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除了下雨下雪,老大见天就一早一晚坐在万岛湖边的山坡上,来得早,走得晚。
早看月落日出,晚看日落月出。老大是个很枯燥的人:不抽烟;不喝酒;不打牌;
不近女色;再好的茶都是牛饮;任何筵席都是早早要大碗干饭,小碟辣椒,三口两
口扒完走人;任何风景区都是背着手闷头疾奔,等大队人马拖拖拉拉走拢,已经在
车上做了个好梦。:老大赶早去晚地坐在湖边不是来饱览大好河山,也不是来吸纳
天地精华,原因一点诗意也没有,就是没有瞌困。老大瞌困本来就少,上班,开会,
只要一坐下来,随时可以睡着,真上了床钻了被窝,又睡不了几个钟点。而今写作
基地基建,老大就是真睡着了,鼾声如雷,心也是醒的。
写作基地的基建其实轮不到老大操心。老大每天跑的其实都是冤枉路,来了,
也是个局外人,插不上嘴,更插不上手,跟山上那些看基建热闹的放牛崽没有两样。
集资的股东成立了董事会,下面成立了专门的管委会,设计请了省里的专家。幺鸡
说,老大你就莫咸吃萝卜淡操心了,等着住进去写《红楼梦》就是。挖个粪窖搭个
猪圈你可能内行,做这个事你不灵的。老大只有喏喏,似笑非笑,似哭非哭。
设计已经对老大表示了足够的尊重。老大的那篇碑记,用一块卧牛石镌刻了,
放在写作基地主楼与湖边之间的大斜坡上,还特地盖了一个碑亭。离坐在山坡高处
的老大脚下最近的是写作基地的院墙,院墙过去是主楼,主楼过去是碑亭,碑亭过
去是洋洋大观的万岛湖。
老大像块石头一样默坐,朝朝暮暮看着一面面墙壁、一根根柱子、一条条横梁
在一大片茅草丛生的山坡上一点点冒出,就像小时候跟着娘老子下田,看禾苗从汪
汪的水田里冒出,忽然就是一片青绿。
说是“忽然”,其实过了春夏秋冬。老大住在老家的祖屋里,那个村子跟这里
隔着两条岭,走起来有好几十里山路,若是搭农用车或骑单车走乡村公路,则要绕
大弯,多一倍的路程。老大怎么想怎么觉得不划算。老大是个急性子,在城里坐车,
一碰到堵车就下车步行,回回都是车子先到地方,但老大并不觉得吃了亏。下回碰
到堵车,还是死活非下车不可。在山里的这一年,老大在路上跑烂了鞋子,在石头
上坐破了裤子,人也日渐苍老,头发白了不算,胡子也拉拉杂杂地跟着白了。我们
一帮吃白食的隔些时从省城去看一回老大,回回见面都吓一跳:老大老大,莫把写
作基地搞成你的葬身之地啊!
老大瞪着眼睛看我们,忽然一拍大腿从石头上跳起来:我还没想到呢,对头,
我死了就埋在这里!
白板跟着叫起来:我跟你做伴!
大家也都忽然想到,要讲埋人,这里还真是一处好风水。乱糟糟地吵:那就莫
叫写作基地,叫作家墓地。
想得妙,配么?幺鸡冷笑:先搞搞清楚,地是哪个的,我们只有五十年使用权。
幺鸡讲得有理,大家只有栽下脑壳。一个人生前风光不易,要想死后风光,也
不易。
等写作基地的主体工程基本完成,大家就更觉得自己不配埋在这种地方了。
当地民居风格,内部是高档宾馆的装修和设施,高山墙,大飞檐,主楼三层,
正面对着万岛湖,依山面水,堂而皇之,像一本打开立起的书,中间书脊那儿是楼
梯,各层都有宽阔的露台,站在露台看万岛湖,正是站在岳阳楼看洞庭湖的境界。
《岳阳楼记》不用改一字,现成就可以用上。范仲淹真是了得,没有到过岳阳楼写
出了《岳阳楼记》,而且岳阳楼可以用,任何建在有点规模的湖边的楼都可以用,
让后辈文人只有惭愧的份。尤其我们这种货色,还叫“作家”?只怕给范仲淹倒洗
脚水都没有资格。这样的“写作基地”只怕是受用不起。
我们的担心其实是多余的。这个名叫“写作基地”的院子完工后,举行了一个
轰轰烈烈的挂牌大典,三面的山坡上站满了人,坡下的水面上挤满了船,四下里气
球高悬,彩旗招展,炮仗震天,用各家媒体都用了的一句话说是“万岛湖沸腾了!”
但是,等这些响动沉寂下来,“写作基地”除了一个名义,跟我们就一点关系都没
有了。
集资股东董事会下面的那个管委会在基建完工之前就开始了招租。所谓“招租”,
也就是一个说法,承租的就是几位股东自己。他们要在这里办度假村。
这是暂时的。幺鸡解释,投资总要有回报,起码应该让投资方收回投资。其实
也快,要不了几年。
度假村!老大梗着颈子叫起来,转身指着湖上那些叫名“伊甸园”、“农家乐”、
“蓬莱仙境”的影影绰绰的岛子:就是跟他们一样?赌钱卖毒?养鸡养鸭?
讲话要负责任的,度假村怎么就是赌钱卖毒、养鸡养鸭?你见过?老大的土气
幺鸡是晓得的,就是想不到会土得这么厉害,好歹是个文化人,又在城里住了大半
辈子。
没吃过猪肉,还没看过猪走路?老大犟起来九条牛也拉不转。
你们经营也行,只要还得起钱。幺鸡说。
你们?你是哪边的?老大脸一黑。
我哪边的都不是。我是自由撰稿人。
我们自己搞!老大懒得跟幺鸡扯淡。
老大的想法是招揽正规的会议、培训以及讲文明的旅游客。这想法对头固然对
头,就是不识时务。好不容易翻山越岭跑到这种地方来,有几个是来讲老大的“正
规”和“文明”的?老大上上下下跑了一个月,车子跑烂了胎,嘴上磨起了泡,文
学院一年的邮资和话费用了个精打光,一桩业务也没有揽到。倒是有几个在单位管
事的朋友很兴奋,说,我们总想给职工搞点子福利,也让他们去风景区住住,就是
找不到能帮忙免单的,你老兄来了正好。
到了规定的期限,老大两手空空,大病了一场。
度假村——还是名叫写作基地——生意很火。幺鸡总结了三条:一是名字不俗
;二是档次最高;三是服务全面。
文学院的好几个兄弟也在这里找到了生财之道:逢中的太太开了省城那家洗脚
屋的分店。逢中后来又给几位诗坛泰斗写过诀别信,泰斗们记得逢中好像死过一回,
不再回信。逢中从此安心帮太太打理洗脚屋。
二饼有了一间专用的写作室,给那几位股东写传记。
这不就是写作基地么!幺鸡说。
逢中和二饼都早已跟幺鸡改善了关系,度尽劫波兄弟在,相逢一笑泯恩仇。
只白板原说要开的超市没有开。老大住院的日子,白板天天夜里去医院替换老
大老婆。
老大出院后办了退休。老大办写作基地,原也有退休后来做几年自己喜欢的事
的考虑,即便看门,老大也情愿。现在是连门也看不成了。莫说没有人请,就是八
抬轿子抬,老大也不会去。但心里又放不下,有一回带着白板偷偷回了一趟老家,
半夜摸到湖边。
写作基地楼上灯火通明,时有欢声笑语透出,又立刻被深山的寂静淹没。大晴
夜,没有风,天映在湖上,成了两个天:上面一个,下面一个,一样的星子亮,一
样的月儿明。
那一年,老大放牛,在坡上晒着日头困死了,一觉醒来,天已经断黑,牛不见
了。老大不敢回屋,垄头垄尾、岭上岭下到处疯找,半夜找到湖边。老大放的是头
小骚牯,正在发情期,闻着母牛的臊气窜了几十里路到湖边来了。老大精疲力尽,
脚骨子一软就仰面瘫在卧牛身上。
也是一个大晴夜,也是两个天,两个月亮,一个远,一个近。远的象征理想,
近的象征现实。一个人只要吃得苦,肯下力,再远的理想都会很近。这个感想,后
来就成为老大那篇童话成名作的主题。
你到底成了大作家,白板说,不像我,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老大看着这么多年不离左右的白板,很难得地幽了一默:看来他们给你凑的那
个墓志铭还真不是扯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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