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早晨六七点钟的雀雀草是最有精神的,草尖上沾了些晶莹的露滴,还没有被楼
顶上钻出来的太阳光浸淫,润泽和透明的状态是一种境界,博明将目光停留在上面,
享受着洁净和单纯。片刻间,他在心里想,万物化人,给人一双眼睛,真乃无穷的
妙趣,可以看到世间这么多美丽的事物。没有经过夏日阳光浸淫的露滴就像一个还
未涉世的孩子,孩子脸上所呈现出来的表情,那是没有任何思想杂质的纯真的表情。
博明的整个思维在那一刻是停留在透明的露水上的,或许还要更深些。
在这样的时间里,他的浮肿的圆脸上的眼睛穿过草尖上的露珠儿,看着清新的
被放大拉长了的塑胶跑道,跑道上有稀稀拉拉的男男女女,他的眼光由粗到细地分
辨着,却没有看见他想要看的人的影子。他在心里想,小兰她们这几个女子是典型
的白天从黑夜开始的女子,下午到晚上正是她们的忙碌时间,她们要侍弄光顾的客
人,然后与老板分成,个别大方的客人,被侍弄得高兴后,还会从红花花的一沓百
元钞票中抽出一张,塞进她们乳罩拢着的乳沟里。这样的举动博明也有过,那时与
雪儿好时,他将自己偷偷摸摸攒起来的五十元的青蛙皮塞进雪儿手心里。雪儿眼睛
就闪过了一丝亮丽,那亮丽只是瞬间的,待看清面额后,又烟一样在空气中散淡了。
他知道小兰她们很难出来一趟,她们辛苦劳累折腾和被折腾一晚上,清早哪里爬得
起来。只有周六周日,那些客人呆在家里,耕自己的自留地,做自己的家庭作业,
她们就被闲起来了。再风流的男人也有份家庭责任感,也有在家里呆着尽义务的时
候。于是,她们就有了自己的空间,实际上她们的空间也并不大,外来人员,由美
容按摩老板拿着她们的身份证去办的暂住证,她们哪里有什么可以交往的朋友呢?
几个姐妹,平时在外人眼里看起来还是过得去的,可一旦接触到争客人的问题,无
非是原来是你的客人却照顾了她,你就认为是她抢了那出手大方且有些风度的男人。
这样,她们就打起了肚皮官司,私下里言语上有些龌龊,甚至发展到你不理我,我
不睬你。这样,转转街买点小零小碎,清早老早就醒了,几个姐妹邀约着到体育场
塑胶跑道上跑一跑,走一走,犹如—群闹山的麻雀—样,引起了晨练^ 们的注意。
博明在体育场走了几天,对雀雀草的观察倒是不少,原来看不见的洋草以席卷
之势旺盛了起来,像是要与雀雀草等野草比赛似的。他想看见的,却没有看见,塑
胶跑道上密密麻麻的人流之中,没有了那一群活泼的影子。他看得是比较仔细的,
塑胶跑道,足球场边的梧桐树,铁栅栏边上的进出口,尽管他挺着肚皮慢慢地走着,
尽量装出若无其事的样子,眼睛却筛子样在人群里搜索着,寻觅得久了,就有些酸
痛,他就悻悻地走了。实际上,那几个女子是来跑过的,里面当然有陪过他的小兰,
只不过她们是周六或周日的早晨,她们一群嘻哈打笑地冲入栅栏,一阵风似的小跑
起来,她们也有意无意地用眼睛暖着有些眼熟的人,但她们是有职业道德的。初出
道时,女老板就教过,在街上碰见眼熟的人不能喊,即使一个人也不要喊,除非人
家主动招呼你。所以她们看见对方抿笑着,也只是黑眼圈子忽闪忽闪,就过去了。
博明周六周日与朋友耍得久,自然就睡了懒觉,没有到体育场跑步。当然,他是看
不见了。
但有一天早晨,博明就看见小兰了,那是四月一个阴霾的天气。博明见窗子上
亮晃亮晃的,就起了床,昨天晚上没有打牌,睡得早,才四十七八岁的人,就没有
多少瞌睡了。博明走进体育场铁栅栏,塑胶跑道上只有零零星星几个人,那是些白
头翁样秃顶的老年人,他们是对天亮最敏感的老人,多在六七十岁,东方只要微微
发白,破晓的鸡啼的叫声即使从郊外的村庄隐约地传来,早已在床上醒着的他们就
下了床,往冷清的屋外奔去。
约摸六点钟光景,天微微亮着,呈现一种淡青色,铺在天空的云层像是涤荡在
水中的染布的那种靛蓝,又像是川剧舞台上的青脸散发出来的那种颜色。空气中飘
浮着一层不明状的细物,近的树和人,还是清楚的,稍远一点就显得朦胧。但即使
清楚的近景,由于空气中混合一些烟缕,组成了那种复杂的青色,衰微中的景致也
不是那种精确的清晰状,像是摄像里没有调焦距而有点模糊的画面,又像用湿帕子
擦过后的介于透明和有些不透明的玻璃的那种模糊。整个足球场上空都笼罩着这样
一层青色,空气里散发出一股刺鼻的硝碱和酸味。博明知道,那是附近的失地农民
开的小茶馆,洗澡堂烧有烟煤飘出的浓烟,还有城边上的稀土厂、化工厂冒出的淡
黄色的烟子。它们经营开工后,空气中就有了这样一层散发着刺鼻味的青色,一阵
晨风拂来,博明眼睛像被什么尖锐物轻轻刺了一下,又像被什么虫子蜇痛了眼睛。
博明抬手揉了揉,眼泪就溢出来,他的视线就显得有些模糊,但就在他不经意
的模糊的视线中,淡青色笼罩的草地上,有一个女人白色的身影。那白色的身影弓
着腰,头发像块柔软的绸布吊在前面,她的肩膀有节奏地动着,像是用了好大力气
似的。好在博明已走在绕着荒芜的足球场延伸的塑胶跑道的中间,距那个躬身动作
的女人很近,但即使再远点,博明也是能一眼认出这个上身着白T 恤的人是谁。毕
竟与自己是有肌肤之亲的人,她的身姿和容貌那么近距离地亲密过,怎么会认不出
来呢!只要用心去看一个物体,尽管草地上空罩着一层青色,但还是会看得清楚的。
他看见小兰右手正在扯起一棵开着浅白花的雀雀草,扯起来,吊在手中抖一抖,甩
一甩,又使劲地往地下掸一掸,目的是要抖掉雀雀草上面的露水和根部上的泥土。
完成这些动作后,再放人左手已捏了一大把的雀雀草中。博明心里想,她扯雀雀草
干什么呢?雀雀草是专医月母子窝里感冒的,她扯来有啥子用呢?这样想着,他的
肩膀猛然被一拍,扭过头去一看,原来是雷火神。他稀起牙巴,露出两颗鼠牙向着
他笑,他真诚笑的时候,瘦脸上堆满了萝卜丝丝,昨夜一定没睡好,两口子又拌筋
了。博明与雷火神说着,眼睛却瞟着草地里那团白影。雷火神在说昨晚上输惨了,
十二点回去老婆就给他拌筋,骂得怪眉怪眼的,整得冤魂不解的,一晚上都没睡好。
博明嘴里哦哦着,心里却一句也没有听进去,他的眼珠子梭子样盯着草地里那团白
色的人影。走来背对起了,博明就没有再好意思扭过头去,雷火神虽然与自己是属
于那几个狗日的朋友,但个人隐私还是尽量不要他晓得,他这个人嘴巴子是关不住
话的。待再走了一圈,草地上已经空空荡荡的了,笼罩在草地上空的青色却没有因
晨光的明亮而散去。
博明往罗汉寺走,罗老四他们几个闷起事的打电话,喊到那边去喝茶。一辆大
客车嗡嗡嗡地开过来,开得缓慢,老年人般喘着粗气,排气筒里喷出脏污的黑烟。
博明赶紧用手蒙着鼻子,但被那闷人的油烟还是呛了一大口。博明在心里咒骂这辆
大客车,这里又不是主要线路,开到这里来做啥子。那车子却停下来,驾驶室里伸
出个椭圆的大脑袋,喂喂地喊他。博明蒙着脸的手就松开了,完全不在乎呛人的油
烟味,脸上露出悦人的笑。原来是戴总,几年没见他了,他硬成了万金油,瓷砖生
意做不起走,又开起客车来,这是辆浅绿色的峨眉客车,上面统一写有“什邡快车”
几个字,一看就是运输公司的线路承包车。戴总坏笑着说:“走去干坏事?”博明
说:“现在啥子年代还在贪那一杯,都啥子社会了。”戴总索性从车里跳下来,椭
圆的脑壳拄在他耳朵上小声说:“你不想你雪儿嗦?我前几个月在都江堰碰见她们,
人家喊你去耍。”博明眼珠子愣了愣,盯着戴总:“耍啥子耍,钱都没有,哪个耍
得起!”他俩闲摆了一会儿,戴总高矮说哪天要喝酒,哪天给你打电话,又问了现
在的小灵通号码。小灵通又响了,罗汉寺那边又在催,博明就说改天电话联系。
走拢自然就是边喝盖碗茶边开始斗地主,博明自然就说起碰见戴总的事。雷火
神问是不是在印月井边饮料厂搞过供销,下岗后开过茶馆,做过瓷砖生意牛高马大
的那个戴总,博明说就是。雷火神说,他才幸福啊!围城路边上网了个十七八岁的
小姐,成天拉到外地去住,屋里红旗不倒,外面彩旗飘飘。博明想,这雷火神消息
灵通呢。博明边斗地主边想着戴总说的话,当然是戴总说的看见雪儿的话,自己心
里又泛起了一层涟漪,仿佛枯了一冬的雀雀草又吐出了几丝绿星。是男人嘛,对漂
亮的异性肯定是感兴趣的,何况是与自己有过一段时间肌肤的接触,尽管这种接触
肯定不只是与自己一个,那是小姐的职业,谈不上情感不情感的。博明出了一个九、
十的双飞,脸上古怪地笑了一下,雷火神稀起牙巴看了他一眼,以为他出了一手对
家吃不起的牌而露出的表情。其实博明是想到了在围城路洗脚按摩店的那个苗条的
小兰,和前几天清早在体育场时躬身扯雀雀草的小兰,他还在心里想,她扯雀雀草
干啥子呢?他之所以古怪的一笑,是想自己与雪儿那么几次都没有装起,难道自己
与小兰两个一次就装起了?他又想自己是太天真了。小姐们都早就采取了措施的,
咋个会装起呢?就是不采取措施,初上道的小姐不懂行,又说得清是哪个的?博明
古怪一笑,自己在心里骂自己脑壳简单。他又萌生了去围城路那家美容按摩店的念
头,但一想到一手交钱的交易,就又取消了,还有的原因是小城市只有那么大,街
上那么多熟人,看见了不好。
又是一个四月的早晨,平原上的天空依然是阴沉的,阴霾的天空下,一层青色
的薄烟依然笼罩在体育场塑胶跑道上空,很少跟自己出来的老婆走了几圈后对博明
说,你猜二小发生啥子事情了?博明问啥子事情呢?老婆说,刚才那个老太婆,与
她走了几圈,给她摆,二小的一个学生上课时被一个小姐骗出去,用红领巾勒死了。
这个小姐就是围城路上按摩店的,叫张小兰,与这个学生的老黑网起了。川西平原
人说老黑就是爸爸父亲的意思。与开公共汽车,姓戴的网起了,戴与原妻是离了婚
的。博明脑壳里像电灯的钨丝闪了一下,眉眼迅速皱了皱,该不会是戴总吧?张小
兰会不会就是小兰呢?老婆说,这个小姐十七岁就给他两个网起了,已经几年了,
小姐说了几次,你如果不与我结婚,我就要把你的娃娃弄死。这都没有引起他的重
视。狗日的瓜男人,他以为小姐是说来耍的。前天,他的娃娃还在上课,小姐到学
校去,给上课老师说,他的爸爸在都江堰出车祸了。老师也没有多长心眼,给孩子
家里人打个电话什么的,或许根本就没有家长的电话。小姐把那娃娃带到都江堰她
和娃娃的父亲租的小房子里,趁娃娃熟睡时,就用娃娃脖子上的红领巾将娃娃勒死
了。这个小姐不晓得心眼有好黑,有好深的仇。公安和家里人找到勒死的娃娃时,
颈项上的红领巾深深地钻进了肉里,打了好多个死疙瘩,解都解不开,用剪刀才剪
开的。害不害人啊,乱网哇!你看害不害人,这个老黑良心咋个过啊!那个老婆子
摆,那个娃娃就住在她们楼下,平时读书自己来去,一个婆婆在屋里煮饭,那个男
的长期在外面开车,即使没有离婚也没有在屋里住,听说他除了与小兰,又在外面
网了一个,就发生了这样的悲剧。
老婆子义愤填膺地讲着,博明眼睛却盯着郁闷的青烟下青色的草坪,他的视线
聚集在那一丛丛已变得有些褐色的雀雀草上。青色的薄烟散发着刺鼻的气味,一个
白色的身影正躬身扯着开着白花的雀雀草,这个他熟悉的身影与几天后小报上登出
的公安逮捕犯罪嫌疑人的照片相重叠。只不过照片上的人一扫草坪上忧郁萎靡的神
态,她挺着胸,目光前视,迎着记者的照相机,没有后悔之意,好像得到了一种解
脱。博明觉得照片上的这个人又有些像几年前自己耍过的雪儿,那在黑夜里睡卧不
宁,一杆接一杆抽烟,目光痴呆呆盯着墙上窗帘漏进来反光的赤裸的背影重叠在小
报上的照片上。
视线中的雀雀草变化也够大的,一个多月都还是青绿举着单纯盈目可爱的小花,
如今小花已谢,结出了密如蛛蛋的种子,仿佛吸饱了血的一团团虱子,沉默地显示
出自己的生存能力。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