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一回到家,马小孬就向家人通报了此事,他老子马十前照样是爱搭不理的,王
正梅难得地集中注意力听了他一句话,就又跑到院子的顶里面待着去了,而且叫魂
似的把儿子叫了过去抱在怀里。只有他妈听他讲完了所有的经过,老太太因为这一
千六百大洋出得肉疼,眼皮子一个劲地跳,但联想到家中如此地不顺,也没说什么,
只安顿他把柜子里最右边的那桶油给道士提了去,那油放得太久已没法吃了,不过
给道士点灯总还不妨事。马小孬答应说他本来就是要拿那一桶的,不然给他们五斤
就算了,何必给十斤。
第二天下午,马小孬提着香油上了山,他要亲眼看看道士们是如何操作的。院
子里布置了一个七星坛,其实就是在周围摆了一圈砖头,过两天可能就砌到哪堵墙
上去了,其中挑了三个大号的砖头用黄纸仔细地包裹了,又写上字,施了法,因此
也算是三名道士,两个民工盘膝而坐,四只眼睛滴溜溜乱转,手持木鱼不停地敲。
小道士低头默诵经文数念珠,声调仿佛有针对性地忽高忽低。老道则手持木剑居中
策动,口喷符水,目射金光,好一个“七星剑阵”就此摆成。
马小孬看得目驰神摇,心花怒放,连声赞好,心满意足地回家了。一路骑着摩
托高歌猛唱,把自己会唱的歌全都唱了一遍,后来索性摘了头盔挂在车把上,被埋
伏在树丛后面的交警逮了个正着,罚了五十块钱才放回来。
如此的一番折腾,他进门时已经快凌晨一点了,因为怕惊吓了王正梅,离家好
远他就将车熄了火灭了灯,一路推进去。没想到一进院门,对面墙根下坐着的一个
黑影“嗖”一下站起,双手扶墙,战栗不已。马小孬就知道王正梅中邪已深,今天
的法事没顶什么事,还要老道们再接再厉了。
他放好摩托便牵着王正梅进屋,孩子跟着奶奶早就睡了,王正梅如今的习惯已
改成他不回来就不进屋,进了屋也只待在门口,他不得不把一张沙发摆在门口好让
她能休息休息,结果那张沙发的特殊位置使他每次夜里回家都要摔一跤。这次是两
口子一起跌了进去,所幸的是王正梅并未大喊大叫,这让他多少松了口气,但王正
梅接下来说了句话,又让他把这口气吸了回去。
“大江啊,咱们搬家吧。”
对马小孬来说,这种想法比发疯更可怕,因为这意味着他得再售出五百条死狗,
而狗如果不是死的,那他连五十条也卖不掉。他当然不能对老婆说他除了卖狗骗钱
什么都不会干,而新学一个能赚到足够买房子钱的本事目前来看除了吸引卡车到家
里来做客之外还想不出有第二桩,所以搬家这种事情是提也不能提的,这是动摇根
本。虽说搬了家可能一切都会顺利解决,但搬家这件事本身却在马小孬解决问题的
能力之外。于是他说:“咱家多好啊……扛扛就过去了。”
接下来的数天马小孬基于对老婆的关心也罢,内疚也罢,总之是一直没有出门,
弄了本书和老婆一起坐在墙根下面熬日子,一下午能喝十七碗绿豆汤。孩子又让姑
姑接走了,这段时间他姑姑每天都来一趟,生怕她一旦不在现场,这里就会被那些
外地人的卡车推平。她家离这儿最多有五千米,也在国道边上,但她对自己的家从
不担心,可能因为那附近没有发生过任何一起卡车“扰民”事件,所以她对自己家
的风水特别有信心。
对于她的风水观念马小孬始终评价不高,认为是封建迷信。那些扣着一顶瓜皮
帽,戴着一副黑墨镜,拿着罗盘摆锤四处乱逛的风水师让马小孬很瞧不上眼,认为
其全靠满嘴的唾沫星子骗钱,还不如他这个卖死狗的,多少还卖个东西给人,他不
信任那些没有固定办公和经营场所的家伙。他姐对他这一点恨得要死,却没有一点
办法,她同样说服不了王正梅跟着她回去,王正梅虽然容易精神紧张,经常对马小
孬使用“九阴白骨爪”,但总的来看,她对丈夫的信任还是超过了对其他所有的人,
如果非要信任谁的话,她还是愿意信任丈夫。所以当马小孬以其非常逻辑的理性思
维判断说,她姐家也在公路边上,与自己家没有任何区别时,她就婉拒了姐姐的盛
情邀请,虽然她仍然只愿意待在院子的墙根下。
这几天王正梅的状态已经好很多,不再每五分钟就紧攥住手边的不管什么东西,
直攥到手指的关节发白。她更多的时候是若有所思,所以马小孬只不过是在一旁抱
着一本油乎乎的刑事案例集,她的心里也就踏实许多。马小孬冷眼旁观,好像道士
们的法术就要奏效了,可惜每当他差不多要确定这个结论的时候,一辆路过的“轰
隆隆”卡车又会将他们夫妇重新送回恶梦中。这样过了差不多有五六天,马小孬对
道士的工作效率感到十分脑怒,可惜第七天下雨,他第八天才又重上东山。
离开公路的那段土路极不好走,摩托车无论是在前进速度还是直观景象上都像
是一部插秧机,甩得全身到处都是烂泥。好不容易走到一处比较硬的路面上,马小
孬索性将车停在那里,接下来的三公里路他是连滚带爬上去了,进山门的时候已经
看不出人样了,活像刚刚经过了沼泽战斗的“勇敢的米哈依”。
待到来至在庙里四下一看,马小孬的心就凉了半截,一个人都不见,他顾不得
清理身上的泥巴,满世界地找人,并在找人的过程中附加了大功率的大喊大叫,好
半天才从斗母宫后面的一间没窗户的房间里传出了有人的动静,他以为此庙遭了劫,
没等对方开门就闯了进去,结果一头撞在了仿佛是个巨大棉花包的恶臭里,差点晕
了过去。里面黑乎乎的什么也看不清,只听见一个人在顶里头的拐角处不停地哼哼,
听声音好像是老道士。马小孬捏着鼻子,掏出打火机打着,循着哼哼稳步靠近,只
见老道士躺在一张狗窝似的小床上,胸口不停地起伏,好不容易睁开眼瞧了他一下,
哼哼的声音反而加剧了。马小孬不解地站在旁边,打火机开始烫手了,他见床旁边
的桌上有油灯,连忙将其点燃,又上前了一步,口称:“道长?”
只见那老道士运足了气,仿佛毕生的修炼只为了今日此时还能有足够的气力说
出一番话,而这番话的反作用又足以抵消他一生的功力,因为他极其违反出家人道
德地宣称将使用古老的黑暗世界的邪术:“你总算来了,你这个驴日的卖死狗的,
我操你妈!”
老道士边喊边从床上慢慢立起了上身,他的眼睛在油灯闪烁的光亮之下变得通
红,并且好像随时都会喷射毒汁和火焰。没办法,马小孬只能逃走,一方面他害怕
老道会做出什么不理智的过激行为,另一方面,他对这个馋嘴道士所经营的宗教场
所已彻底地失去了信心。自己的投资没有产生任何效益,况且这些人很可能会向他
讨要医药费,因此他以最快的速度离开了那个东山小庙,又骑着那个在公路上甩了
半里路烂泥的摩托回家了。至于该庙宇的法定经营者由于吃了他家的臭油普遍卧床
达一个月之久,并且为此不能进行正常的经营活动,导致了王老四的媳妇到年底仍
然没有怀上孩子的严重后果,马小孬由于不知情而没有负起任何责任,他一直为自
己能够从那个地方顺利脱身而庆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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