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第二天一早,马小孬就到中国农业银行河西分理处开了一个户头,零存整取,
每天六十元,一年到期。银行的工作人员再三申明没有按天存钱的,可以考虑每月
一千八,一年到期,马小孬坚执不允。后来争执不下,只好给他开了个活期存折,
马小孬自己提笔在折子上写了“每日六十元一年到期”字样,描了又描,仔细装在
上衣口袋里,临出门又拍了几拍,为自己喊了一番“加油”,这才出来站在银行门
口,开始踅摸。
银行的对面,即是全市有名的河西镇农贸批发市场,此市场成名已久,已有三
十余年,全市的蔬菜瓜果,俱从这里出入,便是全国的商贩,也往来不绝。临街的
饭馆酒楼,比比皆是,划拳行令,热闹非凡,马小孬站立在街头,用目观瞧,但见
车如流水行人如织,瓜果堆积如山,一派说不尽的繁华景象。工商税务,往来穿梭,
拿着小票换零钱。更有一伙闲人,穿黑衫戴墨镜,呲着大牙蹲在墙根下面吸烟。马
小孬一看,认得是本村的混混吴二鬼和他的几个小兄弟在那里乘凉,不由得心中一
动。
原来这吴二鬼本名吴金贵,在家排行第二,年纪比马小孬长着两三岁,在学校
时就打架斗殴,无所不为,后因主动在学校门口接送低年级同学并向其收费,被学
校开除。十六岁走上社会,一向在这市场里淘摸混饭。不想年前有两伙人在市场里
打架,打得天昏地暗,三死七伤,公安局一怒之下,将市场上下里外反复清理打扫,
抓了个精光,事后开了公审大会,宣布“打黑除恶重点行动”胜利结束。吴二鬼因
年龄幼小过犯不多,逃过此劫,在家中睡了几日,便又重回学校,将往日的几个兄
弟,半逼半劝,都退了学,先在村里的篮球场上操练了几日拳腿,然后选了个黄道
吉日,重回市场。他以史为鉴,再不与人正面冲突,收费时也以反复劝说为主,遇
到实在啃不下来的硬骨头,才在深夜出动,将其瓜菜涂以秽物,以示警告。因此不
出两月,即顺利接管,当上了大哥。有人查问,则自称“山东贩枣子的客人”,问
话的人不明其妙,往往放过不提。
这日马小孬见到吴二,因是旧日相识,不免心中大喜,上前参见,以“二哥”
称之。一番寒暄之后,出言试探,向吴二打听最近什么钱好赚。吴二见到马小孬,
心中也是一喜,一来近日业务扩大,人手缺少,二来马小孬原在本村人氏,知根知
底,便将自己的业务略略讲述一遍,又说了许多闲话,微露招揽之意。马小孬如何
不知他的底细,此等行业,一经踏入,头上便顶了三年徒刑,还是轻的。即便侥幸
无事,也是轻易不能脱身,王玉梅又如何肯嫁一个这样的人?因此只是一味客气,
不接吴二的话头。哪知吴二十分热心,不待马小孬拒绝,主动提出只要马小孬帮他
这几天的忙,一切好商量,既可不摆入伙酒,又可不纳投名状,什么时候要走说一
声就行。马小孬这才有些动心,便问是什么差事。原来吴二一向有个雄心壮志,要
涉足“娱乐业”和“银行业”,刚挣了几个糟钱,就开了两家发廊。这几年的业务
更是红火,使人提着钱箱子在各种地上地下的麻将馆里搞小额贷款,随借随还,随
还随借,十分灵便爽利,做得好的一万块钱一晚上能翻出两三番来。这钱如此好赚,
可恨的是伙里会算账的人太少,业务的规模一直无法扩大,多一个会算账的就多一
份钱啊。因此极力劝说马小孬,讲定的工钱是一天一百,另加提成。
马小孬听说如此待遇,心中早已允了,只口中还是一味地咂巴,嗯啊不已。吴
二用人心切,不得已又将工钱加了两成,双方这才握手言欢,讲定晚间即来上班。
当日因是与吴二第一次打交道,马小孬不好意思提借钱的事,转悠了几圈,下
午到二叔马十元那里借了六十块钱存在银行不提。
这日在茶馆遇见白古捣,马小孬一下子想起这人正是当年为吴二放贷时所识,
不由得心内一紧,再也放不开了。白古捣倒是气定神闲,只当是遇到了旧知,开口
便叫“孬孬”,又给马小孬上烟。马小孬说戒了不吸,他也就顺手将香烟往桌上一
放,马小孬定睛一看,是五块钱一盒的“兵坛”。
“在这里打牌,不能买好烟。”白古捣一边点了一支烟,一边说。
马小孬有点不好意思,他被自古捣猜中了打量对方的心思,还因为了一向记得
自古捣是不吸三十块以下的香烟的。
“你一身的本事,怎么在这里打牌?”他还是忍不住问了出来。老白的本事他
是深知的,麻将谱倒背如流,一摞扑克牌看一眼就知道是几张。
“不能虚度时光啊!”自古捣说,“过日子哪天不要钱?”
只这一句便说到了马小孬的心坎上,但他同时就知道了老白的这话另有一番意
思。这是说老白这几天不好过,不知在躲着什么人,因此只能在这种地方弄点小钱
度日。
接下来俩人有一阵子没说话,只是喝水。待茶馆的小厮一番来去之后,又重新
喝水。白古捣见马小孬这副样子,左右看了好几圈,也不见有人凑桌打牌,于是又
问:“你最近干啥呢?”
“啥也没干。”马小孬已经不大想说自己的事了,特别是对老白这种人。
“不是听说你满街卖狗呢嘛?”
“卖了一阵儿不卖了。”
“那干啥着呢?”
“啥也没干。”
话说到这份上早就没有说下去的必要了,可老白这时实在是闲着没事,也是好
几天没碰到一个说话的人了,谈话的兴致极高。
“吴二鬼抽大了你知道不?”
“知道。”
所谓“抽大了”是本地方言,意指吸毒上瘾,而且已经倾家荡产,再也没人形
了。
“他找你借钱了没?”
“没有。”
“找我了,给了五十。”老白只顾自己说,“早晚的事。”
这个“早晚的事”指的是早晚得死,而且表明这桩死亡事件只会早不会晚。
马小孬发现自己所有的心思都在体味着老白的语言艺术,他宁愿听不懂。他现
在还不知道的事情是挂在摩托车上的头盔已经丢了,以及,他还要在这里待多久,
忍受老白多久。总之,遇见老白让他很不舒服,又让他记起了他以为早就忘掉了的
过去。
“下场子走?”
老白的一声声音不大的探询,让马小孬浑身哆嗦,就像是刚刚点火的摩托车。
他的古怪样子让老白十分吃惊,因为老白并不是个咋咋呼呼的人,平时说话还是很
注意不要把对方吓着的,这是他的职业习惯——让每个与他打交道的人都安心,当
然自己就更要沉得住气。特别是他一向认为马小孬的少言寡语很像是与自己一类的
人,而此时马小孬的表现太过出人意料。
“不去!”
马小孬跳了起来,在喊这声“不去”时脖子向右向上几乎扭到了极限,在落地
的同时又把头猛地扭了过来冲着老白,眼睛瞪得溜圆,仿佛门神一样,愤怒的嘴角
甩出了两绺鲤鱼胡子般的口水一闪一闪——他完完全全地失控了。
在逼退了老白之后,他又在原地站了一会儿,两只眼睛像x 战警似的用火焰追
赶灼烧着老白干瘦的身躯,直至其从门口消失。
“这人是个骗子!”
他又喊了一声。环顾了一圈茶馆里的人,除了傻张着嘴的茶馆小厮和明显不高
兴的站在柜台里边的茶馆老板目不转睛地盯着他之外,茶馆里的人看了他一眼后就
又回到自己的注意力之中去了。
“骗子!”
马小孬喊。继续看那些人,他很想把谁的耳朵咬掉,但还是没人理他,心情沉
重的茶馆老板已经准备向他靠近了,马小孬不得不走了。他没明白的是,这里没有
人钱多到可以输成倾家荡产,或者说就是倾家荡产了也不够老白塞牙缝的,因此他
们虽然愚顽不灵,听不进他的逆耳忠言,却有足够的狗屎运不用去提防什么老白。
马小孬出门发现没有了头盔之后就做了个决定:要双手把摩托车举过头顶在街
上走,然后再把车摔得碎碎的。最好能摔到没有任何一个碎片能有指甲盖大。最好
能把车摔成一堆沙子。他蹲了下来,想举车,努了半天劲,裤裆都快努扯了也没见
摩托车动上一动。他喘了一口气,又喘了一口气,接着努劲儿搬车,车还是一动不
动。这时他突然看见茶馆的傻小厮正从摩托车的上边吃惊地看着他——这小子眼珠
子都快掉出来了,就一下子泄了气,双手松开,仰面躺了下去,圆滚滚的后背像不
倒翁的屁股似的托着他四脚朝天地在地上晃悠。说来也怪,就在他不再努劲搬车的
时候,那个一直挺得直直的车把突然自动弯转,前轮一拐,向前滑动,车的支架倒
了——那车就像个缓缓坐倒的大胖子一样压在了马小孬的身上,而且压上之后,前
轮担空上翘,滴溜溜地转了起来,仿佛舒服已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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