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2002年11月2 日多伦多
小灯很早就和杨阳分房睡了,开始时是因为失眠,后来就不完全是因为失眠了。
刚开始时,是小灯怕夜里翻身吵醒杨阳,就央求杨阳去另一个房间睡觉。杨阳
有些不情愿,总是找各种各样的借口在小灯的床上多赖一会儿。到非走不可的时候,
也总会发出一些大大小小的抗议声。后来这些抗议声渐渐地低落下来,成为一种可
有可无的背景杂音。再后来,一到睡觉的时间,不用小灯催促,杨阳就主动进了属
于自己的房间。
当小灯意识到这种转变时,局势已经进入了一个惯性的旋流。其实,如果小灯
那时愿意伸一伸手,她还是有能力来逆转那样的旋流的。可是小灯不肯伸手。伸手
不是小灯做人的姿态,从来不是。
于是小灯和杨阳就一直这样在同一个屋檐下分居着。
小灯的神经是在吃晚饭的时节里就开始绷紧起来的。暮色将她一寸一寸地拉近
睡眠,当然,那渐渐向睡眠趋进的,只是她的肉体。她的意识始终像一头警醒的豹
子,远远地匍匐着,万分警惕地注视着那片属于睡眠的黑暗之地。她的身体一次又
一次地向睡眠俯冲过去,却总在和睡眠一线之隔的地方被她的意识捕捉回来。在身
体和意识一个又一个回合的交战中,曙色就渐渐舔白了窗帘,她便开始等待着同样
的循环,在另一个白天黑夜的交替中进行。愈演愈烈的失眠状态。使她再也无法承
受繁重的课程,所以在即将得到博士学位的前一年,她终于决定退学。
今天小灯在凌晨时分终于进入了朦胧的睡眠状态。小灯的睡眠浅薄得如同一层
稀稀地漂浮在水面的油迹,任何一阵细微的风吹草动,就能将油迹刮散,裸露出底
下大片大片的意识河床。在这样浅薄的睡眠中,小灯隐约听见了一些脚步声和一些
水声。那脚步声和水声都被紧紧地包裹压抑着的,轻微得如同灰尘被风刮过地板。
后来,小灯就听见了一些嗡嗡的声响,那嗡嗡的声响穿过墙壁的阻隔,在她的耳膜
上抚摸震颤着,轻柔,酥麻,温暖,令人昏昏欲睡。睡意的油迹又开始在意识表层
聚集起来。
蜜蜂。那是蜜蜂的翅膀。小灯想。
油菜花,一直黄到天边的油菜花。一个年轻的女人,骑着一辆擦得锃亮的女式
自行车,在这样的乡野路上走着。蜜蜂擦着她的头发飞过,满天都是嘤嗡的翅膀震
颤。女人的车后座上坐着一个瘦小的女孩,女孩偏着身子,膝盖上放着一个竹篮。
追过去。追过去,看一看那个女孩的脸。
小灯一次又一次地对自己说。可是正当小灯马上就要追上女孩的时候,她突然
醒了。油菜花骤然凋零,蜜蜂纷纷坠地,女人和孩子隐入一片黑暗。
不,那不是蜜蜂。那是杨阳用吹风机吹头发的声音。小灯突然明白过来。
今天,是杨阳中文艺术学校的开业典礼。
其实,杨阳在两年前,就已经拥有了自己的中文学校。只是最近,他的中文学
校才和向前的绘画班合并成为向阳中文艺术学校。杨阳和向前的联合学校已经运行
了三个月,之所以把开业典礼放在三个月之后,是因为杨阳想试运作一段时间再正
式对外公布。“我们磨合得还不错。”杨阳对小灯说。磨合这个词像千层饼一样有
着复杂丰富的结构和内涵,小灯切入的不一定是杨阳寓意的那个层面。
分摊房租水电费用之后可以节省开支。彼此的学生资源可以共享。一个人度假
的时候至少另一个人还可以维持学校开张。
杨阳是这样对小灯解释他的合并主张的。
小灯也信,也不信。
这时候传来轰隆轰隆的一阵闷响,仿佛是一发发的炮弹,正从一个锈迹斑斑的
老炮筒里射出,在她的房角爆炸开来。房子抖了几抖,窗玻璃嘤嘤嗡嗡地震颤起来。
小灯知道那是杨阳在启动他的汽车。杨阳小心翼翼地压抑了一切属于他自己的声响,
可是杨阳无法控制他那辆将近十年的老福特。消音器上个星期坏了,却一直没有时
间去修。听着轰隆的声响渐渐地远去,化为街音的一部分,小灯知道杨阳的车正拖
着一尾的轻烟,碾压着一街色彩斑斓的落叶绝尘而去。小灯甚至隐隐看见了杨阳脸
上的急切。
也许,现在,他已经到了。向前肯定比他先到。她大约一直站在门口,等着他
把车钥匙揣进兜里。她会接过他的大衣,挂在门口的衣架上。然后,捧上一杯滚烫
的咖啡。“只加奶。不加糖。好吗?”她问他。
再过一会儿,人都到齐了,她会把他推到媒体的闪光灯下,介绍说:“这位就
是杨阳,著名汉学家,小说家,向阳中文艺术学校的校长。”迎门的桌子上,肯定
早已摆满了他的各样著作。当她向众人介绍他时,语气也许有些夸张急切,带着遮
掩不住的热切取悦。但是她灿烂的微笑足以瓦解一切的戒备和怀疑。即使最没有经
验的人也能看出,在她的眼中,他已经成为她的地基她的内容她的实体,而她,只
不过是从他身上折射过来的一缕光亮。
然后是讲话。各式各样头面人物,校长的,老师的,家长的,学生的。然后是
宣读贺词。然后他和她会站在摆满了鲜花贺卡的大厅里。和各式各样的来宾合影。
明天,就在明天,他和她的微笑,就会充盈着大小中文报刊的社区版面。
等到所有的来宾都散了,他和她就会不约而同地叹了一口气。说哦。终于过去
了。她会问他,你,饿了吗?我请你,去唐人街那家新开的越南馆子吃午饭。
想到这里,小灯觉得有一条长满了毛刺的多脚青虫,正缓缓地蠕爬过她的心,
身上的每一个毛孔,都充满了麻痒和毛躁不安。她再也躺不下去了。
苏西今天起得略微晚了一些。苏西今年上三年级,平常的周六,她都要去父亲
的中文学校补习中文。这周因为开业典礼,停课一次。她就趁机多睡了一会儿。起
床的时候,她还没有完全清醒。半睁着眼睛推门去上厕所,一脚就踩在了一样软绵
的东西上,几欲摔倒——原来是母亲。
母亲坐在过道上,睡衣的下摆松散开来,露出两条细瘦的大腿。母亲的大腿很
白。是那种久不见天日的白。白得几乎泛青,血管如一群饥饿的蚯蚓,有气无力地
爬散开来。母亲靠墙坐着,头发在昨夜的辗转反侧中结成粗厚的团缕,眼睛睁得很
开,一动不动地望着天花板,像是两个蒙上了雾气的玻璃珠子,有光亮,却是混浊
不清的光亮。
“妈,你怎么了?”苏西一下子清醒了过来,声音裂成了几片。
“苏西,那个向前老师的画。画得好吗?”小灯微微一笑。问苏西。
“大概,不错吧。”苏西的回答有几分犹豫。
“你爸爸也是这么认为的吗?”
“大概,也是吧。”
“到底是还是不是?”小灯的脸,渐渐地紧了起来。而苏西的身体,在小灯的
注视下渐渐地低矮了下去。
“妈妈,我不知道。”
“平常你去补习中文的时候,你爸爸在学校里,是怎么吃午饭的?”
“是自己带的饭,用微波炉热的。”
“在哪个房间?和谁一起吃?”
小灯一路逼,苏西一路退,小灯终于把苏西逼到了墙角。再也没有退路的苏西,
突然就有了拼命的胆气。
“妈妈,你那么想知道,为什么不直接去问爸爸呢?”
小灯的嘴巴张了一张,却是无言以对。
苏西去了厕所,哗哗地洗漱过了,头脸光鲜地走出来,母亲已经回房去了。苏
西去敲母亲的房门,母亲正在换衣服。母亲换上了一件天蓝色的套装,母亲的衣服
领子袖口都很严实,遮掩住了所有不该显露的内容。母亲甚至化了淡淡的妆。化过
妆的母亲,脸上突然有了明暗和光影。苏西很少看见母亲这样的隆重,不禁愣了一
愣。
“妈妈,你要出去?”
小灯用一把疏齿的大梳子,一下一下地梳通着缠结的头发,却不说话。
“妈妈,今天晚上,丽贝卡家里有睡衣晚会,玲达和克丽丝都去,我可以去吗?”
苏西是个爽快的孩子,苏西的嘴和苏西的肠子几乎成一条垂直线。苏西早已忘
记了先前的不快。苏西现在的兴趣是在另一个崭新的话题上。
小灯倒了一团鸡蛋大小的摩丝,慢慢地在头发上揉搓开来。小灯的头发若遇雨
的干草,突然间就有了颜色和生命。可是小灯依旧不说话。
苏西以为母亲没有听见,就又问了一遍。这次小灯回话了。小灯的回答很直接
也很简单。
“不,不可以。”
“为什么你一次都不答应我?为什么别人可以,而我就不可以?”
苏西的脚咚咚地跺着地板,脸涨得绯红。
“不为什么。你不是别人。你就是你。”
小灯看了一眼手表,就朝门外走去。走到门口,她听见楼上突然涌出一阵山呼
海啸般的音乐声,轰轰的低音节拍如闷雷滚过,震得地板隐隐颤动。她知道那是苏
西在开音响。苏西生气的时候,总需要这样那样的一些发泄渠道,音乐只是其中的
一种。
她管不了了——雷声再疾,也总会过去的。她现在得赶她自己的路。这会儿是
十点半。坐上公车需要四十五分钟。等她赶过去,开业典礼大概刚刚结束。如果赶
得巧,应该可以在他们准备出门吃午饭的时候,把他们正正地堵在门口。
希望没有打乱你们的什么计划。她会这样对他们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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