸡
花多少钱?钱收了又怎么上账?文学院在房改前最后盖的这幢宿舍楼的经费全靠幺
鸡的活动。没有幺鸡就没有这幢楼,你让幺鸡“花钱买”?
单位说话最随便的是幺鸡,而且口气大得吓人,批评的都是举足轻重的时政;
跟书记说话,开口闭口都是“贵党”如何;开会学习概不到场,说是自由撰稿人不
参加官方的活动,但大家都晓得幺鸡不过是不参加有我们这种人参加的“官方活动”。
幺鸡在省里是通天的。幺鸡交往的都是扎扎实实的政治家,不折不扣的大人物,不
是二饼那个资历不算深、雄心不算浅的厅长。
幺鸡是单位最早有手机的人,那时候不叫“手机”叫“大哥大”。幺鸡打手机
的时候老是站在文学院的天井当中。文学院的办公楼上百年前是一家私人客栈,回
字形结构,上下二层的楼梯走廊环绕着不太大的天井。站在天井当中说话回声特别
大。幺鸡在电话上左一个“文书记”,右一个“武省长”,弄得大家、尤其是头头
的神经很紧张,都屏心静气地谛听。
晓得上下四周的门窗里有许多喇叭一样张开的耳朵,幺鸡的头微微侧向有电话
的那边,很轻松亲切地同电话那一头的大人物开着玩笑。起先不是没有人怀疑过幺
鸡是在蒙人,因为无法确认对方就是幺鸡大呼小叫的那个人。但后来事实确凿地证
明,那是真的。
幺鸡家里夜夜麻将鏖战不休。不过幺鸡从不吵扰四邻:地上铺着厚地毯,窗上
挂着厚窗帘,桌上铺着厚台布,人来人往尽量保持安静。没想到牌友中一个人后院
起火,老婆因为老公经常夜不归宿打了举报电话。当地派出所突然出击,桌面上的
钱全部没收不算,还狠罚了一笔。幺鸡当时不动声色,如数照付。第二天幺鸡给了
派出所长一个电话号码,说,麻烦你给这里打个电话。所长看看电话号码,又看看
幺鸡。幺鸡说,你打吧,我没事。打完了,所长站起来对幺鸡说,对不起,请把我
们昨天开的收条还我,一会儿我让人把钱送还你。
幺鸡并不拿这类事摆脸。别人向幺鸡证实那些电话,幺鸡坚决否认:你肯定听
错了。我那些电话都是打给小姐的,约饭局,约桑拿。这也是事实。幺鸡差不多每
天都有饭局,三天两头必须桑拿。要不然,还叫过日子?幺鸡这才多少流露出一些
显摆的味道。
在对女人的热爱上,幺鸡跟逢中有相同之处,只是逢中根本不能跟幺鸡相提并
论。幺鸡热爱的是女人而不是某一个女人。幺鸡的结婚和离婚都很频繁。幺鸡带到
饭局上的美女差不多一天一个样,她们多是夜总会和桑拿房的小姐。幺鸡身边总是
如影随形地跟着各种冶艳美女,让眼花缭乱的逢中常常忘记把溢出嘴角流得老长的
口水吸收回去。隔些日子你忽然碰到幺鸡你很难当即断定幺鸡是处在婚姻中还是处
在独身状态。反过来,同幺鸡见面你头一个问题就问“离了没有?”你总能得到肯
定的回答。让幺鸡最快乐的是女人,让幺鸡最辛苦的也是女人。关于幺鸡的笑话传
得最多的是幺鸡老是在小姐按摩到高潮的时候居然鼾声大作。
论家世幺鸡其实没有什么背景。父母给幺鸡最大的遗产就是对离婚的爱好和脑
壳的精明。“文革”天下大乱,幺鸡比所有人都有远见:第一,绝不当头,连战斗
组长都不当;第二,一边拿起笔做刀枪,一边及时给名字满街打叉的领导通报消息,
让他们及时避开部署周密来势凶猛的冲击。几年后,幺鸡的战友有的暴死,有的坐
牢,幺鸡则成了先前连门边也摸不到的领导家里的常客。那些戒备森严的深宅大院,
幺鸡可以随进随出,不必事先通报。幺鸡生病,住的是全省最好的高干病房,前去
探望的整天络绎不绝,都是有相应身份能进得了这种地方的人。
幺鸡在麻将和女人之外的兴趣是举荐贤才。在许多有平时不常见的头面人物出
席的场面上,常有人一见幺鸡就立刻从主席台跑下来,或是从幺鸡身后“嘎”一声
紧急刹住的小车里拱出来,老远就向幺鸡伸出双手,而后一把挽住幺鸡瘦得峥嵘的
肩头,将嘴附上耳去问候某老爷子还好吗之类,幺鸡则以某老爷子发言人的气度郑
重回答好或比好更好之类。因幺鸡的举荐,许多县处级升任了地厅级,许多地厅级
升任了省部级。自然也使一些老是在背后牢骚满腹的人吃了恶亏。幺鸡因此成了
“业余组织部长”,比业内组织部长还忙,手机也就几乎是长在耳朵上。幺鸡因此
常常有各种来源的巨额收入。因为没有一官半职,幺鸡收什么人的钱、收什么钱、
收多少钱都扯不上贪污受贿。
除了政界,幺鸡联系最广泛密切的是商界,同时兼了天晓得多少家公司的顾问,
专门负责办批文。这些公司除了优厚的酬金,还轮流给幺鸡配小车,送宾馆包房钥
匙。
幺鸡不为自己谋一官半职,也不办公司当老板。幺鸡收获的是独一份的满足和
自在。幺鸡说当今天下活得最滋润的莫过三种人:一种是有权的人;一种是有钱的
人;一种是有闲的人。而唯有他,三种活法都占全了:不是官,却有权;不是老板,
却有钱;不是官也不是老板,自然就有闲。只不过闲得充实。
同幺鸡看不起他们一样,文学院最看不起幺鸡的是逢中和二饼。
什么东西!一提到幺鸡,逢中的嘴就咧到一边,双手叉着腰,还一跺脚。
什么东西也不是!二饼则用力推一推酒瓶底似的眼镜,把话说得更绝。
他们所以蔑视幺鸡,首先是因为幺鸡在写作上差不多是一张白纸,不及他们二
位一根毛。
他们不了解幺鸡。幺鸡是有作品的。数量不多,但有一篇是一篇,记叙所见到
的某某同志或某某同志的二三事,几乎篇篇都被各类文摘报刊转载。只不过幺鸡用
的是笔名,且从不重复,别人也就无从晓得。幺鸡所以隐姓埋名,是因为幺鸡是自
由撰稿人,不是御用文人。还有一个技术上的原因:那些文章是要付版面费的。筹
款和交款都由幺鸡经办。为了免得猜疑,只有委屈。
不管心里的念头怎样复杂,我们对幺鸡终归是无奈。搁下文人相轻,幺鸡并没
有伤害我们,相反还让大家得了实惠。二饼那回哭巴着脸告诉老大,厅长对帮他们
搞地无能为力,幺鸡马上就从老大手上接过二饼交还的那份建写作基地报告的副本。
不出一个月,有关部门就让文学院去办手续:拟建写作基地的土地给文学院免费使
用,五十年不变。五十年后自然更不会变,要变也只会变得更好,因为五十年后只
会比现在更重视文化。至于建筑部分,可以采取市场运作,招商引资。这些事又只
有靠幺鸡。幺鸡自然是满口答应。
屋造好了,我就把城里的这家店盘掉,到你们基地去开家超市。写作基地总算
有了指望,白板两眼发光。要得哕。大家说,你横直要跟我们到死的,我们墓志铭
都给你写好了。
幺鸡是文学院的福星,文学的福星!最激动的自然是老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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