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因为常常无所事事,我总沉浸在对往事的回忆当中。
回想起来,我短暂的三十多岁的人生,完全可以用两个字来概括,那就是失败。
我一直遵从父母之命,按照一条正常轨道向前无意识地滑行着。从小我就生活在一
种被指示、被领导、被批评的生活中,我顺利而顺从地高中毕业、大学毕业、研究
生毕业,然后被分配在软件中心工作,直到有一天我下决心辞职,我的生活才有所
改变。
辞职的原因很简单,就是我很不喜欢我们软件中心的王主任。王主任五十多岁,
非常和蔼,脸上永远带有慈父般的笑容,但是他干的全是男盗女娼的事儿。他能把
特别操蛋的事儿干得特别冠冕堂皇,特别富有内涵,就好像一边摸着姑娘的大腿一
边面不改色心不跳地谈论着有关乌托邦的陈词滥调一样。
是的,丫就那样,关键是他欺负起我们这些当兵的来还不遗余力。他的原则就
是他吃肉我们不能喝一口汤,即使有汤,他喝不了,他也得倒了。比如,我们辛辛
苦苦从外面揽完一个项目回来,干完之后他能赚得盆满钵满,然后给我们一人发一
个奖状,就算完了。靠,谁不知道这奖状的意思翻译过来就是:这傻逼干了活,但
一分没落着。
对于这种事,我们唯一的反抗就是沉默。我读过一点经济学,知道草民反抗的
成本是十分巨大的,因此我们最佳的选择就是忍气吞声默默忍受,这就叫“纳什均
衡”。他尽全力欺压,我们尽全力扛着。
后来,他在软件中心建了一个自上而下、控制一切的内部网络,我们的一切工
作细节都被置于他的监督之下,美其名曰加强管理。这一回我深深体会到了技术的
中性,那么多由自由思维而发展来的先进技术竟是完全可以用来控制我们的思维的。
我终于愤怒了,忘掉了成本之类的事,利用我的专业技术,把那个网站黑了,然后
毅然辞职。
可是辞职之后,我才知道生活真正的艰辛。当我脱离了那种轨道式的带有束缚
性的生活之后,它所拥有的我不曾注意的保护性功能也随之消失了。我找不到工作,
到处去找,却怎么也找不到,以前在我视野之外的失业大军忽然成了我生活中最具
竞争力的人群。而此时,我的父母早已去了加拿大,跟随我的姐姐姐夫生活,没人
可以提供现实的帮助。我只好退掉单位的宿舍,搬进父母的那套老房子,然后典见
着脸每月就靠挪用父母的退休金苟延残喘,当了个不折不扣的寄生虫。
除了工作的愁苦,我的爱情也乏善可陈。曾经由朋友介绍,我认识了一个幼儿
园老师,我们平平淡淡交往了一阵,她偶尔带我去幼儿园看看,但那些欢乐天真的
孩子并不能使我转化出对她特殊的感受,于是我们互道珍重之后分道扬镳。
经过一段凄凉哀婉的蛰伏,不知从何时起,我开始下决心自己拯救自己。我要
赚钱,我要活下去。我告诉自己这一回只要能挣到钱我什么都可以干。我再次出门
踅摸工作,只是这一次范围要比原来大得多,目标就一个,挣钱,先活下来再说。
还好,在我最困顿的时刻,我命中的福星也就是以后的领导及时出现了,他叫齐至,
是我原来工作中认识的朋友。我们当年就相处得不错,常常在一起吃吃喝喝。后来
重逢时,我问他在干什么,他说现在正给自己当老板呢,他云山雾罩地给我介绍了
一下他的公司,我听来听去去伪存真后觉得他和我的想法一样,就是什么赚钱做什
么。然后轮到他问我在干什么,我于是大倒苦水,把这几年的时运不济统统说了出
来,中间加以大量的对于社会的感叹。
齐至听完,知道我的生活如此潦倒,他就立刻热心地开始帮我找活儿。找来找
去,第一个找到的活儿竟是让我去黑一个网站,这活儿虽然不难,但我还是犹豫了。
我先是想起了过去,正常生活的一切,然后又盯着自己曾经时时敲击键盘的双手一
直发愣,我想,我要真是干了这件事,我也许就会走上另一条道路,那条道路上的
未知数可是不可胜数的。
但是,最终这活儿我还是接了。原因很直白,首先是报酬好,好得令人无法拒
绝。第二是那个网站正好是我最反感的那种“管理型”网站,根本没有任何交流、
对话与分享,有的只是充满恶毒与不信任的权力弥漫。于是我干了,而完事之后,
一切原有的顾忌都被我立刻抛开。这就好比一个良家妇女变为荡妇的过程,她开始
偷情的一小步实际上是她生活中的一大步,迈完那一步之后,人就已经在月球上了,
谁还管地球上的事儿呢?
一次之后,我越干越频繁,慢慢地变得一发不可收拾。最疯狂时平均一周要干
掉一个网站,此时我已经正式成为一个网络黑客,一人赢利的黑客。我为此还认识
了许多黑客朋友,常常和他们交流。为了提高技术和知名度,有一次还秘密参加一
次黑客大会,不过参加那个会最有价值的收获却出乎我的意料,我并没有如愿接到
更多的活儿,而是认识了乔娜——一个生活中八竿子打不着的空姐。
那是一个南方城市,我们的黑客大会在一个公司老板的阴险召集下胜利召开。
为了安全,我们住在一个比较偏僻的离机场较近的宾馆。宾馆档次不错,既干净又
漂亮。我们大会的会议题目特别中性,是有关计算机科学的,因此宾馆的人根本没
有在意(另外他们也不懂)。离宾馆不远的地方,有一个民航家属住宅区,开会期
间,我闲着无聊,就去那里的市场逛逛。
很偶然,在一个音像店,我看见一个穿着得体大方的女孩用标准的普通话(在
当地挺少见)在寻找《大话西游》。那几年特别流行《大话西游》,我自己就看过
好多遍,我借机上去搭话,她非常自如地应对着,几句话之间我就以一个男人的本
能断定,我能和这个女孩成为朋友,甚至会有更亲近的关系。
这个判断很快被验证了,而且带着意外的惊喜和略略的疑惑。在我开完会踏上
回程的时候,一走进机舱门,我就看到了一张熟悉的笑脸,是她,真是她。她穿着
红色与蓝色相间的空姐制服,文静而落落大方地正向每一个乘客问好,当她看到我
时也明显以一种同样的惊喜而瞬时掩盖的态度向我微笑起来。
飞机很大,人根本坐不满。起飞不久,她就主动走过来,先跟我问了好,然后
就毫不犹豫给我升了舱——她让我去了公务舱。机会就这么来了,在以下的两个多
小时里我起劲地和她搭讪起来。于是,我得知我们相遇的那天,她正好在民航宿舍
休息,等下一个航班起飞,由于无事可做,就出来闲逛。我向她吹嘘了自己的职业,
我说自己是某网络公司的首席技术官,特别有钱又特别忙。她一直挺安静地听着,
只是微笑并没什么特殊反应。我看效果不佳,慢慢有点着急,于是就在她又一次给
我换啤酒时,鼓起勇气趁她不注意,在她的屁股上轻轻拧了一下。她愕然转过身,
非常诧异地看了我一眼,停顿了一下,然后什么也没说就走开了,自此再也没过来。
我心里一下懊悔起来,心想,坏了,鲁莽了,煮熟的鸭子飞了。可是就在飞机到达
前,通告播送完毕,她漫不经心地从我身边经过时,迅速地把一张纸条塞给我,上
面写着她的名字和手机号码。
两天之后,我给她打电话,她一下子就听出了我的声音。我笑着说,行啊,你
还真搭理我啊?
她说,是啊,对你印象太深了,你是第一个在飞机上敢摸我屁股的人,真流氓。
我嘎嘎嘎地笑起来。其实我下手时就觉得她文静的表面特有欺骗感,她的想法
肯定和她的外表不一样。于是我又问,那你不反感吗?
她想了想说,当时肯定是反感,我是个好女孩,从来遇到的都是正经人。不过
坐下来想想还挺刺激的,在公众场合就那么赤裸裸地相互勾引,我还真没干过……
我听完更加淫荡地大笑起来,我说,看看,遇上坏蛋了吧?坏蛋令人激动,坏
蛋多有“鬼”力(我们把魅力都念成“鬼”力)。
她听了反驳说,你别装了,从骨子里看,你就是一个正经人,不是坏蛋装坏蛋!
我们就这样认识了,然后迅速交往起来。她叫乔娜,主要时间都在天上,但是
休息时总有机会回来和我相聚几天。她的笑容纯净,教养良好,没有什么势利眼,
她比较执着地认为天底下好人居多,这一点让我无可奈何。
我的工作后来有些改变,那是因为我考虑到做黑客还是有风险,于是就决定转
行。齐至够朋友,他没有考虑自己的利益而是坚决认为我的决定是对的。不久之后,
他又根据我的自身条件推荐给我一个新活儿,他说我可以利用我的摄影爱好,搞搞
影视工作,设备资金什么的由他提供。我听了他对新活儿的详细介绍,觉得也不是
什么特别靠谱的事儿,但是为了生活,为了齐至的够意思,我几乎没犹豫就答应了。
反正那活儿收入不低,尤其是风险不大。
新活儿的工作量不大,一个月顶多干那么几天,有时甚至一个月没事。
所以平时我就在家里闲呆着,时不时去踢踢野球,锻炼一下闲置无用的身体。
偶尔也和我影视工作中的几个男主角吃吃饭喝喝酒。我们没有深交,只是工作关系,
彼此谈不上喜欢或不喜欢,只是必须在一起合作而已。
剩下的大把时间,我是靠看盘打发的。我居住的小区附近有一个小店,里面专
卖各种音像制品,有CD、DVD ,大都是盗版。这个小店是由一对南方夫妇主持工作,
因为我总去那里淘片看,一来二去就和老板夫妇熟了。老板姓韩,来自不知名的南
方城镇,为人挺豪爽,有点北方人的劲儿,就是讲一口南方普通话。老韩肯定没读
过什么书,一开始卖片的时候,特别棒槌,只知道价钱,不知道其他,片子的内容,
更是一问三不知。但是不久之后,他南方人的聪明好学就显现出来。为了工作,他
每次拿回片子来自己都大致看一遍。很快,他就能对各类的片子给出自己的理解和
划分,然后再按照对新顾客的揣摸和老顾客的了解,把这些片子分门别类推荐给大
家。他每次都说得头头是道,这使得大部分的客人对他越来越信任,甚至越来越依
赖他的判断,于是老韩在不断赢得利润的同时又赢得了“懂”的口碑。
很不好意思,也许是性格使然,我属于爱搞艺术的那类顾客(当然表面上看起
来极其不像)。每回来的时候,老韩总是照例给我推荐点欧洲艺术片之类的东东。
但是艺术这玩意儿没什么标准,完全看各人的口味。所以,很多时候看完老韩的推
荐片,我要么是一头雾水要么就是特愤怒地去找老韩理论。老韩因为逐渐有了点儿
钱又有了口碑,所以也很愿意捍卫他的职业自尊。因此我们就常常发生争论,我总
质问他:“老韩,这算什么东西?这也算艺术?”老韩说:“当然是艺术,小程啊,
你真的看不懂吗?不是水平问题吧?”
这种争论其实挺好的,它使我更紧密地团结在小店周围。我常常暗想,这年头
也就我们这种人还在争论艺术,艺术家们知识分子们早挣钱玩女人去了,捍卫艺术
的只有我们这些城市无产阶级了。店里除了我,还有其他一些常客,反正低头不见
抬头见,我们都彼此打打招呼。不过也有个别各色的,比如有一家伙,长期坐在角
落里,还天天戴着墨镜。他可以抽着烟一天不说话,看着电视里放的任何片子想心
事。老韩倒也挺大度的,他根本不管,就任他像一个大尾巴狼一样在那里坐着,有
时还给他倒上一杯清茶。
齐至的到来一般对我来说都很重要,他的每次光临不是发银子就是要开工的信
号。果然,这天上午,齐至一进门,就从包里掏出一个大封信,然后鼓鼓囊囊地扔
给我。
“我靠,可发工资啦——”我接过信封,掏出钱欣喜地数着。
“干得不错啊,上一个片子卖得很好。”齐至夸赞道。
“谢谢齐总,谢谢齐总。”我连连点头。
数完钱收好,我才想起来给齐总看茶。因为高兴,我没给齐总上平时的高末而
是破例弄了点明前茶沏上。齐至也识货,刚尝一口,就力赞了一声,然后开门见山
地说:“上个片子弄得真行,现在上家又要新货,准备拍新的吧。”
“好啊,那赶紧把制作费拿来吧。”我又伸出了手。
“没问题。”齐至说,“不过上家也提出了改进的要求。”
“什么要求?”我问。
“人家说,以后啊,别太平铺直叙,最好能编点儿情节,音乐呢再搞好些,最
后,女主角的叙述也得再做得逼真些,而且最好谈得有点层次,别太通俗。”齐至
说。
“原来不是说通俗为最佳吗?怎么现在精神又变了?”我有点疑惑地问。
“那不是因为最近看咱片子的人越来越多,成分发生了些变化嘛。”齐至说,
“据我初步统计,看片的人三教九流都有,每个层次有每个层次的要求。但是高档
次的越来越多,原来那些暴发户们就要激情;而现在公司的白领们讲情调,尤其是
有些老外,特别喜欢看咱们当地有民族特色的事儿,反正不一而足。”
“我靠,这要求也太复杂了!”
“哎哟,哥哥哟,”我喝了口茶,拍了下腿,倒起苦水来,“就您那点制作费,
够吗?你当我真是搞艺术的?”
“怎么一说改进就先提钱,怎么那么庸俗?”齐至听了之后批评我说,“就不
能本着艰苦奋斗的精神,从点滴做起,从我做起?你只要克服困难先拍好了,买的
人自然多,自然有钱,这样肯定会形成良性循环,早晚日进斗金,这个道理不懂吗?”
“懂当然懂啦——”我说,“改也行,艰苦创业,从点滴做起,从我做起都行,
可哥哥您那资金也得到位啊。”
那天,齐至在我的软磨硬泡下最终又掏出一个信封,把下一部片子的制作费预
付了一部分。我拿了钱又再接再厉地抱怨钱少,可他不为所动,死说活说就这么多
了,然后泰然地一走了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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