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晚上,护秋组的人,一个个分散到地头的窝棚里,他们人手一支火枪,隔一会
儿,这里哪里就会“嗵”出一声响亮。那是护秋组的人在对着夜里影影绰绰下到地
里的野兽的影子开枪。枪声一响,瘸子就会叹息一声。如果很久没有枪响,他就坐
在窝棚里,把枪伸到棚外,冲着天空放上一枪。火药闪亮的那一瞬间,他的脸被照
亮一下,随即又沉入黑暗。但这个家伙自己连眼皮都没有抬一下,所以,枪口闪出
的那道耀眼光芒他没有看见。还有人说,他的枪里根本就没有装过子弹。自从腿瘸
了之后,他的火枪里就没有装过子弹了。那时,他在晚上护的是自己家地里的秋。
机村人的耳朵里,还没有灌进过合作社、生产队、大集体这些现在听起来就像是天
生就有的字眼。那次,在一片淡薄的月光下,一头野猪给打倒在麦地中间。本来,
一个有经验的猎手会等到天亮再下到青稞中去寻找猎物。机村的男人都会打猎,但
他从来不是一个提得上名字的猎手,因为从来没有一头大动物倒在他枪口之下。看
到那头身量巨大的野猪被自己一枪轰倒,他真是太激动了。结果,不等他走到跟前,
受伤的野猪就喘着粗气从青稞中间冲了出来,因受伤而愤怒的野猪用长着一对长长
獠牙的长嘴一下掀翻了他。那天晚上,一半以上的机村人都听到了他那一声绝望的
惨叫。人们把他抬回家里,野猪獠牙把他大腿上的肉撕开了,把白生生的骨头露在
外面。还有一种隐约的传说,他那个地方也被野猪搞坏了。那畜牲的獠牙锋利如刀,
轻轻一下,就把他两颗睾丸都挑掉了。第二天,人们找到了死在林边的野猪,但没
有人找到他丢失的东西。人们把野猪分剖了分到各家,他老婆也去拿了一份回来。
一见那血淋淋的东西,他就骂了出来:“呸!婊子!”
瘸腿之前,他可是一个好脾气的人哪。
脾气为什么好?就因为知道自己本事小。
瘸腿之后,脾气就像盖着的锅里的蒸汽,腾腾地蹿上来了。
那都是很久很久的事情了。
一来,这件事发生确实有好些年头了。二来,一件事情哪怕只是昨天刚刚发生,
但是经过一个又一个人添油加醋的传说,这件事情的发生马上就好像相距遥远了。
这种传言,就像望远镜的镜头一样,反着转动一下,眼前的景物立即就被推到了很
远的地方。
这个事件,人们在记忆中把它推远后,接下来就是慢慢忘记了。所以等到他伤
愈下楼重新出现在人群里的时候,人们看他,就像他生来就是个瘸子一样。
我说过,一个村子不论人口多少,没有几个瘸子瞎子聋子之类,是不正常的,
那样就像没有天神存在一样。所以,瘸子架着拐杖出现在大家面前时,有人下意识
就抬头去看天上。瘸子就对看天的人骂:“呸!”
他还是对虚空上那个存在有顾忌的,所以,不敢把后面那两个字骂出口来。
后来,村里出了第二个瘸子。这个新瘸子以前有名字,但他瘸了以后,人们就
都叫他小嘎多了。那年二十六岁的小嘎多,肩着一条褡裢去邻村走亲戚。褡裢里装
的是这一带乡村寻常的礼物:一条腌猪腿,一小袋茶叶,两瓶白酒和给亲戚家姑娘
的一块花布。对了,他喜欢那个姑娘,他想去看看那个姑娘。路上,他碰见了一辆
爆了轮胎的卡车。卡车装了超量的木头,把轮胎压爆了。小嘎多人老实,手巧,爱
鼓捣个机器什么的,而且有的是一把子用不完的力气,所以,他主动上去帮忙。装
好轮胎,司机主动提出要搭他一段。其实,顺着公路,还有五公里,要是不走公路,
翻一个小小的山口,三里路就到那个庄稼地全部斜挂在一片缓坡上的村庄了。
他还是爬到了车厢上面。
这辆卡车装的木头真是太多了,走在坑坑洼洼的路上,像个醉汉一样摇摇晃晃。
小嘎多把腿伸在两根粗大的木头之间的缝隙里,才算是坐得稳当了。他坐在车顶上,
风呼呼地吹来,风中饱含着秋天整个森林地带特别干爽的芬芳的味道。满山红色与
黄色斑驳的秋叶,在阳光下显得那么饱满而明亮。
有一阵子,他要去的那个村子被大片的树林遮住了。很快,那个村子在卡车转
过一个山弯时重新显现出来时,在一段倾斜的路面,卡车又一只轮胎砰然一声爆炸
了。卡车猛然侧向一边,差一点就翻倒在地。但是,这个大家伙,它摇晃着挣扎着
向前驶出一点,在平坦的路面上稳住了身子。小嘎多没有感觉到痛。卡车摇晃的时
候,车上的木头错动,使他木头之间的双腿发出了骨头的碎裂声。他的脸马上就白
了,赞叹一样惊呼了一声,就昏了过去。
小嘎多再也没能走到邻村的亲戚家。
医院用现代医术保住了他的命,医院像锯木头一样锯掉了他半条腿。他还不花
一分钱,得到了一条假腿,更不用说他那副光闪闪的灵巧的金属拐杖了。那辆卡车
的单位负责了所有开销。这一切,都让老嘎多自愧不如。小嘎多也进了护秋组,拿
着面铜锣在地头上哐哐敲打。两个瘸子在某一处地头上相遇了,就放下拐杖晒着太
阳歇一口气。两个人静默了一阵,小嘎多对老嘎多说,你那也就是比较大的皮外伤。
你的骨头好好的,不就是断了一条筋嘛,要是到医院,轻轻松松就给你接上了。去
过医院的人,都会从那里学到一些医学知识。小嘎多叹口气,卷起裤腿,解下一些
带子与扣子,把假腿取出来放在一边,眼里露出了伤心之色。老嘎多就更加伤心了,
自己没有上过医院,躺在家里的火塘边,每天嚼些草药敷在创口之上。那伤口臭烘
烘的,差不多用了两年时间才完全愈合。他叹息,小嘎多想,他马上就要自叹可怜
了。老嘎多开口了,他没有自怨自怜,语气却有些愤愤不平:“有条假腿就得意了,
告诉你,我们这么小的村子里,只容得下一个瘸子,你,我,哪一个让老天爷先收
走还不一定呢!”
老嘎多说完话,起身架好拐,在哐哐的锣声中走开了。雀鸟们在他面前腾空而
起,那么响的锣声并不能使它们害怕,它们就在那锣声上面盘旋。锣声一远,它们
又一收翅膀,一头扎在穗子饱满的麦地里去了。
小嘎多好像有些伤心,又好像不是伤心,他也不会去分析自己。他把假腿接在
断腿处,系上带子,扣上扣子,立起身来时,听到真假肢相接处,有咔咔的脆响。
假腿磨到真腿的断面,有种可以忍受却又锐利的痛楚。他没有去看天,他没有想自
己瘸腿是因为上天有个老家伙暗中做了安排。但现在,看着老嘎多慢慢走远的背影,
想:“老天要是真把老嘎多收走,那他也算是解脱出来了。”
他的心里因此生出了些深深的怜悯,第二天下地时,他怀里揣着小瓶子,瓶子
里有两三口白酒。
到地头坐下时,他就从怀里掏出这酒来递给比他老的、比他可怜的瘸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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