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马兰花是深圳天王大厦的保洁员。马兰花常常一边很认真地做事情,一边眯起
眼睛掐一掐时间,从二○○○年的三月到二○○六年的三月,她在这里已经做了整
整六年。马兰花面无表情地做她该做的事情,面无表情地和认识不认识的人点头说
话,面无表情地吃饭,面无表情地捍卫着自己,不迟到不早退也绝不加班加点。马
兰花的内心是满意的,从细微的神态到每一种感觉,她都觉得自己已经从一个乡下
人做成城里人了。马兰花甚至知道,那些皮毛的东西都是不重要的,重要的是她的
内心,她的内心里有了一种沉着,有了一份尊严。她知道,她正是凭了这两样东西
赢得了天王大厦的认可,马兰花已经连续五年被评为优秀员工。
马兰花有时会偷偷打量自己,贴在员工光荣榜上的照片让她熟悉而又陌生。眸
子里的自信有些飘忽却又是坚定无比的,神情淡然却又蕴涵着不屈的向往。五年前
的她不是这样的,她那时的神情呆板而固执,敏感而仓皇,一点小小的闪失都让她
觉得受到莫大的委屈,陌生客人不经意的一瞥都会让她自惭形秽。她实在想不明白
问题出在哪里,有时候,她也想用直视的目光告诉人家她享有尊严,可当别人对视
她的时候,她立马会败得一塌糊涂。那时她才得出结论,是她的目光比别人的卑微。
马兰花来天王之前差不多换了十来份工作,她明确地告诉用人方她不加点,不
做夜间工。她为此放弃了好几个比天王薪水高得多的工作。介绍给她工作的人怎么
都闹不明白,不是为了挣钱吗?这个叫马兰花的女人对这点为何如此坚定?
马兰花那时的心里是蓄了满满眼泪的,她的眼睛里会跳出一个丰润美白的女人
的脸,那张脸并不比她漂亮,却比她沉稳一百倍,自信得没有道理。
天王每个月付给马兰花的只有八百元。马兰花也许在乎钱,可马兰花看上天王
的不是钱,她看上的是天王的霸气,天王的派头和尊贵。
马兰花热爱天王,她第一次进来就觉得自己找了这么久,就是找天王的。
马兰花对自己每个月的八百块钱的分配是铁定的,雷打不动。三百元寄给乡下
的儿子,一百元用于女人日常的小零碎,一百元存起来作为备用。剩下三百元才是
最重要的,她要用这三百元添置各种她认为是她日后生活必备的东西,这三百元也
可以说是她出来做工的全部目的。天王免费提供员工一天三餐,马兰花不必考虑吃
饭的问题。
马兰花第一个月给自己买了一件上衣,第二个月给自己买了一条裤子,第三个
月四个月五个月伙起来买了一套深圳女人流行的套裙,第六个月七个月八个月九个
月买了一条精致的白金项链,第十个月十一个月十二个月买了一套欧珀莱的化装品。
马兰花像一个病态的储存宝藏的人,所有买来的东西都被她深埋在包里面。她
甚至不忍心自己翻出来看一看。
马兰花历经两年,终于备足了她所需要的东西,她请了积攒下来的十五天的假
期,买了去阳城的火车票。
与其说去阳城是见自己的丈夫,倒不如说是为了见那个女人。两年前马兰花见
过那个女人一面,那时她的出现让丈夫惊慌失措,他像老鸡护小雏一样护着,他怕
马兰花会随时从口袋里掏出一把刀伤到她。是的,瞧他把她养得那么好,脸蛋儿就
像刚剥了壳的鸡蛋,手像水葱一样。不要说是一把刀,单凭马兰花粗糙的手都能把
她抓得稀烂。马兰花一直疑惑的就是自己当时为什么没有冲过去,不是她的刚强,
更不是她的克制,而是丈夫的神情把她彻底击垮了,那种溃败的悲哀劈头盖脸地从
头顶浇灌到脚底。丈夫是个言语不多的大男人,行事素有主张,不惊不惧。他不想
干的事情,用刀逼着都没用;他想干的事情,前面都是刀子也阻止不了他。她从没
有见过他这样的怕,他怕的当然不是他自己,他怕的是他老婆马兰花会伤了他心爱
的女人。
马兰花不甘心,马兰花见他们的目的是要找回自己的丈夫。马兰花去的时候她
婆婆说,你别怕,你有他的儿子,你守着老屋,那样的贱女人只会让男人尝个时鲜,
很快就腻了!那女人却从容得让马兰花不自在起来,女人说话的语气很温和,温和
得都近乎无耻了。女人说,他是你法律上的丈夫,他也是我事实上的丈夫。我们的
丈夫要谁不要谁,我们两个谁说了都不算,只有他自己说了才算。
女人又慢悠悠地说,他要是说愿意和你过,我一句话都不会多说。我什么都不
要他的,我就要他一句话。
女人的表情是温和柔软的,她的目光却是透着满满的笃定,这样的女人也许是
爱男人的,但这样的女人是有男人也活没有男人也照样活的。她说的是真心话,在
她和马兰花这场战争里,她意志坚定进退自如。
女人的表现让马兰花羞隗难支。两年过去了,马兰花生活在丈夫回心转意的幻
想里,马兰花更是生活在她和那个女人唯一的一次见面的细节里。细节让马兰花痛
心,细节也让马兰花在无数个长夜里暗暗地成长。
马兰花从深圳回来了,马兰花和在家时的马兰花已经不一样了。马兰花在火车
上想了一路,才想出约丈夫到茶馆见面,这是她和家乡女人的不同。
马兰花要求丈夫必须带着那个女人,这是她和家乡女人的第二个不同了。
两年了,马兰花的脸已经养出了天王大厦的细致和精神。马兰花做工的时候从
来都戴着橡胶手套,她的手也变得秀气起来。马兰花为了抚平皱纹每天都强迫自己
早睡早起,抹上厚厚的护肤品。她看上去确实年轻了许多。时间和金钱的熔炉,好
像已经重新锻造了马兰花。
马兰花没有眼泪,马兰花用了她全部的家当披挂上阵。马兰花出场的时候一脸
盛艳,嘴唇涂得饱满无比。马兰花那时已经学会了化妆,她买那套欧珀莱化妆品的
时候用了整整四个小时学习化妆。
马兰花的丈夫这次没有怕,他只是一脸的惊愕,他说,你在那边做什么工作?
马兰花镇定地说,我第一不会卖身,第二不会给人做小老婆,我靠我自己的双
手吃饭。
那是马兰花那天说得最精彩的一句话。马兰花说完就去看那个让她日夜揣摩的
女人。马兰花只看了她一眼,就突然间觉得辛酸无比了。这好比争夺一块高地,一
年来她处心积虑,埋头冲锋。终于冲到了高处,她才发现这是一块无人值守的阵地。
物静人寂,一切都没有因为她的到来而改变。女人穿了白色的棉布孕妇衫,小碎花
的灯笼裤,米色的平底儿鞋。女人的肚子微微凸起,那分骄傲膨胀得不动声色。她
的双眸明净如水,脸上不带一丝脂粉。她的一脸纯净却是惊心动魄地晃动在马兰花
眼前。马兰花想,这样的女人,根本不用证明什么给别人看,她只要守住身边的男
人,她的日月就是齐全的了。
顷刻之间,马兰花的大脑就空白得像一条新领到的抹布。
其实那天马兰花很精彩,马兰花甚至长时间地吸引了丈夫的眼球。可马兰花突
然间丧失了全部斗志,她恨不得甩去身上所有的衣饰,洗净脸上的污浊。她悉心培
植了两年的心情,在片刻间被雨打风吹去。
马兰花要了一杯龙井。她翻了半天茶谱,那是绿茶里最贵的一种,一杯一百五
十元。茶太厚,一会儿的工夫马兰花就把自己灌得头晕眼黑大汗淋漓。那女人只要
了一杯柠檬水,象征性地抿上一小口。她不说话,只静静地看。仿佛马兰花和她的
丈夫在唱一出大戏,而她根本不是戏里的人物,她只是看戏的那一个。
马兰花被一杯茶弄晕了。她不知道他们是怎么分别的,谁送了谁或者谁也没送
谁。或者自己笑了或者自己拍了桌子。是的,她该拍桌子,她理直气壮凭什么不拍?
一场预谋已久的见面就这样结束了,她于心不甘。她觉得还不能算输,她有儿子,
对于丈夫这是一件利器。那个女人就一定能给他再生个儿子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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