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太阳悄悄走进晚霞里,橘子豆腐就寥寥无几了,盘里还剩下三块,橘子铲出两
块分别装在两个塑料袋里,把袋儿口扎紧。去院里解下两条狗,大黄和小黄就各叼
着塑料袋跑开了。它们是给李二伯和赵四叔送豆腐去。这活俩东西常干,认识路。
橘子到后园子里拔了小葱和黄瓜,洗干净,把豆腐皮摊开,往上刷大酱,再放上两
根小葱像卷煎饼那样卷起来,这就是晚饭的干粮。用剩豆浆熬点稀溜溜的小米粥,
再把昨天炖的腐乳肉回下锅,再往里打上豆腐块。橘子每回炖五斤肉,能吃上三天。
汉勇爱吃肉,几日不见肉就想。橘子只对火烤臭豆腐百吃不烦。晚饭虽然简单,但
也算得上可口。橘子把盛肉的碗推到汉勇下巴底下,汉勇眼睛笑盈盈的,跟孩子似
的。
太阳带着露珠回来了,周太林带着女人回来了。
周太林回来了——周太林回来了——瑶岭子村就像一锅咕噜噜冒着白泡的豆浆,
一下子沸腾起来。来买豆腐脑的周五婶在往橘子手上递钱时趴在她耳朵上说,周太
林回来了。橘子说,噢。来买老豆腐的张二姑斜眼把嘴咬在橘子耳朵上说,知道不?
周太林回来了!橘子说,噢。来买嫩豆腐的王三姐把话挤在嗓子眼儿里说,天,周
太林开小车回来了!橘子说,噢,听说了。来打豆浆的赵四姨捏着鼻子说,我天老
妈呀!
瑶岭子村口上开来一辆黑轿车,黑轿车开得铿锵有力,把村口的土道弄得浓烟
滚滚烟雾缭绕,趟起来的黄土把路边的野狗呛得直咳嗽。车上坐两人,一男一女,
男人叫周太林,女的该是他女人。橘子跟汉勇说,周太林回来了。汉勇说,噢,回
来了。橘子卖豆腐,汉勇做豆腐,还是五板老五板嫩,两桶豆浆两桶豆腐脑。
周太林也是瑶岭村人,和橘子好过。那会儿的橘子更好看,肉皮嫩生生的,眼
仁黑亮亮的,两条辫子粗粗的。后来橘子嫁给汉勇,周太林就走了。橘子跟周太林
好时,周太林帮她家种过两回地修过一次房,还背她爹翻山上过好几回医院。这些
汉勇都不能做,汉勇站不起来。可橘子还是嫁给了汉勇,汉勇帮橘子爹拿住院费,
汉勇让橘子爹治好病,汉勇让橘子爹多活好几年,多吃好几年豆腐,豆腐脑和豆浆
也没少喝。媒婆上家给汉勇说媒,橘子找到周太林说,俺想让爹活命,俺得去嫁汉
勇。周太林脸红了,紫了,黑了又白了,你爹让的?不是,俺没娘,不能再没爹,
俺要爹活,俺得嫁汉勇。你、你良心长到肋条上,黑心肠,黑面人。橘子说,俺想
让爹活命,谁给爹治病俺嫁给谁。那俺给你家种地算是白种了?俺背你爹算白背了?
那你说咋办?橘子看着周太林心里比酸葡萄还酸,可再怎么酸她还是想要爹。你得
给个补偿,要不俺可亏大了。怎么个补法?明天,明天晚上去后山小树林子把你给
俺就成。橘子没去小树林子,她去找汉勇。你也知道俺跟周太林的事,他还帮着于
了不少活,俺现在要嫁你,他心里不痛快。要不,要不,你看要不给他板豆腐成不?
汉勇看娘在院子里喂鸡,就压着嗓眼儿说,给他两盘,再给他一袋子黄豆。后天俺
娘去老姨家,让他过来吧。橘子对周太林说,汉勇给俺爹花钱治病,俺不能让他吃
亏,俺也补偿你,俺让他给你豆腐给你黄豆。这是家里存的二十一个鸡蛋也拿来了。
橘子和汉勇结婚那天晚上,周太林闹着放火点人家新房。多亏村上人拦着才没坏事。
后来周太林走了,村上人说他进城了。现在周太林回来了,他应该是发了财回
来的。周太林把轿车停在村委会,一个人四下里游走。他走起路来脸上的表情是严
肃的,庄重的。两个脚底板把地面打得咚咚直响,恨不得把地砸出一个个坑来。他
走得慢吞吞的,好像他这次来的目的是专门为了砸坑。走累了走烦了就开着车拉着
他女人给村上人发礼品,不管来到哪家门前他都把喇叭按得像警笛一样响。等那家
人出来,他才慢悠悠把东西递上,像村长在村头发放扶贫物品,表情不屑且豪放。
那家人忙接过来,激动得话都说不成个数,你看这是个怎么说法?你看这是个怎么
说法?……虽是话不成句,却连客气带感激全有了。周太林的女人就介绍这东西怎
么怎么好,是在什么商场什么大厦买的,又说这东西多么不凡,多么与众不同。那
人就更感动得手脚没处放。于是扯着嗓子喊,孩子他娘——孩子他娘——杀鸡,杀
鸡。
开始是女人们,后来连男人们也发现周太林送东西可不是随便送的,他是讲究
地点的。离橘子豆腐店一左一右的人家差不多全送到了。只是没橘子家的事,人们
一拍大腿,忽然间发现还有一个比白得东西更让他们兴奋的事!村子里一下子活泛
起来,好像冷不丁一抬头看见村口上走来了戏班子。
橘子豆腐生意忽然间掀起一个大高潮。比过年那会儿还要猛。周五婶一大早来
买豆腐,中午又来买豆腐脑,晚晌还来打豆浆。橘子说,婶子咋不一块买回去?这
不,这不刚想起来嘛!周五婶精神饱饱满满的,眼珠子在眼眶里上下左右地骨碌,
像是昨天来时把钱包落下了。其实周五婶压根就没有钱包。她里边裤衩缝个兜,几
张钱票规规矩矩蹲在里边,周五婶买东西时先解裤带。有回周五婶手提着裤子,别
人还以为她要买什么东西。细看不对劲,她裤带断了。这裤带还是她老闺女屎尿布
改的,早该断了。周五婶日子仔细,地上的头发丝儿都拈起来留着换酱油。张二姑
前天来买豆腐,昨天也买,这会儿又来买了。王三姐带着她家老土狗来了,那老土
狗就在院外蹲着,它不敢进去,它怕橘子家的大黄小黄。还有七姨八婆……就跟吃
豆腐不要钱似的。这些平时吃咸菜疙瘩都心疼肝疼的女人们一下子大方起来,慷慨
起来,这会儿她们好像不那么看重钱了,什么钱不钱的,钱花在刀刃上才值个,该
出手就得出手。这下乐坏了家里的小孩子!妈,今晚做啥吃?小葱拌豆腐。妈,今
晚吃啥?炖豆腐。妈,今晚吃——豆腐。“太阳当空照,花儿对俺笑”,孩子露着
小豁牙。这些人买完豆腐还磨磨蹭蹭不走家,有的干脆靠着墙根坐下,像是累酸了
胳膊腿要歇口气,又像是准备等着什么人来。她们来买豆腐,还来和橘子借针头线
脑儿。王三姐来借顶针,她说,橘子俺来借个顶针。她把屁股放在门槛上。橘子俺
看见周太林他女人了,高个头,白,嘴唇红头发黄。穿个黑背心太瘦,把两个奶子
勒得像两口小肥猪。他上家来没?没,上家来干啥?来,来买豆腐呗,周太林说要
把村口小卖店的东西全买下,再白分给大伙。汉勇说,外边怎么这么吵?不是在场
子上分开东西了吧?俺得走家了,锅上还热着猪食呢。王三姐好像忘了是来借顶针
的,她家锅上正热着猪食,哪能用上顶针?女人们走了,男人们来了。刘三来借锄
头,他家已经有五把锄头。王三姐夫来借镰刀,橘子说把顶针也拿上,省得你媳妇
再跑……橘子豆腐店像办喜事那样车水马龙。李二姑说,橘子,你说这天啥时候才
冷起来?二姑你盼着冷呀?哪呀,这不她太林哥给俺老闺女送了件羊毛衫,这孩子
大热天就往身上套。李二姑说话时眼珠盯着橘子脸,橘子笑笑,脸是温的,眼神也
是温的。她说,想冷还不快,说冷就冷下来。李二姑说,太林这孩子真本事,心眼
也好,小时候我就看他有出息,有回在村上吃饭,他一人就吃了六个馒头。李二姑
说完觉着这个表扬有点像强扭的冬瓜,又说,胃口大人才有大出息。人那媳妇长得
才水灵!你没看见吧?像电视里的人。嘴唇子比猪血都红。噢,是吗?要不说这人
呀,唉,都是命,命中八尺哪来一丈?李二姑嘴里不住地叹息着。
刘三上午借锄头,下午还锄头。刘三下巴尖尖的,像只老山羊。刘三有一个远
大的想法,下辈子说什么也开个豆腐店。他对上小学的儿子说,你要是争口气将来
开个豆腐店,天天数钱天天吃豆腐。刘三喊,汉勇,汉勇。汉勇把自己从作坊里摇
出来,你说这个茶叶是咋沏法?他把手上一个巴掌大的绿纸包晃晃说,太林给的茶
叶,叫毛尖,可贵了。太林说了,喝它长精神头眼仁儿亮,你看——他把绿纸包塞
到汉勇手上,你成天嗞溜溜喝,快教教俺咋个沏法,要不白瞎这好东西!汉勇说,
你等会儿,我把豆腐包打上就来。橘子给刘三递过去个板凳。橘子说俺来教你。把
水烧开,捏一小把茶叶,先倒点水把茶叶烫烫,分把钟后把水倒掉,再倒开水,分
把钟后还倒掉,第三遍茶最好喝。汉勇打着豆腐包说,沏茶的水要多开一会儿才能
把茶味烫出来。
橘子往蓝花碗里加开水,一丝丝舒展的茶叶像蝌蚪一样在水面上游起来。橘子
说,听说蒙古人喝奶茶。不知道那奶茶是怎么一回事?汉勇边从簸箕里往外挑瘪豆
子边说,应该是拿牛奶当水沏的茶,蒙古那地方奶多水少。橘子说,牛奶沏茶叫奶
茶,要是拿豆浆沏茶就是豆浆茶了。汉勇说,就是这么回事。橘子说,你等着。橘
子把茶叶用开水烫烫,又把豆浆烧得滚开浇上去,回手添上一小勺白糖。汉勇端着
蓝花碗,豆香和茶香交织的热气钻进他两个鼻子眼儿里,他把蓝花碗里的豆浆茶吹
出一个个小浪来。橘子把豆腐渣热上,又在里边加些菜叶,她端盆上院子,鸡看见
橘子咯咯咯叫,猪看见橘子噜噜噜响,狗看见橘子汪汪汪喊。盆里一空,鸡猪狗就
不再闹哄了。院子里的鸡猪狗吃饱了肚子就不再有响动,鸡望天猪睡觉狗看门。
院子外边的人就大不一样了,吃饱了,喝足了,有力气,响动更大了。几个女
人像坛子里的咸菜疙瘩那样聚在一起。周五婶伸个公鸡脖说,昨天俺去买豆腐,见
她眼睛红红的,许是夜里哭的,肠子悔青了有啥办法,没那个福气,再说当初就是
她不对,为了点钱嫁个瘫子。李二姑俩黑眼球立刻往鼻子中间靠拢,俺看橘子舀豆
浆时,右胳膊像抬不起来似的,不会是让汉勇打的吧?那是不会,汉勇那腿脚还能
打人?王三姐在大腿上挠几把说,那也说不定,东头的阮瞎子成天把他老婆打得鬼
嚎。经王三姐这么一提示,大伙都觉着有道理,那橘子胳膊就是让汉勇打的,没错。
周五婶说,我要是周太林,非站在橘子家门口骂她个三天三夜。王三姐插嘴,那汉
勇肯定不敢吱屁,周太林一急眼还不让他胳膊也断了。这时王三姐夫挤进来说,人
家周太林是规矩人,文明,不会干那等粗事。动粗多累得慌!气也气死她,悔也悔
死她,这叫软刀子杀人。唉呀,忽然一个尖尖的声音,那会儿俺看见橘子灶台上放
了一把菜刀……
老榆树下站几个男人,边上停着一辆黑色轿车,车屁股后边在嘟嘟嘟地冒着黑
烟。车里没人,周围也不见周太林和他女人的影,有人说他去村长家打麻将了。车
里没人怎么还在那儿嘟嘟着?谁知道?他们围着车子转圈,说长说短的。一个讲,
太林大兄弟说明天在橘子豆腐,不,在场子上请全村人,还从小卖店买东西分。这
大兄弟!一个说,太林哥好人,出去这么久还惦念着村上人。都说人一富就忘本,
这话不对,看人家太林。又一个说,俺太林舅订了两口猪,说明天酒管够喝,肉管
够吃。那橘子豆腐管够不?说话的人把嘴往院子里一撇,哈……哈……哈……男人
们笑哆嗦了。多像过年呀!
橘子泡豆子,汉勇磨豆子。橘子说,等把电视搬到作坊来吧,一边干活一边看。
汉勇说,年底再买一台回来,现在电器都落价了。橘子说,等和儿子一块去。橘子
把麻袋里的豆子倒在盆里泡上说,明天让粮店再多送两袋子黄豆。汉勇说,明一早
你先去信用社把钱存上,家里放钱累心思。橘子说,汉勇,周太林把他车停在咱老
榆树下了。汉勇说,不碍事,不碍事,下雨还能遮着点。橘子说,磨完这盆豆子就
上屋看电视去。汉勇说,行,《三国》还有最后两集。
天还没黑下来,村上人就已经往这边赶了,村长替周太林挨家挨户通知的。他
说,船多不碍港,客多不碍路,一只羊也是赶,一群羊也是放。有长舌头女人问,
赶上橘子那头羊不?快扶好你家老爷子吧,摔着腿还得上医院!一条条土道立刻活
泛起来,人们争先恐后踢踢踏踏往前跑,像是赶着去救火似的。和救火不同的是他
们没拿什么水盆水桶的,倒是妇女背着孩子,男人抱着板凳,老头拄拐棍往前晃,
老太太让儿媳妇搀着往前冲,回头数一数,家里人一个没落,连猫和狗都跟来了。
场子上立着几根木杆子,木杆上都吊着电灯泡。一群蛾子和小咬围着灯泡扑啦
啦飞。一群人围成个圈呼噜噜吃,喝,还喊。村长家娶儿媳妇也没这般热闹。过节
啦——户户点灯啦——点红灯啦……
院子里,汉勇往车条上穿臭豆腐,橘子往臭豆腐上撒辣椒末,汉勇把臭豆腐放
在火炭上烤,烤完一面又翻过来烤另一面,橘子用一根小木棍扒拉下边的火炭。不
一会儿木棍头也跟着红起来。香味出来了,臭味上来了,吃。汉勇说,家里还有芝
麻没?橘子说,有点。橘子嘴里嚼着臭豆腐,手拿木棍扒拉火炭玩,木棍头又红了。
汉勇指指外边说,火炭这玩意别扒拉它一会儿就灭了。橘子笑笑说,对,别扒拉它
自己就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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