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那天郑老师翻看学生作业,偶然看到马晓春同学的这篇奇文,不由得心潮澎湃,
感慨良多。当夜就十指如飞般录入电脑,贴到了soulong 网站的社区论坛里,名之
日:“三农”问题之后的灵魂救赎!——请看一个小学生的暑假记录。没出三天,
网上的跟帖就达到了三千多条,不仅普通网民大量发言,大学教授、“三农”专家、
心理医生、媒体记者也争相关注,把郑老师忙得焦头烂额,连吃饭睡觉的时间都没
有了。
网上的滚滚洪流最终大致分成了三派。一派以动物保护主义者为主,主张贴上
马小孬的照片,砸烂他的“狗头”,但念在他是马晓春的爸爸的分上,就不追杀了,
暂且寄下他的一条“狗命”,好养活儿子。另一派以唯心主义者为主,号召大家共
同捐款,凑钱行“天牛大法”,好让这种“非物质文化遗产”在二十一世纪重新焕
发光彩,顺便超度那些冤死的狗狗。第三派后来居上,对以上的两派都大加反对,
认为他们完全忽视了这个卖狗的人身后深刻的社会危机与经济转型期间的必须矛盾。
动物保护主义者无视马小孬的社会生存环境而横加指责,这种绝对道德主义的做法
是很不负责的。至于唯心主义者的提议更是荒唐,自人类进入现代以及后现代社会
以来,“天牛大法”所有的哲学意义都被解构了,只能勉强算得是一个人文景观,
金牛禅院的住持如果脑子转得快,常开常办,大量吸引旅游者观看,一方面可以提
高本寺的知名度,另一方面可以尽早地将寺院提升为旅游景点,带动本地区的旅游
事业,发展旅游经济,用不着在一个卖狗的人身上诈钱,更用不着网友们集资。何
况最近网上查账的人很多,比审计局的都厉害,一不小心就会被这些人说成是骗子,
弄个灰头土脸。
这一派的人主张对马小孬这种“幼而失学”的人进行正面教育,帮助他建立正
确的人生观和世界观,加以正当的职业培训,这样,当生活压力减轻而思考能力加
强时,他就会获得新生。郑老师马上问,谁来教育?谁来培训?那边回答说,当然
是有关部门。郑老师又问,尊驾是不是有关部门?回答说不是。
此言一出,动物保护主义者和唯心主义者立即进行了疯狂反扑,并且马上结成
了同盟。同盟口号有两条,一条是:“要以绝对唯心主义的态度保护动物!”另一
条是:“生命平等!动物与人平等!”经济学派的招架不住了,现在无论他们说出
任何合情合理的理由,都被这个同盟的人视为彻头彻尾的虚伪。也就是说,不论他
们做了怎样的努力,写了怎样的长篇大论,怎样漂亮的文章,相互之间怎样的击节
叹赏,后面总会有几个愣头愣脑的反对者在第一时间跟帖,而且从来只跟三个字母
和一个标点:NMB !这种做法最终激怒了所有还打算平心静气讨论问题的人。
于是这个论坛的帖子立即呈几何级数激增,未出一个星期就到了三万条,爆发
了一场“NMB ”大战。更多的人被牵扯进来了,soulong 网的高层忧愁万分,因为
战争已经漫延到了整个社区。一开始他们关闭了几个论坛窗口,战火反而有了燎原
之势,没奈何他们关了几天服务器,战火就冲出樊篱,烧到了别的网站上,等他们
重新打开服务器时,战争已经升级到了“核大战”,两大阵营的人就差拿着菜刀追
到对方家里去了。
马晓春同学的社会纪录和马小孬的困境就这样被抛到了一边,郑老师为了扭转
这种局面,为了转移大家的注意力,让事情回到问题本身,特意赶到马小孬家,力
邀其以第一当事人的身份现身说法。
可怜马小孬自打看了儿子的那三行字后,一直痴痴呆呆,一会儿哭一会儿笑,
手里紧攥着儿子的作文本不放,迫使郑老师永久地丧失了这份极为珍贵的原始材料,
况且这家人的精神状态他也一一看在眼里,这让他更进一步放弃了对他们的跟踪研
究——万一其中哪一个以精神分裂收场,他郑大东可是难辞其咎啊。更何况网上最
近如此火爆,自己已是捞足了人气,人生坎坷,何必再在此等小事上磋磨。于是郑
老师一声告辞,骗腿上了自家的万里独行飞鸽自航驹,打亮了刺穿黑幕激光手电筒,
单手掌把,在风雨中摇摇晃晃地回家了。
儿子的作文公开宣布了他对父亲马小孬的谅解,这总算使这位一直努力工作养
家的自由职业者感到了一丝温暖,同时也捞到了一根及时的救命稻草。是啊,如果
马小孬不以身入地狱般的代价换取一定量的经济补偿,全家的生计又将从哪里取得
呢?想到这里,马小孬甚至隐隐觉得有点悲壮。他的眼泪哗哗地流,好像排污似的,
心里也舒服了许多。
我们一定要爱护各种狗狗!
现在马小孬有点觉得狗狗们不一定会记恨他这个一心挣钱养家的人。狗狗们的
品质是那么好,对主人是那么忠诚,吃点亏狗狗们是不会太计较的。马小孬摊开了
双手向世界发问:怎么办?现在我能有什么办法?世界只好这样原谅他,干瞪着眼
一点办法都没有。
且说马小孬凭空遭此一难,长吁短叹,感慨良多。自思自量,总是自己平时修
养不到,行事太过随便之故,因此于一日清晨起来,忽有所悟,决定采取一些积极
措施,以补赎良心道德。于是他刷牙洗脸已毕,乃郑重对王正梅言道:我要戒烟。
为表示决心,马小孬将身上的零花钱,一共一百七十多元,只抽出一张二十的自己
装着,其余的通通交与了王正梅,然后擦亮皮鞋穿好衣服,要到街上去。此一番出
门,有分教:双手劈开生死路,一心要念圣贤经。
形势的迫切性促使他得去寻找一个全新的挣钱办法,而这样的一个办法,只能
来源于繁华热闹的大街上,对他来言,这是首先被考虑到的一个条件。
精神面貌焕然一新的马小孬上街的头一件事是立即开始了反向思维的理论推定。
首先,他不能再去走那条熟门熟路的贩狗路线,在那里他除了会遇到狗贩子猫贩子。
就是卖兔子卖鸽子的。在这件事上,他和王正梅的意见还有出入,王正梅的意见是
还要继续干下去。“咱们好好干!”这是她的表述,意思是从马小孬的全套贩养方
法剔除使用毒药的一项,为此她使用了两个“好”来着重指出了这一点。而马小孬
认为继续卖狗的可行性为零,从纯商业的角度来讲,他们以前的成功几乎全部建立
在这种化学催化剂的专利上,如今一旦放弃使用这个专利(必须放弃,而且是不容
置疑地坚决放弃),他们的生意事业将毫无优势。狗贩子的数量比起两年前有了很
大的增长,单一向度内从业人员的大量增加必定会引起恶性竞争,况且现在大部分
人都倾向于一种高成本的宠物店消费方式,在街边贩售的机会越来越小,而基于他
们以前的经营方式属于短期行为,一锤子买卖的情况居多,会被大量死了狗狗的买
主纠缠,陷入索赔危机,所以宠物店是根本开不成的。因此这个行业也就干不成。
其次,他们的邻居们从事的职业大致分为两种,一种是开出租车,另一种是贩
菜。这两种职业马小孬也不打算考虑。贩菜需要的两个条件是早起和一辆农用三轮,
马小孬不能忍受自己在冬天的清晨流着擦也擦不干净的鼻涕的糟糕形象。开出租车
的人太多了,最近听说,本村又有几家要卖车。所以这一行也以不掺和为上。
考虑来考虑去,他决定还是上茶馆里去看看情况。这是早年间他常去的一家茶
馆,无名无匾,也不知存在了多少年,反正只要一说“茶馆”大家就知道是这一家,
说别的茶馆倒要加上名字。全镇的闲人都要在这里,早年间只要五毛钱就能陪着一
杯茶坐一天,更早的时候听说只要一毛,这是马小孬听他爷爷说的,再早的时候就
不知道了。现在要一杯茶是两块钱。
马小孬马上回家,骑了二虎的摩托直奔茶馆。路虽然不远,但因他原来一向是
骑自行车去,这一回事隔多年,不免要多少替自己装些门面,正是:油门轰出致富
路,喇叭长鸣小康村。
一骑红尘鸡狗跳,无人知是小孬来。
下得车来,马小孬摘下头盔,挂在车把上,整理头面,在后视镜中反复观瞻,
又将衣裤拍打一番,昂然而进。茶馆的小厮不识,忙欠身上迎,口称“老板”。此
言一出,马小孬顿时民颜大悦,虽然身上只装了二十块钱,也不免微微颔首,大手
一挥,令其头前带路。举目一看,只见茶馆依旧旧时模样,烟熏火燎只比往日为甚,
昏昏黄黄的几盏小灯,大白天开着,也不见有多少光亮。桌椅早已是漆色褪尽,只
因是早几十年前打就的老家什,倒还敦厚结实,擦拭得也还干净。寻来觅去,通不
见一个相熟的人,只得找一张空桌坐下,小厮随即奉上茶来,一问价,原来已是五
元了。
马小孬的兴头,至此方才稍稍有些下来了。没奈何,双手捂着茶杯,且听这些
人说什么。原来这家茶馆有五间房大小,桌子有二十来张,宽宽敞敞,来往的无非
是打牌下棋的老头,做生意说事的掮客。如今隔出了两间房子出租给别人卖烟酒,
茶馆只剩了三间左右,桌子也只剩了十来张,下棋的一个不见,当中是三桌麻将,
靠窗的是一溜儿四桌纸牌,每人的前面都散碎摆着几张小钞,攒眉立眼,在那里赢
钱。并无一人说话,一局打完,才有些动静。马小孬无事,便看着前面一人打牌,
只两三眼,便知他们玩的是滑水麻将,只许碰不许吃,放炮掏钱,自抠全掏。他因
一向知道此等场合的牌局最是有人合伙作局骗人的,因此留心观察有无蹊跷。果然,
他才看了不到二十分钟,对面的那个左手拇指上套个白玉扳指、脖子上挂了个白玉
牌的黑瘦子,不露声色地连抠三把,一百八十元进了腰包。见马小孬看他,眉毛一
挑,双肩一张,身子往后靠了靠。马小孬继续看,就知此人有鬼,他和牌只摸自己
面前的那摞,因为这种玩法只掷一次骰子,所以他码好牌再掷骰子,掷骰子的功夫
必定一流,不是拿到一副好牌,就是留好牌到自己面前自摸。
马小孬再看这人,忽然觉得有些面熟,早几年一起赶场子挖坑的是否有此人在
内?正思想间,只听椅子乱响,原来这桌麻将和牌的机会太不均等,有人推牌不玩
了。那人坐着没动,右手捏着一张牌把玩了一会儿,抬头冲马小孬一笑,站起身端
着茶杯就过来了,到了马小孬面前,冲马小孬指着椅子又一笑。马小孬连忙起身让
座,满脑子地找这人的名字。
说时迟那时快,就在这人屁股落到椅子上的那一刹那,他脖子上垂着的那块玉
牌招人眼目地刚晃了两晃,马小孬电光火石般地想起,他名叫白玉方,正是邻村三
道湾人氏,只因一向好以脑力取人钱财,人送绰号“白古捣”。姓得不好,做事却
是从不白做的。
马小孬见他落座,不免打起点精神,要与他周旋一番。只见自古捣言笑自若,
先道了寒暄。
原来马小孬“幼而失学”,十八岁就在家务农,没过两年家里的数亩良田修了
高速路,全家人领了征地款,搬至镇上居住。每日无事,联络些同学朋友下棋打牌
看电影,虚度时光,不觉已是二十有三了。人大心大,只因少时在黄花中学看上了
邻班的同学王玉梅,一直痴心不改,三番五次在同学圈子里打探,终于探得此女已
于半年前只身进城,在一家美容院打工,学习理发、染发的各种手艺。此时的马小
孬,已非往日之腼腆少年,不免腰携手机,足蹬皮鞋,光光鲜鲜地前去会面。那王
玉梅一见马小孬这般光景,如何不知来意?出双入对了三月有余,饭也吃过几顿,
电影也看了几场,酒吧里也坐了几坐,待到马小孬提起话头,想要谈婚论嫁之时,
王玉梅端容敛色,说出一番话来:你我两家家境相当,知根知底,又儿时有旧,互
生好感,原是十分般配。但如今世道,无钱不行,你我两家都领有政府所发的征地
款,办婚行礼是富富有余,若要生儿养女,生花一世,却是远远不够。我也不图你
挣下万贯家财,只须日有进项,小有积蓄,不做那坐吃山空的混混,我能以你为靠,
这才嫁你。
一席话说得马小孬心潮澎湃,热血沸腾,对王玉梅深爱之余不免又多了一分敬
重。二人当晚击掌立誓,给马小孬一年时间,三百六十五天,多一天都不算,要凭
空挣出两万块钱来,若挣不到,马小孬自承羞见天下人,再不登门。王玉梅见马小
孬如此慷慨豪迈、男儿气概,柔肠寸结,欣然而泣下,乃许以事成之后,即以身相
许,再无反悔。
此一番谈话,因是那晚看完电影后在“隆中面馆”吃宵夜时所起,二人日后谈
起,俱称之为“隆中对”。批语云:未出面馆,已定终身。有诗为证:
君住河西村,妾住城东北。
整日思君不见君,忘打洗脸水。
又有诗曰:
隆中一对百年计,面条牵出月老丝。
两万现洋何足道,却待春宵一刻时。
再写一首:
堪比青山妩媚诗,红颜何惧得来迟?
自古男儿当自立,哪管三七二十一。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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