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半山羊的人都知道常村是发了大财的。连常村自己都不敢想他一下子有了这么
多钱,他的水厂至少值一百万吧。
常村有经营的天分,懂得做人。他刚出去做工的时候是吃了许多苦的,他开始
当搬运工,后来给人送水,再后来批发水,再后来攒了钱就自己办了个水厂。常村
那一路走下来的辛苦,可不似说起来这样顺溜。让他再走一次,他恐怕再没有勇气
了。
常村是在漂亮宝贝理发店里认识陈丹的。陈丹不是漂亮宝贝的人,她是漂亮宝
贝女老板的女儿。陈丹师范毕业不愿去郊区当教师,就一直在家里耗着。
陈丹爱笑,什么时候看到她总是一张笑脸。让人觉得她的笑一天到晚都停不下
来。
常村和陈丹第一次见面正赶上陈丹的妈妈骂陈丹。她一边骂,陈丹一边笑一边
在摆弄自己的头发。她妈说,混到什么时候才是个头啊?再耗下去嫁不出去让我给
你养老啊!
陈丹的笑灿烂在镜子里,她做头发的时候,两只白胖的胳膊玉虫子一样蠕动。
她时不时慢慢悠悠地和妈妈对一句嘴。她说话的时候,两只玉虫子就停顿下来,好
像给陈丹助威似的。常村就觉得好笑,妈妈很显然,这样的骂,有太多炫耀的成分。
客人多的时候妈妈就让陈丹帮忙给常村洗头发。常村不挑剔,洗好洗歹都照付
钱,不像别的客人那样难伺候。陈妈妈就觉得常村厚道。陈丹洗得不好,可陈丹洗
得很仔细。当陈丹胖鼓鼓的两只玉虫子擒住常村的头,还没动作,已经让常村受用
得闭了眼睛。更重要的还是陈丹的快活,嘴巴一刻不停地问东问西,陈丹最爱听常
村讲他小时候的事。
常村说他的家乡到处是池塘,小孩子跑得快了会刹不住车,一头就冲进水里去
了。
陈丹歪着脑袋想半天,实在想象不到小孩子跑起来怎么个刹车法,便忍不住笑
了又笑。她妈妈就骂她,笑笑笑,死丫头,你也刹不住车了!全店的人都笑起来。
常村说,他四岁就死了父亲,母亲一个人带着他靠种田过活。小时候家里穷啊,
他十五岁以前没有用洗头膏洗过头发。白天在水里泡一天,晚上脏兮兮地就睡了,
长好多虱子,痒起来头皮都恨不得抓破。娘就买两分钱一支的灭虱灵抹他头上。虱
子不咬了,虱子药却把人烧得半夜睡不着觉。
陈丹的妈说,快别说了,你说得我浑身痒痒!又叹口气说,没娘的孩子被虱子
咬,没爹的孩子就是到处咬人的虱子了。常老板你出息到今天可真不容易!
陈丹想象不出那是一种什么样的生活,她没见过虱子,更没有尝过那种痒的滋
味。但陈丹还是笑了,陈丹说,我洗你的头,等于在洗一座虱子养殖场啊!你得请
我吃饭才是嘛!
常村忙不迭地回她,我请,我请!
陈丹喜欢听常村讲话。常村讲话声音不高,但中气很足,像一只低音炮。而且
常村说话非常幽默,不紧不慢的话语里,不时抖一个小包袱,让陈丹禁不住放声大
笑。陈丹也确实在理发店里闷得太久了,有时就会跑到常村的水厂里去。那个时候,
常村就会丢下所有的工作,陪陈丹海阔天空地聊上半天。谁家的牛在山上走失了,
一年以后却带了小牛犊回了;谁家的漂亮小伙子因为家里穷,娶了个磨盘一样矮胖
的老婆,生的孩子个个都像侏儒。常村还说到自己的老婆,在乡下,带着他们的儿
子。
陈丹偶尔也说一说自己,她不想去教书,她小时候的理想是当女外交官,周游
世界,无所不能。陈丹一边说一边突然咯咯笑起来,她说,长大了,想嫁人了,想
要嫁一个有钱有能耐的丈夫,让他无所不能去吧!
常村听了,就拿眼睛定定地看着她,半天都不说话。陈丹说,干吗这么看我啊?
要嫁也不会嫁给你这样的!不等常村有反应,又眉开眼笑地说,常村,你小时候的
理想肯定不是做一个水厂的老板吧?
常村憨憨地笑。常村说,其实我读中学的时候是想当一个作家,坐在家里写书,
不出门就能养活自己和母亲。常村说了这句话,脸突然羞得像一块大红布,好像对
人家说出这个理想,是个天大的见不得人的事。
陈丹又笑了,陈丹说,你要当作家多好啊。你要是当了作家,我可什么都不管,
哭着闹着也要嫁给你。
常村仍是憨憨地笑,陈丹却不笑了。陈丹看着常村,我从小就崇拜当作家的人
啊。陈丹那样说的时候,好像常村真的就是一个作家了。
这个世界还会有谁这样认真接受他的梦想呢?也许这只是陈丹不经意的一句话,
然而却说得常村的鼻子一股脑地发酸。他觉得,自己和这个女人很亲,好像很多年
以前就以识了。
那些日子,常村像打摆子一样,一会儿浑身冷,一会儿又满身燥热。他吃不下
睡不着,一天到晚把自己关在房子里发呆,任何事情都做不下去,见了人也像丢了
魂一样。他仍然去理发店,见了陈丹笑也不是,不笑也不是,总是挤出一脸的尴尬,
然后就木木地坐着。小姐们都取笑他,说他从一个老板,变成了一块木板。可陈丹
摸到他的时候,感到他浑身都在颤抖。
常村爱上了一个人,他活到三十岁才体会了爱情。
常村和他的妻子,是一个普通山村的一桩普通的婚姻。常村说,妻子肯嫁给他,
是他们常家的福气。妻子是个好女人,不管多穷都有洗得干干净净的衣服。常村压
根就没有想过爱情的事,他们只是在一起过生活,一起劳动,一起吃饭,一起睡觉,
一起养育老人和孩子。
常村说,要是跟自己的老婆说爱情,怕是会闹出笑话的。我们这样的人,哪配
得起说爱情啊!
常村说,妻子是个好人。那时候家里穷啊,当女人对媒人表示她愿意嫁给我,
我娘差一点没有感激得给人家下跪。
常村说,她生得好,我真没有想到她肯嫁给我。家里什么都没有,房子下雨漏
水,天气好的夜晚,躺在床上都能看见天上的星星。穷啊,相亲那天,热水瓶都是
借的。
陈丹安静地等着常村说完,她摸着他的头,深深地叹了一口气,接着,又叹一
口气。她眼睛里蕴着泪花儿说,常村,你受苦的时候,为什么没有我在啊?
常村把自己的两只手举过头顶,按住了陈丹的手,胸腔的共鸣震颤着陈丹的手,
像被遗弃多年的矿井里,发出的浑浊回声。
陈丹叹出的这两口蕴了满当当的温情的气息,完成了一场爱情,造就了一个新
的常村,也因此促成了一个安在城里的崭崭新的家。可也正是这两口气,从此淹没
了一个乡下女人埋在心底的希冀。
水厂老板有妇之夫常村和理发店女老板的女儿好上了,这确实让女老板始料不
及。女老板算是个有本事的女人,她教了一辈子书,退了休不忍心在家里闲着,弄
这么一个店,不料想生出这么一段是非来,气得恨不得打自己的脸。在外面丢不起
面子,人前装出若无其事的样子来,晚上回去关上门就要死要活地跟女儿闹。女儿
像是铁了心,说破了天都不肯回头。
妈妈说,你要跟了他我就死给你看!
陈丹说,别闹了妈,再闹下去,死的是我不是你!
自己生自己养的,哪里不知道孩子的脾气!平日温顺雨巧,一旦到了事头上,
主意却正得很,想改变她简直比登天还难。没几个回合下来,便由她去了。
真正有问题的,倒是常村。常村回到半山羊和妻子谈离婚,话还没说完,妻子
已经泪流满面。妻子哭了三天,妻子那时才二十几岁,却在三天里把一张年轻的脸
哭成了一块旧抹布。妻子如果跟常村拼命,常村也许会有办法解决这个问题。但妻
子什么都不说,只是一个劲地哭,哭。这让本来就愧疚无比的常村无从下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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