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到家后没多久就是午饭时间,他那个自打出事后就没有正眼瞧过他一眼的老子
马十前今天好像气儿顺过来了,居然在和他面对面吃饭时睁开了眼睛,这使马小孬
多少有点受宠若惊,并同时做好了迎接暴风雨的准备。实际上他在搞砸超度死狗亡
灵的法事活动后,虽然成功逃脱,但内心的恐慌成倍增长,现在除了那些无辜丧命
的狗之外,他又得罪了一大批神仙,而这些神仙又无一以宽宏大量著称——他们会
毫不犹豫地报复他这个罪孽深重的小人物。所以当他爹马十前岩石般的脸上终于出
现松动的时候,马小孬立刻看到了希望,看到了父亲手腕上的那串自十几年前就不
曾离手的佛珠。
“阿弥陀佛!”他心中默念,悲欢交集,泪流满面,就像一个流落歧途多年的
糊涂蛋,一旦悟道,看到金光大道就在眼前。
“道士们不灵,”马十前老人家轻轻地说,“你还是要去金牛禅院。”
下午就去。
金牛禅院是本地的大型历史文化遗产保护单位,据说始建于天宝四年。当年玄
宗皇帝李三郎风流快活之余,夜得一梦,见一神僧牵金色神牛一头,且唱且走,李
三郎呼之不应,只得勉强跟随,待到灵州界内一座石山之前,神僧大哭三声,又大
笑三声,弃牛而去,金牛卧地而化,草木立生,顷刻没顶。玄宗悚然而醒,不解何
意,乃行政拨款三十万缗,命人于灵州西山建寺一所,名之日:金牛禅院。后遇安
史之乱,玄宗入蜀,太子灵州登基,是为肃宗皇帝,整理乾坤,平定天下,皆金牛
之佑也。故一千余年,香火极盛。
待到马小孬出发时,马十前老人家又嘱咐他,心要虔诚,行为要肃整,不能骑
着摩托这种不着调的东西,疯疯癫癫,不成体统,最好是步行,路太远不行,就搭
公共汽车吧。饶是如此,从公共汽车上下来,马小孬还是步行了一个多小时,才到
金牛禅院。只见祥云缭绕,金顶灿烂,有诗为证:满山遍种菩提树,一片西方极乐
天。
入得寺来,马小孬逢佛必拜,磕头无数,一张张面值一百的“红色通行证”不
知塞了多少,执事僧冷眼旁观,击磐助兴,又劝马小孬烧了九百八十元的高香,一
时间,额头共钞票一色,青烟与弥陀齐飞。这边礼毕,那边小沙弥飞一般地跑进去,
不—会儿,两个身着明黄僧袍的胖大和尚快步而出,双手合十,口诵佛号:“阿弥
陀佛,施主如此这般,必有宏大愿心。快请后堂用茶,快请,快请。”
马小孬晕头转向,踉踉跄跄,一路被人扶进后堂。只见一清瘦老僧在那里入定,
双目微闭:须眉胜雪三分白,守定丹田一缕魂。听见这一行人进来,那老僧双臂一
振。念谒道:“身是摇钱树,心如聚宝盆,本来无一物,后来无物无。”
马小孬见他仙风道骨,鹤发童颜,口中又念念叨叨不知说些什么,想是法术通
天,已知自己的底细,不由得纳头便拜,口称:活佛救我!活佛救我!那老僧连忙
将他扶起,顺便帮他拍打了几下身上沾染的灰土,说道:“罪过!罪过!”又将他
扶到客位上坐好,吩咐看茶,这才回过身来坐下。不一会儿,小沙弥将茶送上,马
小孬经此一番折腾,早已口干如焚,却不敢喝,满头大汗,只是坐在那里干喘。老
和尚见他如此模样,微笑道:“施主不必客气,快请用茶。”礼让再三,马小孬方
才端起茶来,也不知该说什么,只是连头带手点了几下,这才沾唇,不想突然一阵
手抖,灌下去了一大口,烫得肠子都直了,嘴唇和舌头像被揭了皮,扔了似的放下
茶碗,直着脖子踮着脚尖满地打转,口中“嗬嗬”不已。
诸位高僧见他痛苦如此,无不动容,双手合十,大诵佛号。屋内梵音绕梁,有
如仙乐一般,马小孬听着听着,只觉心头一阵清凉,如啜甘露,如沐春风,因此左
转三圈,右转三圈,“风乎舞雩”,大喝一声,直挺挺地往后便倒。
众僧大惊失色,一起抢上,幸而并未伤及颅骨,只是摔了个屁墩。马小孬经此
一摔,万千思绪涌上心头,不由得坐在地上,放声大哭,一桩桩、一件件的痛苦与
磨难,死狗们无辜的眼神,老婆莫名的恐惧,父亲无声的责备,邻里们暧昧的笑容,
甚至小时候掏鸟蛋误掏到小鸟后气急败坏的残虐,以及最近用臭油放倒了一窝道士
的惶恐,都通通来到心间,并且随到随说,把众僧听得目瞪口呆,摇头叹气,不能
作一语。
过了许久,在马小孬饱含晶莹泪水的双目逼视下,老和尚才代表金牛禅院最终
表了态:施主罪孽如此深重,若不以本寺独门的“天牛大法”禳解,必然不能化得
干净。但“天牛大法”一动,遮天蔽日万物重生,我辈僧众的元气亏失太大,云云。
马小孬听了这番话,觉得里头味道有异,但他马上反应到这是自己生意人的劣
根性在作怪,因此极力摒弃那些俗气有害的关于钱的想法,继续用自己的大眼睛寻
求帮助。老和尚见他再不说话,道了一声“失陪”,转入后堂去了。先前接待他的
那两个穿黄袍的胖和尚,笑眯眯地围了上来。
马小孬十分机灵,知道关键的时候到了,连忙站了起来,说:“请师傅指点。”
两位师傅相视一笑,显然对他此举十分赞赏,双手合十,口宣佛号,讲出了一
番大道理。
原来当年大唐御弟唐三藏千辛万苦,一路西行,历经九九八十一难,来到西天
大雷音寺,磕头烧香,求取真经,佛祖不与。唐僧无奈,乃命弟子悟能献上紫金钵
盂一只,反复求恳,佛祖才将经书赐与,由此才知佛法向不轻传,只度有缘。如今
马小孬家里鸡飞狗跳,若不传法,恐怕有伤慈悲,因此缘分已到,若要传法,也须
尽一些人事。
马小孬听罢,急忙将身上所有的钱都掏了出来,放在桌上,不过两千余元,两
位师傅一齐摇头:“罪过,罪过。”
马小孬一听更急,又将手上的一个八克多的金戒指取下,放了上去,师傅们仍
然摇头:“罪过,罪过。”
马小孬心一横,将老婆王正梅送他的结婚礼物——块走了十二年仍然“嘀嗒”
乱响的手表摘下,正待往钱堆里放,只见两位师傅的脸上忽现金刚伏魔之相:“罪
过!施主罪孽既深,俗念又固,倘若心再不诚,福缘一尽,得罪了菩萨,可就麻烦
了。”
马小孬一听之下,魂飞魄散,六神无主,双膝一软,就要下跪。胖和尚上前一
步,将他扶住,顺势放在椅子上,双眉微蹙,大有忧色。旁边那和尚于心不忍,乃
劝道:“师兄,马施主一时糊涂,须容他几日慢慢考虑,悟道的事情,怎能着急?”
又转过身来对马小孬说:“九月初九,地藏王诞辰,本寺的头一炷香,明码标
价,童叟无欺,乃是六万八千元整,众香客争执不下,乃加价到八万八千元,足足
多了两万元,才消除了众人的争竟之心。阿弥陀佛。施主要行‘天牛大法’,须得
本寺百余僧众日夜祈禳,一共七七四十九天,不算人力,耗费的香烛纸码就数以万
计,虽然我佛慈悲,只以度人为愿,但这一份人事,施主也得尽到了才是。”
就这一席话,说得马小孬哑口无言,他用眼角扫了一下桌上那堆刚从身上热乎
乎掏出来的钞票,隐约觉得自己不知是替谁跑了这一趟,交了这许多的钱?就好像
他满心欢喜进了一家饭馆,准备好好地花上一笔,结果拿过菜单一看,才知自己连
盘茴香豆都吃不起,这家饭馆的服务虽好,却并没有将他列入消费对象。于是马小
孬思想片刻,端起那大半杯剩茶,咕噜噜地全倒进了嘴里,连茶叶都刨着吃尽了,
忍了再忍,没有拿钱,只将戒指取过重新戴在手上,又将手表扣好。心中默念:为
了我爹的那串佛珠啊。站起身来,抬腿走了。
两个胖和尚看着他慢条斯理地进行这一切,知道煮熟的鸭子要飞,连连叫苦不
迭,后见他抬腿就走,并不拿钱,大喜过望,一个箭步蹿到桌前,右臂一挥,一招
“袖里乾坤”使出,桌子上干干净净,阿堵全无。事后哥俩二一添作五,闷声大发
财,只是每日做功课之余,心中多少还念叨马小孬几句好话,好让他的钱总算不是
彻底白扔,这是后话不提。
话说马小孬一文不名地从寺里出来,走了没几步,一股无名怨气,渐渐生成。
胸中气闷,仿佛有一个小小的黑洞,要把一切吸干吸净。他找了个台阶坐了下来,
吸了支烟,站起要走,还是走不动,于是原地坐下,又点了一支烟。加上老道的那
一笔,五千多块就这么没了。当初要有这五千多块,他也不卖狗了,好歹凑一凑,
给王正梅开个理发店也行啊,害得老婆一身好手艺,全浪费在狗身上了。
他左思右想,想不出个名堂。比起道士来,对待和尚的态度够好的了,怎么事
情总是办不成呢?他想骂,很多解气的词字整装待发严阵以待,可就不知道该冲谁
去。五千多块啊,城里的楼房都能买两平米,差不多放下一张双人床了。
他又站起来,不回就没车了,可回去又能怎样?老婆就是不回屋、不睡觉,你
能把她怎样?老爹就是不睁眼、不说话,你又能把他怎样?这么多天,都没顾上搭
理儿子,好在是放暑假,儿子平时又不是特别捣蛋,可这一切又什么时候是个头啊。
马小孬越想越气,越气越走不动,就像珠峰登顶的最后五百米,每走一步,都
要干喘数声。这时他又开始希望那两个胖和尚能追出来,叫住他,告诉他价钱还有
的商量,于是回头张望了好几次,望得眼都酸了也不见有人出来,终于忍耐不住,
骂了数十句“秃驴”,骂完之后,又意识到这下子可将“佛缘”骂没、无法回头了,
长叹一声,脚下虽然艰难,也就一步一步往前走了。
幸好没走几步,当头就碰上了王正梅表姐夫嫂子的三大妈在那里卖冰棍,真是
意外之喜,连忙上前问了好,借了两块钱坐车回家。
那天马小孬回家之后,连着蔫了好几天,精神极度颓废,整天躺在床上,叫吃
饭就起来吃饭,吃完了还回去躺着,有时闭眼有时不闭眼,闭眼的时候也不知道是
否在睡。他的老父亲马十前根据自己“知子莫如父”的人生信条,判断他这是在为
没有把事办成而逃避责任的一贯的恶劣表现之一,而这种表现的目的就是要骗取同
情,以便最终骗取全家的原谅。主张不用管他,连吃饭也不要叫,任其自生自灭,
总有他装不下去的那一天。这个在教子方面的鹰派主张几乎刚一出口就遭到马小孬
妈妈的拒绝,她听都没听就将一碗鸡蛋拌面送到儿子的床头。在老太太的心目中,
一家之主的角色早在一年前马小孬开始卖狗时就已经转换了,以老爷子为代表的农
耕经济让位给以马小孬为代表的商品经济是历史发展的必然趋势。虽然老太太说不
出这么些大道理,但现实她还是能够看得清的,原来的经济基础——责任田变成了
高速公路一既然已经消失,新的经济基础就必须建立起来,单靠征地补偿款的坐吃
山空是无法走向富裕的小康之路的。马小孬的商业运作虽然出现了一些问题,但直
到目前为止,从他每个月都能成功地赚取到足够维持家用的物质财富的角度来讲,
他对市场的探索还是有一定意义的,总比那些得了征地款就到城里胡花的败家子强
吧?所以老太太坚定地站在了儿子的一边。
另一方面,老太太始终认为,在前进的道路上遇到挫折是正常的,全家人应该
站在一起全力解决,多提建设性意见,互相鼓励,互相帮助,把问题解决掉,因此
老头子的气急败坏让她很不以为然,况且在卖狗的事情上,全家都有责任,不能让
儿子一个人负担,有必要尽快召开一个全家会议,让所有的人都明白这样一点。
于是在马小孬卧床的一个星期之后,这次会议在老太太的强力推动下,如期召
开了。马十前老人家因为老太太在会前通气会上确定的本次会议的议题与他的人生
观世界观严重不符而拒绝发言,甚至一度要拒绝出席,后因老太太以扣发每月香烟
麻将基金计一百元相威胁,老头儿才被迫参加。虽然他一天吸不了三支烟,但每日
三餐后若有所思地点燃一支香烟几乎成了一个一家之主显示权威的仪式,像马小孬
那种胡抽乱嘬、咬得烟嘴上全是牙印的做派他是一百个不屑一顾,所以无论如何一
家之主只能是老头儿自己。他怎么也想不明白这些人究竟为什么这么处心积虑地篡
位夺权?关于麻将老头儿也只是小耍一点,一毛两毛的,其主要目的不是赌博赢钱,
而是为了显示自己出凡人圣的打牌技巧,以使那些能有幸与他同桌打牌的人得到学
习的机会。这两项小爱好每月所费的一百元居然会被老太太起心扣掉,难怪老头儿
十分震怒,但念在多年的夫妻恩爱,老太太居家还是有功的,为儿子的不肖出此下
策,也就不与她过多计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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