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会议的开幕仍然是在饭桌上,马小孬的姐姐姐夫马大水和杨一条也被专门叫来
了。杨一条本名杨永宁,因酷爱钓鱼不辍,曾经有过一个多月一天只钓上来一条鱼
的纪录,因此人送外号“杨一条”。等老太太领着儿媳妇王正梅把饭摆好,喊了一
声“吃吧”的时候,大家知道,会议开始了。老太太一贯不和家人一起吃饭,总是
等他们听完了才吃,她主持会议的方式也比较特殊,搬了个小板凳背对着大家坐着,
好像见不得别人吃饭似的,对着墙待了一会儿,扔出一句:“大江,你说。”
马小孬不得不第三次向人陈述自己的罪恶,因为事关王正梅的精神状态,这是
他一直小心翼翼不愿在家里讲的,至于这事和卡车有什么必然的联系,现在也没有
得到确认,但三十多条死狗搅得他整日心神不宁是基本的事实,现在的主要问题是
如何处理他的这种严重的心理与精神危机。当然,王正梅更严重的心理与精神危机
他仍然小心翼翼地略过没提。
这番话别人也只是听着,而姐夫杨一条却听得心惊肉跳,他联想到了自己钓的
那许多的鱼,不知在无意之中造了多少孽,不过他还是以多年“稳坐钓鱼台”的心
理素质将这股子异常活跃的念头压制住了。在这个家里他一向不多言。
马小孬说完之后,低头扒拉饭去了,老太太又待了一会儿,说:“咋办?”
马小孬就又汇报了他去找道士的经过,接着又汇报他依照他爹的指示去找和尚
的经过。马大水插了一句:阴阳先生才要三百。被她弟弟翻了一眼:道士一千六都
不顶事!三百?马大水不出声了,不过她还是忍不住,趁马小孬吃饭之际又说:那
阴阳先生还能便宜呢,再说了,小钱也能办大事。这句话一下子让她妈转过了身:
“不行就让阴阳来试试?”
马小孬这时赶紧咽下嘴里的那口饭,伸着脖子说:“妈,可别,那钱都是白花,
我思磨着还是‘天牛大法’好使,不然还找和尚吧。”
“那得多少钱?”
“我再找和尚说说,他们要得多,我再还还价。”
“那是多少?”
“得有个五六万吧。”马小孬终于报出了他的底价和这许多天的思考,他的愚
蠢让老太太非常失望:“咱家哪有钱?”
“咱们不是还有十二万的征地款没动吗?”
“做梦!”
老太太蹦了起来,开始收拾饭桌上的碗筷,连马小孬没吃完的小半碗饭都拿走
了。看来“新兴的商品经济”还很不成熟,还不能成为主流经济,现在家里的经济
主流依然是征地款。
“不管了。”老太太扔下一句话,气得连饭都不吃,到厨房洗碗去了。过了一
会儿,所有的碗和盘子像过年秧歌队的锣鼓点儿一样响了起来。
马小孬一瞬间就失去了自己最重要的支持者,他的老父亲马十前看着他,目光
中充满了占尽优势的同情。儿子马晓春和外甥女杨佳一直在埋头吃饭,嘴巴虽忙耳
朵却闲,听了个不亦乐乎,孩子在父亲这个权威被更高的权威——比如奶奶——震
慑时总是很开心的。
会议就这样结束了。本次会议没有为今后的发展指明任何方向,包括家里剩下
的十三条狗是卖还是不卖,也没有形成决议,其中的两条母狗眼见着要下狗崽了。
母狗要下崽的事情是王正梅向马小孬正面交涉的,无论今后怎么样,恐怕先得给母
狗接生。王正梅最近的状态比马小孬还略强一点,她现在对拖拉机和小汽车的声音
已经恢复了免疫力,但大卡车的隆隆声还是会让她感到紧张。在丈夫马小孬状态很
糟的这段时间里,王正梅强打精神,主动承担了喂狗的重任,母狗要下崽就是她发
现的。在狗的命运没有确定以前,他家已经自动减少了狗食的投放量,狗的伙食标
准也相应地做了下调,所以一段时间以来,这些狗的状态大不如以前,毛色发暗,
眼睛发绿,神情颓丧,既不喊也不叫,见人只是哼哼。这些重要情况王正梅都一一
地向马小孬进行过汇报,也给婆婆多少提过一些,但决策者们显然无心关注此事,
王正梅按照以前做事的逻辑,一方面着手准备迎接新生命的到来,另一方面必须稳
定狗的军心,加大喂食力度,提高喂食质量。
这天早上,当王正梅推醒马小孬,向他要钱以改善狗的基本生存状态的时候,
马小孬发了脾气。他认为做事的原则是先处理好主要矛盾,然后在此基础上再处理
次要矛盾,不能本末倒置。在死狗的超度问题没有解决好以前,活狗的生活问题作
为一个小问题,是难以提到议事日程上的,况且他目前正遭遇信任危机,不便插手
此事,因此他让王正梅“找妈去”,又扭头躺下了。王正梅找妈的结果也不好,老
太太的财政预算中根本没有这一项,因为此前都是马小孬夫妇负责这个项目,收支
都和她没关系,只不过“卡车之夜”以后,由于家里的混乱,她才以剩饭菜垫支了
一段时间。况且她认为他们给狗吃猪肝火腿肠之类的奢侈品根本就与她的人生观价
值观严重冲突,现在居然还要让她出这笔钱,简直不可能。
“没钱!”
王正梅两处要不着钱,只好回来哭。哭了好大一会儿,马小孬也不理,王正梅
一时兴起,索性大哭起来,正是:君问惊车未有车,梨花带雨为狗食。
何当共解惊车梦,却话梨花带雨时。
只哭得天昏地暗,月落乌啼,无边落木萧萧下,不尽长江滚滚来。马小孬不胜
其扰,乃奋臂而出,又上街去了。
时间已到了九月中旬,天气渐渐凉了下来,马小孬自从那日以来,灰心丧气,
一言不发,只和老婆王正梅两个人,干上老本行,一心侍弄母狗,终于,接下了一
共七只小狗。
这一次,因为没有计算什么投资、成本、收益之类的事情,感觉大不一样。马
小孬尽心尽力地看护照顾,几乎是不离寸步,并且试图从这些新降生的小狗眼中看
出点不管哪个造物主暗示给他的原谅来,但都没有确实地领会到,他变得更加沉默
了。
王正梅对卡车声音的神经质已经不再那么敏感了,她的注意力逐渐地转移到丈
夫的状态上,因此经常唠唠叨叨地跟马小孬说话,而她的话题又主要集中在劝说马
小孬继续到街上卖狗。这一方面是由于狗的数量激增,使得养狗费用大增,如果不
通过卖狗回笼资金,达到以狗养狗的效果,势必会生产过剩大量积压库存,最终演
变成他俩没钱花的经济危机。另一方面,如果马小孬整天就这么在家窝着,闲话也
没有一句,这种状态的前景是非常令人担忧的,在她看来,把男人送到街面上去应
该会对他有所帮助,而自己的唠叨一向是很有效的武器。但这一回马小孬一反常态
地无动于衷,除了跟狗在一起,时不时地摸摸小狗的脑袋之外,谁都不理。目光呆
滞,神情萎靡,半个月没刮的胡子长了有半寸长,稀稀疏疏地支棱着,有几根竟然
像狗毛似的发黄,叫吃饭就吃饭,不叫就不吃,叫睡觉就躺下,衣服也不脱,叫起
床就起来,光着脚满地乱走,弄脏了也不洗,而是耷拉着脑袋,反复查看,好像这
样能把脚看干净似的。后来连他爹马十前都坐不住了,背着手过来转了一圈儿,没
看出究竟又走了,但显然老人家受到了巨大的影响,好几天都没出去打麻将,而是
待在家里吸掉了半条香烟。马小孬的妈妈吓得差点就吐口要出钱上金牛寺行“天牛
大法”,一忍再忍,连忍了五天才忍住,因为这一天的下午五点半,孙子马晓春准
时放学回家,放下书包后郑重宣布,班主任郑大东要在晚上家访,拜访他爹马小孬。
马晓春开学已有半个多月了,因该同学一贯表现良好,尊敬老师,团结同学,
无不良嗜好,学习成绩名列前茅,从一年级起就当少先队中队长,是家里仅有的骄
傲。班主任突然要家访,难道是最近家里比较乱,影响了孩子?于是全家大小除马
小孬外,都是一阵紧张。
尤其马晓春的班主任老师郑大东,更是本乡镇非同小可、如雷贯耳的人物。此
人身长五尺七,体重一百二,目若晨星(戴眼镜),发似流金(染黄了),当年以
乡试第一的解元身份考入西夏大学法学院,毕业后分入镇政府,官拜九品秘书郎。
为人好学善辩,执一说而骋己见,虽十数人不能屈。任职期间,力主现行成法皆须
改易,每论则滔滔不绝,痛诋其非,乃至目领导为愚顽的地步。又好包揽诉讼,怂
恿乡民上访,结交媒体闲散人员为其张目。当年年末,河西镇政绩考核即跌落全县
最后,书记镇长皆深畏之。后被奸佞陷害,贬人河西小学当老师,时人莫不唏嘘。
乃染发明志,自号“河西无畏生”,以天下为己任,撰写博客,主持论坛,人称
“为人不识郑大东,就称英雄也稀松”,名重如此。
吃罢晚饭,全家人整装以待,唯马小孬一身短打扮,不过好歹套了拖鞋,被拥
至一张椅子上坐下。到了七点三十分,吉时已到,王正梅和奶奶连忙把大门全部打
开,与马晓春同学一起,站在门口瞭望。天空乌云渐浓,大有雨意,过不多久,只
见郑老师胯下一匹飞鸽自航驹,腰间别一管激光手电筒,挟风雷而至。三人急忙上
前迎接,郑老师跳下车来,朗声大笑,并且摸了马晓春同学的后脑勺,相见甚欢。
待得寒暄已毕,让至屋内,分宾主落座,王正梅捧上香茶一盏,爷爷马十前递上香
烟,这才问起来意。
原来事情还是出在马晓春同学身上。只因最近家中变乱,暑假中的马晓春看在
心里,记在心头,家长们事多心烦,对其唯以“写作业”为训,于是马晓春笔耕不
辍,将其父事迹,撰文记之,以充作业。文中纪事颇详,并将家中所卖之狗,于未
卖之前,一一取名,视为家庭成员,既卖之后,乃注明何年何月何日,将何狗卖出,
得钱几何。此皆其素日留心听取父母对话,潜心默记,始有此成。马十前等人听郑
老师讲至此处,无不骇然。更记卡车撞破自家南墙之后,父亲马小孬自知罪孽深重,
大搞封建迷信,先是在东山“与道士们胡孱”,后又于西山金牛寺访得“天牛大法”,
因资用不给才作罢,深刻地暴露了其不学无术、没有爱心、唯利是图的丑恶本质。
文章的最后,马晓春同学以极其沉痛的笔调,悼念了那些被父亲马小孬卖掉的、生
死不明的狗狗,突然笔锋一转,写道:“虽然爸爸的做法很不对,但他现在也后悔
了,我想了很长时间,最后还是决定原谅爸爸,希望他以后不要再做这样的事了。”
最后这段话,郑老师并没有讲,而是将作文本硬塞在马小孬手里,令其看完。
马小孬浑身上下犹如电击一般,战抖不已,喉间嗬嗬作响,只是说不出话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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