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主意一定,我开始天天去泡小店。无论丽丽坐在店外还是在店内,我总是牛皮
糖一般黏在她身边。我无耻地吹嘘自己有钱,而且是影视工作者;我常常和大明星
泡在一起,今儿跟谁谁谁吃饭了,明儿跟谁谁谁出去泡妞了。丽丽一直都睁着大眼
睛认真而且有点无辜地听着,看着这情形,我更加发誓说,等有时间了,哥哥带你
去看演唱会,逛园子,泡酒吧,去享受一下这个城市真正的生活。丽丽听完想想笑
着说,那好啊,小程叔叔,先把钱准备好吧,那要花很多钱的啵。
嘿嘿,小妮子并不傻啊,什么事都门儿清嘛。我想。
看来玩虚的不行,都敢一直叫我叔叔,恐怕得玩点实的。可玩什么实的呢?思
来想去,在寻找便宜的途径中,我骤然发现丽丽确实喜欢金鱼,于是就下决心送她
金鱼。礼轻情义重呗,虽然才一毛钱一条,送十条才一块,但活蹦乱跳的金鱼不正
代表了这个城市灿烂的生活吗?
送金鱼这招儿还真管用,丽丽在感动之中,以及在我再三的强烈要求下,终于
改口管我叫了哥哥。送到第七、八次的时候,我看时机成熟就准备和丽丽谈谈人生,
我于是问她:“丽丽你为什么来这个城市啊?”
丽丽想了想,认真地对我说:“我来这儿就是为了我妈,这个店子里的位置应
该是我妈站的,不能白白便宜那个女人。”
听了丽丽这话,我倒是一愣,呵呵,果然是有点理想有点抱负啊,这对我倒是
好事,就是不知道怎么把她这点理想引导到我这方面。
正思忖间,丽丽忽然问我:“小程哥哥,你什么时候带我去看演唱会啊?”
“演唱会?最近没演唱会吧?”我说。
“有啊,有莎拉布莱尔的演唱会。”丽丽说。
我奇怪地问:“你怎么知道她?”
“我看电视了。电视里说,她是古典跨流行,现在全世界都偶像她。我们店里
恰好有她的一个纪录片,我也看过。”丽丽说。
我听了丽丽的话,偷偷瞟了一眼她,心说,看来这小妞可并不简单,她来了这
个城市以后学习得不慢。她说的那女人我当然知道,可她演唱会的票贵着呢,一般
的位置就几百上千,要是好位置就更没谱了。
正说着话,店里忽然有人叫了一声:“哎,小姑娘,退货!”
抬起头,只见一个客人拿出一碟光盘,声称家里的DVD 机一张也放不了。丽丽
拿过来一张一张试,可是每张在机器里都放得出来,于是丽丽说可以看,不能退的。
但客人坚持要退,两个人便起了争执。争执中,我出来打圆场说:“算了,这位老
哥,要不退你一部分吧,你看怎么样?”
谁想这客人根本不买账,他说:“你哪儿的,管什么闲事?”
我这人一贯欺软怕硬,一看这么横的,马上辰了。上一回想去为李媛打抱不平,
也不过是比划比划而已。我于是即刻堆起笑脸,说:“老哥,我没别的意思,有事
儿好商量。”
可那客人特浑,根本不买面子,他厌烦而蛮横地挥着手说:“一边去,一边去,
别废话,赶紧给我换。”
我被吓住了,不知道说什么好。正在这时,角落里传来一个人沉沉的声音。是
那个戴墨镜的家伙,他抬起头,把手中的报纸放在一边,然后不冷不热地对那个客
人说:“你最好别废话,赶紧走,再废话一定会有人砍你。”他的语速不快,但声
音特别坚定,一说完,屋里所有人全都愣了。
过了几天,我还是决定找李媛的丈夫谈一次。这事儿我不能不管,再辰也不能
脖子一缩,眼睛一闭,就完事大吉,因为我总有面对李媛的切肤之痛。
我知道我那王八蛋姐夫是个粗人,具有特别严重的暴力倾向,因此,我做了暴
力斗争并且负伤的准备。但是还好什么也没发生,这也许应该归功于我采用的曲线
救国的招儿。我跟他喝酒,直接干二锅头,为此喝酒前我还吃了解酒药,就为能喝
倒他。
酒到半酣,看他喝得有点摸不着北时,我终于抛弃胆怯对他敞开了心扉。我说,
“姐夫,按理来说,咱姐是你老婆,跟我没关系,但是我姐和我搭帮工作,所以就
和我有关系了。”
“我知道你们有关系,你们一起做什么工作?”我姐夫问。
我于是把我们的工作详细向他解释了一番,他听完之后摸着光头,瞪着一对死
羊眼有点迷糊有点惊讶地说:“靠,我原来以为丫靠身子从你那里挣钱呢,原来是
干这个。”
“干这个挺好啊,这是艺术。”我说。
“是艺术吗?”我姐夫半信半疑地问,“这不是毛片吗?”
“靠,当然是艺术啦,不是毛片!”我说。
我姐夫又大大喝了一口酒,吃了一口菜,闷声不吭。我给他又斟上一杯酒,然
后循循善诱地说:“姐夫,你不是需要钱吗?你们家的孩子上学不是也需要钱吗?
所以你得让我姐挣吧,那你为什么不让她过得好点呢?她是你们家顶梁柱,又那么
听话,你要是打垮了她,你们不都喝西北风去了吗?你们喝不要紧,那孩子怎么办?”
我姐夫低头听我说着,他抓了一把花生米,一颗一颗褪掉皮儿往嘴里扔。过了
好一会儿,他才说:“我这辈子就想找到一块真正的玉石,挣笔大钱,然后给他们
娘儿俩花。”
“别做那梦了,姐夫,要我说,你恐怕一辈子都找不到你要找的玉石。”我喝
了口酒直截了当地说。
我姐夫慢慢抬起了头,他的眼中一霎时布满怪异与凶狠。我心中一哆嗦,但是
这种口无遮拦是我预备好的,我要再一次戳破他那个早已被无数人戳破却从不承认
的白日梦。
“这么说我这辈子注定是个穷光蛋了?”我姐夫恶狠狠地问。
“是的。”我说。
“那我是不是根本不配活在这个世上?”他说。
“公正地说,根本不配。”我干脆而诚恳地回答道。
我姐夫的手渐渐抓紧身边的空酒瓶,我的头皮直发麻,但是我生扛着。我们俩
对视了好长时间,他终于拿起酒瓶狠狠砸在自己的头上。当玻璃四散飞溅之后,一
股血迹从他的头顶细细地流了下来,血流过他的面部时,他忽然特别难过地对我说
:“操,我他妈不是人,就是一活畜牲。”
“这是你自己对自己独特的看法,我不好妄加评论,”我说,“我最关心的是,
希望你以后别再打她,让她能凑合着活下去。”
片子顺利拍完。也许是我说的有点效果,反正李嫒那头这一阵消停了不少,没
听说又掐。我把一个男主角找来,花了一个晚上让他和李媛七七八八之后,就一切
搞定。
片子准时交给齐至,他按照规矩把另一部分制作费付给我。齐至依然许诺如果
片子卖得好,红包肯定还会有,这着实让人高兴。
我接着去泡丽丽。正好,李媛让我找一个叫《西门之死》的片子,我就三天两
头去问,丽丽却一直说找不到。找不到没关系,我反正是因此有借口和丽丽聊天谈
人生了。我和丽丽谈自我,谈挣钱,告诉她生活在这个世界上只是为了自己,不是
为了别人,而对我们草民最有意义的就是钱,其他毫无意义。谈到艺术时,为了混
淆老韩给她灌输的有关艺术的观念,我还特意找了一个叫丁度阿巴斯的导演的片子
给她看,那里面特别过分毫无遮掩的镜头看得丽丽脸红心跳,最后羞得把头都扭了
过去。
最终,为了加强攻势,迅速拉丽丽下水,打消她的一些固有观念,我从一帮男
主角那里弄来一大包片子,让丽丽偷偷背着老韩去卖。在我红口白牙的力劝以及保
证五五分成的建议下,丽丽勉强答应。可过了两天丽丽就悄悄打电话跟我说:“小
程哥哥,那个不能卖。”
“怎么了?”我问。
“太恶心了,都光着身子,怎么还叫《新红楼梦》呢?”丽丽说。
我立刻赶过去,再次给丽丽洗脑。我问她是不是最近买这种片子的人特别踊跃,
她点点头说是,我一拍大腿说:“着啊,卖钱就行。”
“为什么卖钱?”我自问自答道,“这部片子不是演的演艺界的事吗?事实就
这样。有的女演员要想上戏得跟人家睡,咱们这个社会与咱们的整个人生就是一场
荒唐淫荡的红楼春梦,所有人都明白这个道理,所以所有人都毫无羞耻地去这么做。”
“你们小点儿声好不好?”我正说着,话头忽然被人打断。
一抬头发现是那个戴着墨镜的大尾巴狼在说话,我看看DVD ,里面正在放《杨
志外传》,那是一部老片,特没味儿。
“关你什么事,我们这儿谈人生呢。”我不以为然地说。
接下来的一个小时,我顺着刚才的话头一路暴侃下去。我从脱衣服上戏引申到
美女经济,接着又再次强调其实每个人都是赤裸裸的,他们混在这个社会的目的无
非就是两个:富与贵,其他所有的辉煌说辞都是假的。丽丽晕了,因为我也晕了,
但是我凭着本能把我知道的这个社会所有道貌岸然下掩盖的男盗女娼一股脑兜给了
丽丽。什么什么都讲完之后,我大大喘了一口气问丽丽:“明白了吗?”
“不明白——”丽丽说。
“好,那我回去休息。”我说,然后就毅然走出了店门。不行,太累了,得回
去歇会儿了。不过也许下一部卖钱的DV已经接近成功了,因为丽丽已经明显接近了
思想崩溃的边缘。
可当我没走出几步的时候,背后忽然有人叫了一声:“站住——”我回过头,
看见那个戴墨镜的大尾巴狼站在身后。
“怎么了?”我奇怪地问,今儿是这孙子第二次打扰我。
“我奉劝你别再勾引未成年少女了。”大尾巴狼平静地说道。
“我靠,你丫谁啊。”我立马叫了起来,“你警察啊,政府啊,告诉你,未成
年少女我勾引定了,我的任务就是使她们迅速成熟起来,为这个社会创造价值。”
“你的废话太多,”大尾巴狼冷冷地说,“我只是警告你,别再这么干,你好
自为之。”
我看着大尾巴狼的脸气不打一处来,我说:“靠,我要不这么干我才是孙子呢,
是你孙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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