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几天下来,倍受煎熬的马小孬如同被电打了一样,蔫头耷脑,走路都是一顺边。
他的第一求助对象是酒精,基于以前的经验,当他饮酒超过一百五十克时会剧烈呕
吐,然后在半个小时内就基本清醒了,于是这一次他以迅雷不及掩耳盗铃之势捏着
鼻子紧闭双眼一口气儿灌下去了半瓶,企图与自己的胃以及人体功能抢时间——在
把酒吐出来之前尽可能地多吸收一些酒里的麻醉与晕眩。但他可耻地失败了,那半
瓶酒在进入他的消化系统后甚至没来得及停止液体运动惯常的晃动与涡漩,就以一
个超级加速又从嘴里跑了出来,就像是孙悟空伪装成酒精被喝了下去,结果刚进去
就发现势头不对不能让这个喝酒的人达到目的,于是一个反身又蹿了出来一样。马
小孬像一口高压水枪仰着头四处乱喷,屋里被弄得酒气冲天、臭不可闻,划根火柴
就能点着。已经四五天没睡着、听见拖拉机声都要哆嗦的哭哭啼啼的王正梅直接从
被窝里蹦了起来,大喝一声,举着两只白森森的爪子就扑了过来。马小孬右手一护
后脑勺,顺势一个箭步飞出了屋门,只听见身后“咣”的一声,门被重重地关上了,
接着就传出了王正梅噬里哇啦撕心裂肺的一阵狂哭。
为了让王正梅继续住在这间修缮一新的临街的房子里——因为他们也实在没处
可去,马小孬足足费了三斤唾沫,可王正梅虽然在他的大局分析和政策攻心下没有
反对,但是拒绝在天黑得实在没办法之前进入这间屋子,就是在进来了之后也仍然
拒绝睡觉,支棱耳朵听每一辆汽车路过的声音,并在汽车接近的时间段继续对他的
胳膊使用“九阴白骨爪”,再后来就因为这种过度的专注产生了耳鸣,那意味着每
时每刻都有一辆该死的汽车要穿墙而入。而且该妇女还因为过度专注过度兴奋而过
度疲劳,过度疲劳又得不到应有的休息,从而转化成为脾气的极度暴躁,用“变了
一个人”已经不能形容她的状态了,马小孬的母亲对邻居说:简直是变了三个人!
被赶出屋子的马小孬只好蹲在院子的黑影里一口一口地吐那些由于酒精刺激而
分泌过量的唾沫,他的身心极度疲惫,不论是蹲着站着走着随时都会睡着,可又在
睡着的那一刹那,脑中像巨大闪电闪过一样闪出一片惨白,从而惊醒。他很明白,
必须拿出办法来,否则全家都会疯掉。
可他又实在想不出任何办法,这种事情不是写一份检查交给村长或派出所能解
决的。在为他争取赔偿时,村长和派出所已经出了大力,为此他给派出所送了一面
锦旗,给村里的小学买了十套桌凳,给村长送了两瓶酒一条烟外加一条未曾命名的
小白狗。村长的小女儿刚七岁,见小狗胖乎乎的,就起名“壮壮”,结果被马小孬
听成了“撞撞”,又闹了半天心。
这时他从院子里走了出去,听到他出门王正梅又是一阵狂嚎,他顾不了那么许
多,不能老是耗在老婆身边而又束手无策,他必须去解决大问题。街上人很少,车
也不多,远远地看见王老四家的小超市的灯还亮着,就是买盒烟和人说说话也好啊,
他挪着步子向超市走去。老四家的超市叫“宏盛超市”,名字起得大,其实很小。
马小孬进去一看,老四不在,老四的爹王有宝正脚跷得高高的在那里看电视,电视
里有一大堆警察在那里开会,每个人都举着一支烟。于是马小孬就说买烟,王有宝
给他拿了一盒他经常抽的“喜气郎”,他付了钱马上就打开点了一支,坐在旁边跟
王有宝一起看警察开会。看了一会儿,他就问老四怎么不在,王有宝说带着媳妇到
东山进香去了。
“进香?”
马小孬一激灵,燃了一半的一支烟随手就掉到地上了。
“什么时候走的?”
“下午。”王有宝说,“要住一晚。”
王老四结婚两年来一直没有孩子,全家人急得不得了,看来是想出办法来了。
“哪个庙?”他问。
“东山里还能有哪个庙?”王有宝回头看了他一眼,“自然是武当庙。”
马小孬抬腿就走,连招呼都没顾上打。他预计今晚一定能睡个好觉,现在简直
连眼睛都睁不开了。
第二天一早,马小孬借了堂弟马二虎的摩托,直奔东山武当庙,为此,他甚至
没有吃每天早上铁打的一碗羊杂碎,连水都没有喝一口,就上了路。武当庙建在半
山腰上,必须把车停在山脚下再爬上去,大概有半里的小路。马小孬挥汗如雨,奋
力上山。现在是上午十一点多钟,太阳的热力已经充分发挥了出来,上山的人只有
他一个,下山的人倒还有几个。走着走着,马小孬觉得有点不太对劲儿,怎么下山
的人都是一男一女一对一对的,男的打着伞,女的走在旁边。看见他都一起注目,
仿佛很奇怪的样子,自己是上山的时间不对,还是因为走得太急模样有些古怪?
一进山门,就有四大天王各举着自己的武器冲他瞪眼,好歹他没有被吓住,但
这时已经多少有点不满了,因为这个庙实在是很小。他前后转了一圈,前面是元始
天尊、通天教主、太上老君挤在一起,殿宇狭小,泥胎斑驳,太上老君手持拂尘上
的毛基本掉光,好像写坏了的一杆秃笔,香案上的七盏油灯黑烟滚滚,闻之不似香
油,倒像是机油,还是用过的那种。后面是斗母宫,稍稍宽敞一些,不过好像正在
大修,搭了一堆脚手架,斗母的许多胳膊都拆下来放在旁边,乱七八糟,只剩下一
个到处露着稻草的身躯顶着个几乎和身躯一般大小的脑袋,和蔼可亲地看着马小孬,
眼都不眨一眨,把马小孬看得浑身发紧,继而发凉,连忙奔出。院子里再无旁人,
马小孬左转右转,左找右找,才发现生活区竟在庙外,只见两个老道和两个工人各
自端着一个脸盆大小的碗蹲在那里吸溜汤面,个个吃得满头大汗,好像很爽的样子。
尤其是那个老道士,赤睛紫髯,方口狮鼻,把面条吃得是虎虎生风、青筋暴露。马
小孬一见便有些腻味,四个人发觉来人,便一齐抬头,微露诧异,张口便问:“么
事?”
见马小孬迟疑不语,老道士放下大碗,痰嗽一声,又用两根手指清理了鼻腔,
正冠理髯,整理袍服,然后长袖一摆,叫声:施主这边请。把马小孬让了出来,一
径来到庙内厢房,分宾主落座,目光炯炯,看定了马小孬。
事已至此,马小孬迟迟艾艾,将自己的事情大致讲了一遍。老道叫了声:无量
佛!就皱眉蹙额,摇头不语。马小孬一见情急,顾不得先前的许多不满,连声追问,
老道这才长叹一声,说出一番话来。
原来此庙规模甚小,多年来经营不善,已日渐衰微,好在灵根未断,还有一技
之长:专治男女不孕不育,弄些香资。像马小孬这种为死狗超度亡灵的,实在荒唐,
不过找上门来,也算有缘,但因道人短少,不能凑足北斗七星之数,需要外聘五名,
费用大增。
马小孬就问钱数,老道又说,道场一开,即以七数,七天最少;因狗是凶死,
不能少于五七,一七两千,五七一万;狗命比人命贱,打七折,再者与施主有缘又
减两千,一共五千;三十五天的道场超度,与施主化去冤魂,祈福求财,喜乐平安。
此时马小孬的心里稍稍安定,见老道如此狮子大开口,生意人的本性就又显露
出来,他鼓足干劲,要求继续打折,一直说到只出资一千六百元外加一桶五升的香
油就办下了这件大事。对方提出在此隋况下本庙只能以两名道士加两个民工再加贴
了符箓的三块砖头来为他诵经超度,虽然规模和设施简陋,但法力不减。于是双方
高高兴兴地签了约,马小孬当即交纳了一千六百元的超度费,请他们当天晚上就开
道场,并答应第二天就将香油送来。
老道又嘱咐他这三十五天要静心默守,不能出远门,更不能与妇人同房。马小
孬满口答应,他现在怕的是必须与王正梅同房,哪怕仅仅是只待在一个房间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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