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陈飞走了之后,我火气一直很大,过了好半天火气才消。消完之后,我想起门
口那个西瓜,于是把瓜拿进来给吃了。那瓜倍儿甜,薄皮脆沙瓤。奇怪,我百思不
得其解,丫这孙子为什么要来道歉?我从小到大挨打不少,但每次打人者靠暴力获
胜之后都会寻找出道义上的辉煌说辞,然后高高兴兴班师回朝,可这回怎么反常了
呢?
但是,让我惊讶的还在后面,隔了两天,这个叫陈飞的大尾巴狼又来了一次。
当他再次敲开门时,我已经没有那么愤怒了,我有的只是惊讶,丫怎么还来?丫到
底要干什么?
“你丫要干什么?”我不耐烦地问。
“道歉,我真是来道歉的。”陈飞诚恳地说。
“你为什么要道歉?在这个弱肉强食的社会,你赢了,没必要道歉,只有弱者
才道歉。”我奇怪地问。
陈飞没有回答我的问题,而是从背后拿出一本书。他把那本书贴在门上,我看
清了,那本书的名字叫做《窗帘设计》。
“听说,你是搞这方面科学研究的。”陈飞说,“我到处找才找到。”
看到那本书,我真的哑口无言。我是搞过科研,但确实与窗帘无关,社会上这
种以讹传讹的劲儿也实在是过了。不过,我现在没理由再表达愤怒,因为陈飞确实
像在表示歉意,而且还有点拍马屁的意思,要不然他不会费这么大劲儿找来这本很
少有人会看的书。
在我动摇的时候,陈飞又适时来了一句:“要不,我请你喝酒?吃点好的?”
我承认在以后的岁月里回忆起来,这句话是最终让我丧失战斗力、丧失是非观
念的。是的,这个世界远没有那么剑拔弩张,一切的问题都可以谈,对战的方式是
成本最大的,尤其是对弱小的一方而言。
我们于是一起出去喝了酒。我爱喝酒,当年上学时就被人称为是“胃亏酒”,
亏酒级别为九段。在一个破旧的小酒馆里,我第一次见到陈飞的真实面目。他摘下
了墨镜,那是一张棱角分明的脸,黑黑的很硬朗。他的眼睛细长,在左边鼻凹处有
一道深深的纹,这张脸比他不戴墨镜时看起来更酷。
我们因为不熟,所以就埋下头喝酒。我们先喝白酒,吃羊肉串,然后改成喝啤
的,吃拍黄瓜、花生、毛豆。我们祝酒词就一句:干。酒过N 巡,菜换N 盘,我终
于忍不住问陈飞:“你为什么要管我和丽丽的闲事?”
“我原来是当老师的,一个体育老师,我的学生们都跟丽丽一样大,我不愿意
她们走错路。”陈飞说。
听了陈飞的话,我一愣,然后反唇相讥说:“这个社会有对的路吗?”
“不管怎么说,这是在我心中目前残留的职业感。”陈飞说,语气中竟然充满
回忆。
“那你为什么又要来道歉呢?”我不解地问。
“很复杂——”陈飞喝了一口酒,看了我一眼说,“大概是丽丽的话吧,她的
话让我觉得这已经不是我们的时代了。我们已经被这个时代远远抛弃,他们的价值
观和我们完全不一样,我们也许一直在杞人忧天。”
这倒是我没有想到的答案,但是这恰巧符合了我最近的一些想法,我于是不禁
点点头说:“你要是这么说,我倒真觉得你的理由挺靠谱。”
“可是,我挺别扭的,我们为什么会转眼之间就被这个时代抛弃了呢?”这时
陈飞忍不住发问。
“是啊,谁说不是呢——”我听到这儿不禁一拍桌子,这句话可说到点儿上了,
我也这么常常问自己,实际上我是一直在为自己迅速消失的过去而感到无奈与迷惑
不解。
“我道歉还有一个理由,”陈飞看了我一眼又说,“那就是我憋得慌,想交个
朋友,找人说说话,即使是听别人说话也好。”
陈飞的这句话又说对了,它再次打动我,我抬头看着他,心想,孤独真是生存
的敌人,这一点我感同身受。
就这么奇怪,我和陈飞这个大尾巴狼就这样成为了朋友。根本不是什么不打不
相识的事情,而是陈飞有关道歉的理由,尤其是第二条理由精确地击中了我的生活。
这是第一次有人准确地描述出我多年来在生活中最深切的感受,那就是孤独。
从小我就是一个品学兼优的学生,在正统教育的熏陶下我度过了宝贵的青春。但是
当我走入社会,我花了很长时间使自己对现有体制冲冠一怒,并在十分冲动的情况
下,毅然离开了社会给我安排好的轨道。但是我很快就发现当我自绝于人民时,人
民也无情地抛弃了我。在后来十分艰难困苦的独自谋生生活中,我了解到,其实在
这个社会,我们每个人都面临一个特别极端的二元选择,要么顺从,要么完蛋;而
中间可以苟且偷生,沉默不语的灰色地带十分狭窄,几乎根本不存在。在痛苦的挣
扎中,其实我早已暗暗渴望着重回所谓“社会正轨”,可是我又本能地惧怕那种灿
烂面具之下的压抑与虚伪。我始终在这种矛盾中煎熬着,招安或者继续在梁山呆下
去,这是一个我对谁也没说但是一直在思考的问题。
认识陈飞之后,我意外地得到了一个倾诉的机会,这个机会太难得了。我的周
围虽然有李媛和乔娜,但我对她们不是什么都能讲。我是李媛的倾听者,我抚慰她
的心灵和肉体;我在乔娜面前永远充当一个正经人,一个三角游戏中的预备役队员,
我不能也不愿意谈论自己的职业和内心感受。但这回我可逮着陈飞了,他天生就具
备一个优秀倾听者的素质,沉默,有耐心,偶尔提出非常好的问题,而到了谈话最
后他还总是由衷地表示出同情。我就像一个迷失者,终于找到神父一样,奔腾的大
话如同黄河泛滥一样一发不可收拾。
在以后一次又一次的酒局中,我成为绝对倾诉的主角,向陈飞痛快地兜了底儿,
这也许是陈飞想交朋友时没有想到的。我什么都说,几乎毫无保留,我告诉他我根
本不是什么IT人士,我是一个黑客;我也不是什么影视工作者,而是一个靠卖自制
DV生存的人。我目前最大的目标就是要找一个DV里新的女主角,比如丽丽,这样我
才有把握维持我未来的生活。
“你不是要和丽丽睡觉吗?”陈飞惊讶地问。
“当然不是,我既不是要睡她,也不是要拉她去坐台,我只是要她成为一个DV
中的女主角,我是在搞艺术。”我大声疾呼。
陈飞十分震惊地听着,他忽然发现自己完全理解错了。
“你搞的是艺术吗?”他喏喏地问。
“当然是一”我坚定地拍着桌子说。
“那么,抱歉,兄弟,看来是我弄错了。”陈飞闷闷地说。
“所以,别阻挡我,我要向艺术的顶峰迈进一”我站起身举着酒瓶向着小饭馆
的屋顶大声喊道。
齐至适时地把好消息带来了。他告诉我由于上个DV的情节设计得十分出色,因
此销量特别好,预计不远的将来我能得一个大大的红包。这个消息给了我巨大的鼓
励,它说明我在艺术上还是蒸蒸日上的。齐至趁机劝我赶紧加把劲儿,把上回一起
参观美术馆的那个小女孩搞定,弄个新片更上一层楼。
踌躇满志之际,我的电话在某一天响了。一接是乔娜,她对我说:“程宇,我
父母来了,我们现在在机场呢。你先去我家吧,咱们一会儿见。”挂了电话,我心
想,得,这回最重要的正经活儿来了,看来一切都得暂时让道。
正经活儿果然不轻松,但是还好,我有思想准备。按照约定我每天清晨就去报
到,陪乔娜的父母去各个景点游玩。晚上玩一天到家后,我还忙着给老两口做饭,
吃完饭收拾好,我才回家休息。他父母人都挺不错的,一看就是知识分子。他们对
我特别客气,每次都说很多麻烦你了之类的客气话,但是他们也曾问过我,小程,
怎么你似乎每天都不用上班一样?我马上推说我是搞影视的,这一段正好是淡季,
没活儿,所以清闲,他父母表示理解,然后又会说很多感谢的话。
也许是我做事尽心尽力,也许是乔娜的父母豁达随和,反正我和老两口是越呆
越融洽。两位老人又都善谈,有时听他们天南海北讲起来,谈谈人生经历之类的,
也不失为一种乐趣。
大概过了半个月,有一天老两口累了,没出去,我就陪着在家呆着。上午时分
老太太出去买菜,我和老爷子喝茶闲聊,聊着聊着老爷子忽然问我:“小宇啊,你
跟我们家娜娜交往多长时间了?”
我想想说,“有两年了吧!”
“你喜欢她吗?”老爷子问。
“那当然!”我说。
“可是怎么还不结婚呢?”老爷子问。
我想了一下,按以前预备好的说:“我们还年轻吧,没怎么想过这事儿。”
“那上回娜娜流产是怎么回事?”老爷子这时有些疑虑地问。
嗯,这事儿我怎么没听说过?我想着,一时应对不上来。
“你们对自己不怎么想,对孩子也不怎么想吗?那可是一条生命啊。”老爷子
接着语重心长地说。
我不置可否,有点尴尬地望着他。这时老爷子探过身来拍拍我的手说:“小宇,
你们没到我这岁数,还不明白生命的意义,我看你不错,你应该和娜娜结婚。”
老爷子和我谈话那天,乔娜正好飞到另外一个城市。谈完话,我的心绪颇为不
宁,回到家我就给乔娜打了电话,我开门见山地问她,流产是怎么回事,孩子是谁
的。
乔娜在电话那头长久地沉默着,那种沉默让我有一种掩盖不住的失落,过了好
长时间她才叹了一口气说:“我也不知道那个孩子是谁的,老董也不知道这件事儿。”
“娜娜,我真的不明白,你到底想要什么?”我奇怪地问。
“我也不知道,但我知道我不想要什么。”乔娜说。
“你不想要什么?”我问。
“跟你说过,就是人们过的那种亦步亦趋的生活。”乔娜说。
“你别不知足,实话说,你可能从来不知道亦步亦趋生活的价值,其实你只需
要好好活下去就足够了,别太好高骛远。”我说。
乔娜在我的老生常谈中哑口无言,她沉默,然后又叹口气说:“你说得根本不
对,你们根本不了解我,你和老董一个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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