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在过去相当长的几年里,这个足球场是比较洋派的。那时体育场刚建成,周围
的市县还没有足球场,更谈不上绿茵场,虽是硬泥地,某学校某单位来打一场,还
要交几十元一天的费用的。正因为交费,来踢足球的人就少,加上这几年国人对足
球的失望,来交费踢足球的就更少了。足球场空着,成就了野花野草的茁壮成长,
也成就了少男少女们多少个美好的夏夜。那时,体育馆也资金匮乏,足球场周围的
铁栅栏还没有修起来,原设计是斜梯看台带铺面的,最终也只是一个空想而已,久
而久之大家也就淡忘了。夏天,足球场是野草疯长,一人多高,成双成对的人或仰
卧或坐在里面,根本看不见人影在晃动。博明的老婆晚上没事就爱到足球场上转一
转,城市里只有这一块大空地,四面敞得开,夏夜的风欢畅地吹来,没有其他街道
比这里更凉爽的了,风欢畅地打着滚,老婆就在阵阵凉爽的风中沿着跑道一圈一圈
地走下去。远处是城市阑珊的灯火,由于隔着这个阔大的草坪,就显得隐隐约约,
阔大的草坪里当然是黑暗的,在亮处的人是看不见这里的动静的。这里的人在黑暗
中却看得见跑道上及灯光隐约处的动静。这就为在草丛里偷情的男女提供了极大的
方便,即使有110 的巡警及其他人朝草丛里走来,他们也会眼观八路,正襟危坐,
或遇双方的老公老婆在体育场现身,就作鸟兽状散去。一天晚上博明从外面打牌回
来,老婆子说今晚倒了八辈子的霉,博明几乎是心惊肉跳地听完了老婆的讲述。老
婆迎着体育场夏夜欢畅的凉风漫步着,身心都得到了极大的放松,天上的星星一闪
一闪地露了出来,老梧桐树那边草丛里的蟋蟀扯长声音吱吱地叫了起来,要在平时,
灰蒙蒙的天空是很少看见蓝色和玲珑剔透的星星的光芒。老婆心里就轻松了许多,
那颗疲惫的心就从一日三餐的锅碗瓢盆中解放了出来,洗衣机的累赘,灶台边的油
烟都远远的,身心特别清清爽爽,沉浸在一种幸福的宁静中。在这样的氛围中,老
婆就想在安静的体育场里多走一会儿。她看着那夜风中在隐约街灯下摇晃的草丛,
草丛正中有一条踩出的小路,笔直地穿过草丛深处,到达环形跑道的另一头。进入
阔大足球场草地的成双成对的人都是从这条草道进入齐腰深的茂草的,老婆踏入了
这片茂草,自己先前灵巧轻陕的脚不知是受草的柔软的抚慰,还是夜风的吹拂,或
是走久的缘故,突然就感到了一丝疲乏。恰好这时身边草丛里隐约就有一段白亮白
亮的东西,像老家河边上的老树干,又像块光滑的石头。老婆的头脑也很简单,据
心理学家分析,人的大脑在进入一定环境状态下后,是要产生许多异想的,也会忘
记周边环境,以及处于现实中的事情。老婆大概就处于这样一种状态,她只想着自
己走累了,腰有点痛了。也没有多想这足球场杂草地哪来的树木哪来的光洁的石头
呢?她就一屁股坐了下去。屁股坐在上面却是粑软的,散发着热气,那白亮的树木
或光洁的石头往下一沉,发出了“哎哟——”一声叫唤。博明的老婆大惊,她处于
朦胧或者叫做蒙昧时期的大脑皮层凉嗖嗖地醒了过来,她已经意识到了自己坐在了
一个男人的身上,她侧下头去一看,男人裸着,仰面的女人用手捂着自己的脸。老
婆吓惨了,站起来,受惊吓的兔子样跑出了草丛。走回屋里,坐在沙发上良久,心
还在咚咚地跳。自从遇见这件霉事情后,博明的老婆半年打麻将手都不顺,小三五
滚的麻将输了几大百。
春天的确是一年中最美的,是其他任何季节都无可相比的。就拿这足球场边的
几种树来说,柳树垂下了丝绦儿,一点也不新奇,梧桐树冒出嫩黄的小叶角,也不
奇怪;奇怪的是栽在跑道外边的小榕树,春风一吹,去年满树的绿叶就头发样哗哗
啦啦掉干净了,又一夜春风一吹,白亮的叶簇就毛笔尖样冒了出来。走在博明前边
的几个半老徐娘指着小榕树的芽尖声音脆脆地说,好好看啊!另一个也拖着脆生生
的声音说,好像黄果兰哟!博明抬起眼睛看那一簇簇毛笔尖,有的嫩白,有的粉黄,
在春阳下有些透明,有几只拇指大小的小鸟儿轻盈地跳着,啄食着叶芽。原来叶芽
也是可以吃的,在鸟儿的口中是何等的美味。不仅是小榕树的叶芽可以吃,春天里
的许多树发的芽开的花都是可以吃的。星期天在留春苑公园里,博明坐在白的红的
紫色的花树下,就看见黄背红颈的拇指大小的鸟儿在花枝间跳跃着,玲珑的彩色的
小头可爱地点着,啄着彩色的花蕊。博明想,花蕊一定是甜的,只看那嗡嗡飞着的
蜜蜂就知道了。博明的眼光从小榕树叶簇上收回来,在猪肝色的塑胶跑道上搜寻着,
除了一群一浪的中老年人外,也有几个年轻女子拽着腰撅着屁股。博明的眼光从她
们身上扫过没有停留,像一对扑动的翅膀样继续往前搜索,只要腰身有点像的,年
龄相仿接近的,都能吸引他翅膀样扑动的眼光。但终究不是自己想看到的那几个嘻
哈打笑的女子。连续几天早晨,博明都与文化馆的雷火神在足球场的塑胶跑道上走
着。准时七点就起床,就心慌慌地往体育场走,跟还在侧身睡的老婆说的是去锻炼
锻炼呼吸新鲜空气,实际吸引着博明的是那几个异地口音的女子,她们像候鸟一样
飞到了这里,在这里栖居下来,像面前这足球场里的雀雀草一样倔强地蔓延开来,
抢占了本是洋草的地盘,风光地盛开着滋生着。说不定主管的领导哪天想通了,资
金调整过来了,又要劳神费力地种洋草,将雀雀草、麦麦草、五加皮、车前草、酸
酸草清除,可清除的只是这些草的表象,它们的根,它们的种子却深埋在土里,哪
里清除得完呢?风儿、鸟儿、会飞的蒲公英勤快地将种子带来,野草的命贱,哪里
都会长出好看的叶藤,开出惹眼的小花花,是专人管理的娇气洋草能相比的吗?
博明在心里说,这几个女子十有八九是从 事那一行的,这从她们的眼神和言
语间是完全可以感觉出来的。她们的言语神态雀雀草一样透着惹眼招惹人,随时随
地流溢出男人喜欢的气味儿,就像雀雀草的白花花散发出的幽香,让男人敏感的神
经狗一样灵敏的神经,一触及就产生那种直接的想法。这个世界,只要有男人,就
会有她们,除非男人死光。就像雀雀草一样,只要有土壤,雀雀草就会发芽开出浅
白幽香的小花。
博明在塑胶跑道上走了几圈,都没有看见想看见的人,倒是看见了农业局退休
的梁老师又躬着身在里面掐着啥子新鲜的叶子。博明兴来所致,就问梁老师,这雀
雀草除了开花,还有没有啥子药用价值?梁老师抬起瘦削的笑眯眯的脸说,咋没有
呢?月母子月子里感冒了,扯一把熬起水喝,见效得很!这种功效博明倒是还没有
听说过,这自然界的草倒是有名堂的,大凡来到这个世界上都是有因有果,是这原
因和结果大小因人因事因物而异,只是不会每个人都知晓,有许多因果自然不会是
与人有关系的,与鸟与虫与一阵风一滴清露却有着密切的情愫。
博明信奉世间事都是有因有果的,没过几天,他和文物局的一个副局长下班喝
了酒去围城路边上一个叫丽都的地方,就遇见过那几张熟悉的面孔。那个丰满年龄
大些的女子看见博明挺着个大肚皮走进门,她就停止了对着镜子的搔首弄姿,弯起
眼睛盯着进来的博明和文化局的程副局长几个。她年龄虽大些,穿着的时尚配合着
粘腻的眼光却显示出挑逗性。她的黏腻的眼睛从几个人身上扫过,在博明的脸上停
留下来,显示出一丝惊诧,这种惊诧只有博明能理会,其他人不易觉察的。博明也
弯起眼睛将她剜了一眼,他自然是一下子就想起她就是前几天在体育场晨跑的女子。
程副局长看来是这里的老熟人,先前酒桌子上还有气无力的样子,现在眼镜子
背后的眼睛却闪出了鱼鳞样的光。我们前面写过的体育场看到过的矮胖的小女子听
见了外面人的响动,人还没钻出来,眼镜哥眼镜哥的声音却飘了出来。程副局长神
采奕奕,眼睛里的鱼鳞光更比先前光亮,矮胖的小女子鲜艳的服装衬托出的生气的
脸,在室内白炽灯光的辉映下,投映进程副局长的眼镜里,宛若灰暗的河水里泛起
灿烂的朝霞。
那么回事过后,博明在内心里将他们称为异常灵敏的一族,她们没见男人之前,
不像其他女人那样对生活充满着知足者常乐式的憧憬,对生活中的点滴之美表现不
出浓郁的兴致。她们对事物的审美和对生活的兴致与大多数女人有着不同,甚至一
些行为,比方说她们没有见着男人,或今天没有男人的电话时,会表现出快不快乐,
吃什么,做什么都没有劲儿,一个人蔫蔫地痴呆呆地坐着或睡着,一杆一杆地点烟,
一口接一口地抽,嘴里的叹息声烟缕一样飘出来,浓黑或深蓝厚重的眼影里却是轻
蔑和不屑。她们唱歌唱着唱着时就会哭起来,小声地嘤嘤地哭着,或突然在本不该
高音的时候发出强音,喉咙管像要撕破似的。当然这些都是在几个姐妹私下里玩时
才流露出来,或者在非常熟的客人面前。流水样的生客和坐台营业时间,她们那护
养得嫩白的肌肤在鲜艳时装的衬托下透出生气,眼光瞟着客人时透出娇媚。
有了光顾的客人,所表现出的又完全是另外一个样子,像做时装生意人久开的
店门走进几个客人瞳孔里油然流出的喜悦,又像寂寞了一冬的杨柳在春风中泛绿的
细辫映在荡漾的水里。那种喜悦是看得见摸得着的,虽是短暂的,却像嗅着春风的
绿色的柳芽,是一年其他季节中所没有的。上世纪末时,博明在娱乐场所曾认识一
个小姐,也就是十七八岁吧,大家喊她雪儿。那几年都是清楚的,各地都有娱乐场
所,都是比较开放的,博明和一个叫戴总的生意人各带了一个,两个都姓杨,都是
中江的,同村同组,这是博明后来才知道的,在戴总瓷砖批发部绵竹分店里自己开
伙。戴总带的那个杨,身材要高挑一点,脸上虽有几点雀斑,但人却嫩气,实在,
大约是才出道的,她还亲自上灶炒了一两个菜,弄了个汤。酒喝得差不多,他们两
个就先进去了,网了约摸一个小时出来后,雪儿就说头有点昏,博明就借此机会叫
她进去休息。那是个临时租来卖地砖墙的,里面是两个小工的一间卧室,倒也干净。
雪儿先还有点犹豫,赖着不想进去,博明连拖带喝就把她拉进去了。牛高马大
的戴总在后面带着威慑的口吻说,都在社会上混,懂规矩哈,你如果将我这个当哥
的得罪了,老子对你不客气。在社会上飘荡,无依无靠的小姐哪经得住这般威吓。
尝到难以言表的滋味后,博明和戴总又搭着二杨到金堂朝阳湖玩了一天,过了
个夜。对老婆当然就扯谎说德阳文物局开会,虽是个副馆长,还是经常在市县区开
会的。手机短信息上说,摸着老婆的手,犹如左手摸右手,摸着情人的手,全身在
打抖。虽是有点夸张,但细一想,却有道理。博明在朝阳湖临湖的宾馆单间里,与
雪儿就是这种感觉。耍小姐就是比耍情人好,耍情人太累,几个月就烦躁了,厌倦
了,而女方却刚刚找到感觉,有事没事都给你打电话,柔情软语,咿呀呜的。你说
烦不烦!整得你一天净去花时间应付她去了,办那件事,就是找你给她解决各种问
题的。博明认为,小姐与情人相比,在社会上的地位好像要贱一些,但小姐却要讲
义气讲道理得多,说多少钱就多少钱,耍得好的小姐,还要给你买衣服买烟,雪儿
就常给博明买烟,那个长雀斑的杨就常给戴总买衣服。但小姐在夜晚的表现和正常
的女人是不一样的,博明就弄不清楚雪儿在晚上的表现到底是咋回事,她半夜会醒
来,坐在床上,一杆一杆地抽烟,一坐就是一两个小时,黑亮的眼珠子游弋在从窗
户外面投映在床对面白墙上淡黄的光里,那光圈是宁静的,仿佛外面湖水上的涟漪,
而宁静的淡黄光里的面孔,却是躁动的,从烟圈裹着的叹息声里表现了出来。唉唉
的叹息声里,是烟缕飘忽着的说不清状态的脸。你说是哀愁吧,她偶尔的浅笑又像
夜风扰动湖面的涟漪,可能是想起了遥远的或者已经淡忘了很久的人或事,几乎是
遗忘了,现又在黑暗里的烟一样复燃。博明是偶然一个翻身看见雪儿坐着的裸露的
肉背,墙上淡黄的灯光反射出的黯然的乳峰,有些像春雨沐浴后的山丘,呈现出湿
润感和朦胧的生气。
任何事物都不是一成不变的,久别必重逢,好到尽头就是厌倦,尤其男女之间
的这种事是需要钱来滋润的。博明在心里想,古人如果不发明钱,用实物来做交换,
不知该有多累,身上不晓得要背多少金银铁器。博明在文化馆任个副职,哪里有啥
子钱,就是组织艺术团代表各个单位广场演出,完了后,给每个工作人员发五十或
一百的辛苦费,博明就攒起来,然后给雪儿买点地摊货,衣服啦,鞋子啦。可每次
雪儿都嘟嘴,从没见她穿过。有一天,博明和做瓷砖生意的戴总再去,雪儿已没有
在那个娱乐城了,走时,也没有给他留个联系电话什么的。
博明被较苗条的那个女子一番摆弄后,他才知道这个女子叫小兰,南充人,二
十岁,刚够结婚的年龄。正是人生中最美好的那一段,却将对象留在屋里,自己出
来打工了。或许她们的对象也在外面打工呢,一年就回去那么一两次,短暂的那么
几天睡在一起,就又匆匆往吸引她们并离不开的都市赶,她们已经离不开这个热闹
喧哗卑鄙无耻灿烂辉煌龌龊肮脏的庞然怪物。它能够容纳形形色色的人和事,乡村
里呆不下去的人到了城里会变成呼风唤雨的能人,乡村里看来很笑人很丑人的事情,
在城里却时时处处都有,人们会不以为然。
也就是那一次,博明没有再去,也没有那个闲钱,咋个去!更多的时间,他还
是早晚爱到体育馆走一走,呼吸那足球场野草地散发出来的青草的气息,看雀雀草
一笼一笼的野花在碧绿的麦麦草里浅谈地开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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