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还好没几天,我好歹又约上他一次。那天晚上我们去打台球,切过N 盘歇着的
时候,我又提出了那个话题。这一回,我特别直接,我说:“哎,我那个姐姐喜欢
你,你给个意见。”
陈飞看了我一眼,沉吟一下说:“她是不错一”
“那你还闲着?”我问。陈飞摇摇头不置可否什么也没说。
台球厅关门时已经很晚了,我们俩都有点饿,想去吃宵夜,陈飞说他请客。去
夜市要经过一条长长的林阴道,道路的两旁是多年的参天的梧桐树。我们俩在幽暗
中缓缓步行,向着明代的城门走去。渐渐地看到远处摇曳的灯光,一片片喧哗之声
不绝于耳地传来。
“怎么着,刚才我说的事儿你怎么考虑的?”我又问。
“能怎么考虑?”他反问。
“觉得不错就上啊,人家那边也等着呢,你总不能让女方主动吧。”我鼓动说。
陈飞还是没说什么,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在黑暗中感叹地说了一句:“程宇,我
没想我在这个城市中还能交到你这样的朋友。你挺够意思,还为我着想。不过今天
我想告诉你一些真话。”
“好啊。”我说。我还真很少听陈飞谈论自己。
我们又沉默着往前走了一会儿,然后陈飞忽然要求往回走。在重新走向黑暗的
过程中,他终于向我娓娓道来,他说:“我这个人吧,属于头脑简单,四肢发达的
那种人。原来在我们那个城市的一所学校当体育老师,后来干着干着觉得没劲儿,
就辞职出来。但我自己没什么一技之长,所以找工作特别难。在家里闲泡了很长时
间,后来在一个朋友的介绍下,去一个公司打工,实际上是给公司老板当保镖。我
有这条件,原来上大学时练过一阵散打,所以这个干得来。这活儿工资高,平时也
没什么事儿,但是遇到事儿就是事儿,有一次我们公司和别的公司摆起来,我带着
人把对方给砍了,我老板还不错,看出了事儿就叫我跑出来到这个城市躲躲,说等
风平浪静了再回去。我因此在这儿呆了一年多了,费用全是老板出的。”
陈飞一口气说完,我在黑暗中真的愣了,靠,真没想到,他原来还干过这么有
前途的事。怪不得整天神神秘秘的,还戴着墨镜,敢情是在躲事儿啊。
“那你和这个城市的陌生人交朋友就不怕出事?”我问。
“主要是闷,孤独。”他说。
“你那事儿摆平了吗?”我又问。
“听老板说快了,他说一完事就叫我回去,他的意思只要我跟着他就安全,还
有饭吃。”陈飞说。
我点点头,沉默不语。靠,跟那种人干还安全,不就让你卖命吗?可转念一想,
给谁干、干什么不都得担风险?这真是人人有本难念的经,我们所经历的灿烂的生
活怎么让我们如此手足无措?
“所以你说的事,恕我不能从命。你想,要是我有点事儿,不是连累人家吗?”
陈飞说。
明白了,听了陈飞的话,我算是豁然开朗。
后来我又见了李媛几次,我们都抻着,顾左右而言他。我发现李嫒的脸上不时
红潮泛起,她的情绪时高时低。高时特别唠叨,她家孩子怎么淘气,她家暴力丈夫
钱又怎么不够花了;低时特忧郁,不说什么,一副望眼欲穿的样子。最后一次我终
于忍不住了,我们同床共枕之后,看着她呆呆地望着天花板的样子,我拍拍她裸露
的肩膀说:“姐姐,看来我们得换个目标了。”
“我没有什么目标啊。”李媛笑着否认。
“我也不是没帮你问。”我慢慢地坐起来点根烟说,“按理来说陈飞这家伙人
不错,把你交给他我也没什么不放心的,但是我打听了一下,他的经历很复杂,不
适合你。”
“有什么适合不适合的。”李媛笑着说,“我就知道你不适合人家,你不是喜
欢那个空姐吗?可她是一个你永远搞不定的孙悟空,对吧?”
听了李媛的话,我也不禁笑起来,看来我这点烂事瞒不了谁,这个世界仿佛就
是一个人欠一个人似的。
“真的,咱们得换个人,我再帮你找。”我说。
“我就没说过找谁。”李媛枕着双臂望着天花板说。
“他身上有点事,怕连累你。”我扭过头说。
“胡扯——”李媛听完笑了笑,她说,“你嘴里何时有真的?”那天晚上我们
又一起喝了一顿酒,李媛再一次喝多了。喝完酒扶她回我家,她竟然抱着我的一个
枕头偷偷哭了一个晚上。隔天我没事去找陈飞,我们坐在店外,无所事事地抽着烟。
看着路上的人们,我想说什么,可是想不到后续的话,就生生忍住。但是,又忆起
枕上的泪痕,不免心中一片凄然。
“没事儿吧?”陈飞问。
“没有吧,好像没有。”我不置可否地说。
陈飞悄悄看着我阴晴不定的脸试探着问:“你不会是去报案了吧?”
“报什么案?报你吗?”我抽了口烟,哧了一声,说,“我是那种人吗?我虽
说不是什么正人君子,但我一定对得起朋友,而且我只有你这么一两个朋友。”
陈飞看看我,认真地点点头,拍拍我道:“是个好兄弟,真没白交你。”过了
一会儿他又狐疑地问我,“你真没事儿吧?”
“我能有什么事?”我阴沉地看着路上的行人说,“我就是觉得这辈子我似乎
什么事都做不成。”
孙悟空的父母终于要走了,他们呆了有将近两个月。这两个月我可没少献殷勤,
前一阵我全陪,后一阵半陪。当然我几乎每天晚上都到,跟上班一样。由于在社会
上混久了,我的乖巧有了长足的进步,我不仅做饭,还跟老头老太太长篇大论地聊
天谈心,虽然没什么实质内容,但是我知道老年人最缺乏的就是与人交流和被别人
关心。我们聊得全是家长里短,但我明显感觉到老头老太太对我有一种特殊的好感,
于是我知道在这一次老头老太太的逼婚旅程中我得分了,这一要感谢我自己的努力,
二要感谢老董的退避三舍。
告别的时刻到了,那天早上我给老两口精心准备了早点。吃完饭,我开车送他
们去火车站。火车站依然喧闹,我们送老两口去站台。车已经到站,我们陪着她父
母上了车放好行李,这时电话响了,乔娜连忙走到车下去接。此刻乔娜的母亲看着
窗外的女儿,忽然从袋子里拿出一个包好的东西递给我。我笑着问是什么,她示意
我打开。我依言打开包装,里面是一个锈迹斑斑的铁质铅笔盒。
“这是娜娜小时候用的铅笔盒,她可一直是个好学生啊。”乔娜的母亲说。
我看着那个很旧的铅笔盒,一时之间感慨不已。是的,我当年也有这样的铅笔
盒,谁不是品学兼优的好学生呢?可惜我们在最宝贵的青春年代所学来的东西并不
能使我们在这个社会赢得成就,我们变成了自己并不认识的人。
“小宇,我们的娜娜就托付给你了。”这时乔娜的母亲认真地说,接着她又意
味深长地看了一眼老爷子,她说,“我们希望你牢牢把握住她,给她一个正常安静
的生活。”
时间到,老两口上车,消失在远方。我开车把乔娜送到她要去的地方,就独自
回家。虽然当着乔娜没说什么,但我的心情久久未能平复。老两口的临别赠言是我
完全没有想到的,我在生活中滚了许久,已经不在乎任何打击与痛苦,但我无法应
对人们给予我的信任与嘱托。没错,这个世界还是有人需要我的,虽然很少,但他
们在乎我的承诺,并且需要我在某方面做出行动。
但是,这并不是这件事的结尾,令我惊讶的事情还在后头。
一天之后,当我刚刚起床,正准备做早点时,我的门被敲响了,打开门,一看,
乔娜的父亲赫然站在我面前。
“伯父,怎么是您哪?”我异常惊讶地问。
“小宇,打扰你了。”乔娜的父亲风尘仆仆地说。
我连忙把老爷子让进来,递上手巾端上茶,又问老爷子吃不吃早饭。老爷子摆
摆手说:“小宇,你别忙,我说完话就走。”
“别,别,您怎么也得先歇歇,然后咱爷俩再聊。”我说。
“不用,不用。”老爷子说着喝了口茶,“我是在火车上思来想去,觉得还有
些话没说完,然后我和你伯母商量了一下,就半途下车来找你,我想和你当面谈谈,
尤其是娜娜不在的情况下。”
“行,行,您说,您说。”我听得真有点吃惊。
“我和你伯母一共有三个孩子,娜娜是最小的一个。这孩子从小就是一个好孩
子,可是长大以后,她就慢慢变得不一样了,她体现出我们家族那独有的个性。”
老爷子娓娓道来。
“独有的个性?”我反问。
“是的,我们家族祖祖辈辈都是知识分子,长辈们当中每一代都会有个别个性
非常不同的人,总体上来讲,他们都渴望某种看不见摸不着但对于他们却十分重要
的东西。”老爷子说。
“什么?”我问。
“我也不清楚,似乎是一种离开的,摆脱束缚的愿望。”老爷子深深地说。
我愣了,说实话我不知道老爷子在谈论什么,不过我能了解的是,这个世界上
就是有某些人特别需要人们并不以为然的某些东西。
“是不是这人每天不上班不工作,还有吃有喝有钱花就算摆脱了?”我不禁问。
“当然不是一,在我看来那应该是一种‘飘荡’的气质,”老爷子笑了笑,他
说,“其实,乔娜的心中一直存在着—个榜样。”
“谁?”我问“那是她的一个远房堂哥。”老爷子说,“她的堂哥是学画的,
娜娜从小就跟他一起学画儿。后来那个孩子出国游学,最终考上了欧洲一所不错的
美术学院。可是天有不测风云,那个孩子还没毕业的时候,就发现得了重病,回国
来治已经来不及,不久就去世了。娜娜在某些气质上受他的影响最深,所以一直没
有放下她手中的画笔。”老爷子说。
我再次深深点点头,我想起乔娜关于窗帘的爱好,和她全身心投入的联盟。看
来,我和老董真的谁也不了解她,我们都是这个社会中不折不扣的俗人。也许乔娜
就是想能够毫无阻拦地画出她内心真正认为美丽的颜色,也许那就叫做摆脱吧。
“那您跟我说这些是想……”我问。
“让你把握住她,尽全力拉住她,或者说挽救她,让她过我们这个社会中正常
的生活而不是好高骛远。”老爷子恳切地望着我,“想当年要不是你伯母拉住我,
我也许会浪迹天涯,像个孙悟空一样生活下去。”
听到这里,我竟然有了一种接受任务时的非常正式的沉重。我心中的那种感慨
翻腾不已,我不理解乔娜家族里的某些人需要什么,但他们那种需要让我刻骨铭心
地佩服。我也感动于他们家庭对我纯真的信任,只是令我没想到的是,当我面对人
们的嘱托时竟是如此的脆弱,那种在人群中锻炼出来的冷漠与警惕早已无影无踪。
怎么办?在拯救乔娜之前,我自己是不是该去找一份正经工作,先过上正常人
的生活呢?这时,我的心里一个长久压抑的声音终于响了起来。
最终,我又把老爷子送到火车站,然后和他挥手告别。回来的路上我一直在思
考,一个老问题在我脑海缓缓盘绕,一个人的一生应该怎样度过?很遗憾,这个我
从年少时就追寻并天真地以为非常简单的问题到现在也没有答案,而且在未来,这
个问题的答案也许会越来越远,很可能度完这一生都遥不可及。
闷思之中,车已经开进小区,我抬头看见音像店,就下意识地停好车,顺步走
进去。
店里寂寥无人,只有老韩的后妻腆着肚子靠在窗边小睡。我进去时,她睁开眼
睛看着我疲倦地一笑,然后又合上了眼。我背着双手,慢慢踱步,虽然眼睛在看却
什么也没看进去,只是脑子里在想事。东翻翻西走走,一圈之后我忽然发现店里的
电视里面正放一个电视片。我注意地看了几眼,明白这个片子正好是讲老韩他们家
乡的,片子里谈到一个久负盛名的古庙,庙里供奉了一匹马,据传说那匹马曾在一
个乱世间,渡一个王子过江,后来成就了一番两百年的安定基业。
还真有这么一匹马,我认真地看着屏幕心想,而且那正是一匹木马。
思忖之间,我转过头,透过明亮的窗户我非常偶然地瞥见丽丽正在店门外。她
的装扮令我惊愕地换回清纯,她还是长发,还是淡蓝色的T 恤,白色的短裙,她的
腿美丽而雪白,正蹲在一棵小树前专心致志地给它浇水。
看来,我真的不了解她们这一代人,不知道她们看到了什么,她们在思索什么,
我们总是以我们的无知妄下断言并采取行动。
我踱着步,走出店外。一阵清凉的空气扑面而来,我看看周围看看面前的丽丽。
这是我居住的城市,这是我正在经历的灿烂的生活,这时我忽然明白丽丽永远不会
成为我的女主角,她只会成为自己生活的主角。
放弃吧,让她自由地去选择去飘荡吧,我在心里对自己说,然后我迈步走到她
面前。丽丽听到脚步声抬起了头,看到我之后,她的脸上露出纯净而美丽的笑容,
在那种让我特别心醉的笑容之后,她清脆地叫了一声:“小程叔,你好啊,还活着
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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