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周末的晚上,我的房门被人敲响。除了乔娜,这时候谁来?奇怪之中,我打开
门,只见一个胖胖的家伙站在我面前,他理着平头,腆着肚子,一副成功人士的样
子。我仔细端详了他一下,马上吃惊地认出,他是老董。
“老董是吧?”我不相信地问。
“小程是吧?”老董问。
“是是是。”我连连答应,热情地把老董让进房间。我也不明白我为什么这么
热情,反正我连忙沏茶倒水,紧忙活了一阵,老董客气地坐了连说谢谢,并且特江
湖地夸赞我的房间不错,布置得非常具有艺术感。客气话说完,我们就尴尬地不知
再说什么,因为我们虽然知道彼此的存在,但是从来没有见过面,所以双方实在没
有什么可聊的。
“那什么,兄弟,哦,我可以管你叫兄弟吧?”老董终于开口了。
“行行行,没问题,您比我大,您是我大哥。”我说。
老董一听我说话这么痛快,似乎一下松了一口气,他于是谦和地笑着说:“其
实,我来得特冒昧,真是抱歉。”
“没事,没事,大哥到兄弟这里坐坐有什么啊,我早该去看您。”我连连说。
老董听完感激地笑笑说:“兄弟你真是实在人,看来我来对了。既然如此,那
我就实话实说了。”“行,没问题。”我说。“据我所知你和乔娜一直关系不错吧?”
老董问。
我愣了一下,没想到老董的问题这么直接,想想就含糊地回答道:“我们……
还可以吧,也就是朋友关系,您有什么指教吗?”
“这个不敢,”老董马上摆手,他特谦恭地说,“娜娜那么年轻,她应该有年
轻的朋友。”他说这话的时候眼里的光很温情,我不置可否地听着,也不知道老董
要干什么。
“有一件事,我想拜托一下。”老董终于谈到了正题。
“您说,我洗耳恭听。”我说。
“我听乔娜打电话,她的父母好像要来住一段,她为这事儿一直挺烦心的,兄
弟,你能否屈尊出面照顾一下她的父母?”老董问。
我一听心想,这不是什么难事,不是和乔娜商量过吗?但是我还是假装沉吟了
一下,慎重地说:“她父母来,应该她去照顾,为什么需要我呢?”
“据说,是来逼婚的,娜娜已经快二十八了,她父母为这事特别着急。”老董
推心置腹地说。
我点点头,想想说:“要说到结婚,我觉得大哥你和她合适,如果我没猜错,
她喜欢你。”
老董听到这儿苦苦一笑,他慢慢地摇着头,语气有点缓慢地说:“怎么可能?
现实吗?”老董低下头喝了一口茶,过了好一会儿才说:“我吧,原来就是一个小
职员,后来因为心里不平衡就下了海,凭着天生一股折腾劲儿还有好运气,就发了
财,还发得不小。有一次在飞机上我遇到了乔娜,我当时真觉得遇到了一个梦寐以
求的好女孩,不过后来我发现我不行,我担待不起。”
“怎么担待不起呢?”我问。
老董听了,想想说:“其实要说为她离个婚什么的,也不是做不到,关键是我
发现我给不了她想要的东西。”
“她要什么?”我不解地问。
“我也说不清,她似乎有时希望特别自由自在地活着,有时又想停下来。”老
董说。
我听完一愣,问道:“这不是挺矛盾的吗?”
“谁说不是。”老董很同意,“所以我有时跟不上她的思路,摸不着她的脉。
我想她这种怪癖,也许和她的职业有关。你看她飞两天,歇两天,总上不着天下不
着地,就像一个孙悟空。”
我听到这儿不禁笑了,我觉得老董这人头脑很清楚,他分析乔娜还真准确。
“那我也担待不起啊。”我说,“谁能一直那个样子,过一种永远漂荡的生活?”
“但目前你比我更合适,你有正经职业,对娜娜也不错,而且年轻,有的是选
择与放弃的时间,这很重要,而我玩不起这个,我这年岁就想跟家里呆着。”老董
说。
我不得不承认老董说得有道理,年轻就是有资本,这无可置疑。
这时老董又提出了一个令我吃惊的话题,他说:“要是觉得合适,她父母这回
考察也认可,你们抓紧时间结婚吧,别担心钱的问题,我会一次性地给你们一大笔
钱,让你们能足够应付婚后的生活。”
老董的话让我陷入沉思,根据我对他与乔娜关系的了解,我觉得他不是在甩包
袱。相反,我觉得老董挺真诚的,而且毫无疑问他爱乔娜,至少不比我差。那乔娜
对老董呢,根据我的判断那也是爱情,可这个世界,为什么不能让两个相爱的人在
一起呢?
那天晚上,我和老董又谈了很多。临走时他问了我最后一个问题,他说:“小
程,你不是搞影视的吗?你听说有一个片子叫《郓城的故事》吗?”
“好像没怎么听说过。”我摇摇头问,“大哥您找它干什么?”
“也就是找找。”老董说,“我听说那是一个讲做企业的片子,讲一个老板从
烧饼开始做,后来竟然做成连锁店,直至做到房地产,发了大财,我想看看那个老
板的下场。”
“没问题我来找,小事一桩。”我说。然后想想又说,“要是我和乔娜结婚了,
你们还在一起,我也不反对,我希望她幸福。”
老董听了笑笑,眼圈一下有点红,他拍拍我说:“兄弟,谢谢你的好意,放心
吧,只要你们结婚我就和她永别。”
有一个景象让我没想到,那就是老韩的后妻幸福地腆着肚子站在店里,而丽丽
则百无聊赖地坐在门外。
对于老韩来说,这也许意味着两个世界,一个是令人憧憬的未来,另一个是已
经成为事实但他必须承担的过去。而对于丽丽来说这意味着一种改变,她本来是抱
着简单而坚定的目的来到这里的——那就是为她的母亲占领一个应该占领的位置。
可是当她真正走入这个城市,她才发现生活远没有那么二元对立。它似乎总是那么
色彩斑斓,而又似是而非,比如,那个作为她后妈的人远没有想象的那么坏,相反
她显得相当和善,并且对她十分退让。
丽丽茫然了,假想敌消失之后,她开始抬起头来直面这个繁华的城市。所有这
个岁数的女孩都本能地会对繁华发生兴趣,她们似乎天生就知道年轻的生命是不应
该被关闭在黑暗的小屋子里的。
我带着丽丽去过一次美术馆,是看一个轰动一时的人体艺术展。我的目的就是
要给丽丽不断地建立钱和裸体的概念,告诉她这两样东西都是好的,不必忌讳。那
天齐至也到了,我们假装在门口不期而遇,我把他介绍给丽丽时称他是一个艺术家,
我是想让齐至来看看未来的女主角什么样。
果然如我所料,美术馆里人山人海,我知道大部分的中坚分子肯定是那些无所
事事的市民,他们拥有什么样的目的我一清二楚。
“看看,人们是多么热爱艺术啊!”我夸张地向着丽丽叫道。
“美,这真是自然之美。”齐至也看着众多的裸体画起着哄高声应和。
丽丽的脸开始泛红,开始气短。我和齐至随即一起去上厕所,并且交换了对丽
丽的看法。事毕,我们出来。可丽丽不见了,找来找去,我们最终在四层一个无人
关注的雕塑展馆里找到了她。
“看什么呢?”我们俩气喘吁吁地走过去问。
“在看这个——”丽丽高兴地指了指面前的雕塑说。
我们抬起头,看到站在我们面前的是一个巨大的木马。它笨拙、僵硬,但是十
分巨大,以至于它能够直直地顶到展览馆的顶部。我低下头,看到木马的基座上刻
着一个英文单词Troy,我的心里不禁琢磨起来,这不是特洛伊木马吗?这个鬼精鬼
精的小丫头片子在想什么?她该不会想把整个城市干掉吧?
乔娜回来之前,我替她拜访了几家客户。这几家大概都是白领,喜欢一些温暖
舒适的情调,乔娜替他们精心设计好了居室窗帘的风格,有的还跟着去布艺城买了
好几趟。我去就是回访,看看最后挂上的整体效果怎么样,有什么可以修改的余地。
乔娜的认真与专业,已经赢得了她的客户们的好评。其中一个客户甚至建议她
在网络上建立一个“窗帘同盟”,她说,那将是一个爱好窗帘者的松散组织,每个
人都有权利发言,每个人都可以自由地选择自己的所爱。乔娜欣然接受了这个建议,
她很快联络了一个家庭网站,成为其中“家居设计”版的版主,随后她顺利地成立
了这个同盟,并热忱地投入到所有有关联盟的琐碎工作中。
说实话,我真不知道她为什么需要这种同盟,乔娜的很多行动与想法似乎是我
永远无法了解的。窗帘能代表什么?它至多是一种物质的爱好,怎么会被表达为一
种境界?她希望得到什么?或者摆脱什么呢?
乔娜这次回来之后,她就趴在电脑上一直设计她的窗帘。累了,她就坐到电视
前看片子。她看的片子很落俗套,常常是她总爱重温的那几部,比如几年前的《大
话西游》,在许多耳熟能详的段落里她居然还笑得出声。
真那么好看吗?每当她看时,我就会站在她旁边疑惑地想。
“你说,孙悟空最终会停下来吗?”乔娜问我。
“那谁知道,停不停下来靠他自己,”我想想说,“不过有一个人能叫他停下
来。”
“谁?”乔娜问。
“如来佛,按我们现在的话讲,那叫命运。”我说。
乔娜眨眨大大的眼睛,认认真真点头说:“是啊,一个人想要的,终究抵不过
命运。”
“那么你想要什么呢?”我忍不住问。
乔娜看看我说:“我也不清楚,但是也许我要的是我们这个社会的奢侈品。”
看完片子,我们开始打扫屋子,因为我们必须让她快要到来的父母看到一个整
洁的家。闲言碎语之间,我想起一件事儿,我告诉她我认识一个姐姐,一直下岗在
家,没什么活儿干,能否让她跟你学学窗帘设计,以后一起挣钱,做大了你们还可
以一起开公司。
“怎么,你喜欢她?”乔娜问我。
“我们是朋友。”我说。
乔娜想想说:“让她跟我学学窗帘设计可以,挣两个零花钱也可以,但我可没
想过开公司。”
“公司完全可以干,”我说,“窗帘设计应该是一个很健康很有前途的行业,
而且启动资金也好搞,你找老董就可以,他有的是钱。”
乔娜听完白了我一眼说:“我可从不管他要钱,要去你去。”
一个哲人说过:路遇钱包,恰四周无人,不捡将会终生遗憾。这句至理名言对
我目前十分适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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