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从银行出来,庄晓然手上的纸袋子里,装了沉甸甸的十七万元现金。
本来,向老头叫庄晓然直接从银行把钱汇走。不要提现金,那样安全又便捷。
但庄晓然不肯,她没见过十七万现金堆在一起有多少。她想看看。另外。她想亲手
把钱送回家,心里才踏实。营业员从柜台里给她推出十七捆人民币时,她心里一下
子满了,那种满叫她说不清。在营业员面前,她装作见过大世面,一副经常与钱打
交道的老成样子,不点钱的数字。却歪着头说。给我全部过一下验钞机。
营业员瞪大眼睛说,这都是封好的,盖着金库的章子呢。绝对不会少的。
我没说会少。庄晓然理由充分地说,我是怕有假钞,我说的是万一。出了这个
门,可就说不清了。
绝对不会有万一。营业员不耐烦地说,你就是拿出银行的门,发现有一张假钞,
回来我都给你换,能说得清,上面有编码,顺序都没打乱。我绝对认账。
老成没装好,倒闹了个心里不痛快。营业员的态度使庄晓然突然改变了计划:
她不想送钱回家。但她不想再通过银行汇款,就冲这态度,她都不想叫银行挣这笔
汇费。一时。她也忘记了安全不安全。竟然抱着装有十七万元的纸袋,绕了一大圈。
跑到邮局。她亲眼看到,邮局的营业员看了看钱捆上面的印章,很信任她,连数都
没数,直接点了十七个捆数。就给她办理汇款。这叫庄晓然心里舒服了点。终于完
成了一件大事,可以想象得到,母亲和大哥,还有弟妹们收到这笔钱该是怎样的开
心,没有负担的日子,谁过得不轻松呢。按理,她的身心也应该是轻松的,可是,
走出邮局的大门,看到初冬的阳光洞悉人间一切似的,恬淡地挂在天上,庄晓然忽
然泪流满面。泪水滴在手里捏着的那张汇款收据上,落下一个又一个圆圈,像眼睛
似的看着她。
此时,庄晓然只想回家,蒙头好好地大哭一场。
庄晓然没有大哭。连眼泪也不流了。她为什么要哭?她坚信自己没有错。错的
只是命运,把她推向这条路,叫她这样走的。她没有办法不走。
往前走吧。该和陈家豪有个了断了。
向老头给庄晓然找的这个姓江的律师果然厉害。他在法庭上提出疑问,要法官
核准陈家豪的存款数,然后再判双方离婚。庄晓然不知道江律师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休庭后问他。江律师对她说,法律讲的是公正。如果你丈夫在此之前,在存款数上
做了手脚,与你分割的只是一部分。你可就吃大亏了。
庄晓然说,我们的收入有数可查。还养着房子的月供。他做不了手脚。
这倒不一定。江律师说,现在很多单位的隐形收入比工资高得多,你不清楚他
的这块收入,只是光从表面计算。当然不会有多少。但问题是他先提出的离婚。你
们的收入又是他掌管着,他把做不了手脚的那部分给你留下来分割。剩下的转移走,
你不亏谁亏?我要做的就是不能叫你轻易吃这个亏,得与他平分所有财产。包括存
款。不然,你不吭声,他说有多少你就是多少,他不但不会同情你。还会觉得你傻
呢。
庄晓然问江律师,怎样才能弄清楚陈家豪还有别的存款?
江律师说,这个几乎办不到。人家打的是有准备之仗,难叫你查出来。法律最
重要的是讲证据,拿不出证据你就是知道他有一百万一千万也是白搭。一是银行得
为储户保密,不可能给你出具他有存款的证明,二是纵使可能,对方准备充足,有
可能早就把款转移到别的地方去了,你到哪里查?
那我怎么办?听江律师的话,好像陈家豪真的转走了上百上千万钱似的,庄晓
然心里忍不住生出急迫来。
你先别急,听我说完。我觉得,你唯一的办法,就是拖,他不是已经与别的女
人在一起吗?非得把他拖得半死不活,到最后只好拿出钱来息事宁人。
庄晓然这才明白了,律师就是搅屎棍。不臭的时候就搅搅,让臭味一直弥漫着
不散。
婚暂时离不成,财产分割调解不了,法院撤销了立案。庄晓然不急。陈家豪看
上去也不急了。他急也没办法。只是,他基本上不再回家,与庄晓然彻底分居。向
老头还在那头盼星星盼月亮地盼着庄晓然离婚后,他们有更自由的空间呢。尽管陈
家豪不回家,但庄晓然做不到还没离婚就随便带男人回家。她可不愿叫陈家豪拿住
把柄,无论如何。她表面上要做得干干净净。这下。向老头不干了,介绍江律师的
馊主意是他出的,没想到给自己出下了难题。他把江律师臭骂一顿。以为他们相识。
会帮他把事做得圆满快捷些。没成想好事竞叫他做成坏事,他叫江律师不要再参与
这件离婚案。然后,向老头做庄晓然的工作。他和庄晓然没有婚姻关系,只在一起
做做好事,为什么不能去她家里?他们做得隐秘些,又没人认识他,可以放心大胆
地做。那样心里才踏实。他催庄晓然快点离婚算了,不要为多分几个钱这么干拖着,
把自己拖得年龄越来越大,有什么好?
这话庄晓然不爱听。什么叫多分几个钱?什么叫年龄越拖越大?难道我离婚了,
你能娶我?你只是为玩我方便!再说了。你不过利用职权给我借的公款。又没送给
我十七万,没在我身上贴上你的标签。凭什么我离婚了,只供你玩?庄晓然心里很
不舒服,虽然没当着向老头的面说出来,但心里已经对老头没了一点好感,与老头
说起话来也没有了开始时的娇顺。时不时地,她还在言语里对老头有些摔摔打打的
意思。
向老头看出了庄晓然心里的不快,还以为她也在为不能和陈家豪顺利离婚而发
愁呢。但庄晓然似乎没再给老头这样自以为是的机会,有天,她断然拒绝了向老头
约她去办公室做好事的邀请。
向老头耐着性子,请了几次,都没请动庄晓然,才知道她是真的闹脾气了。向
老头很恼火,但又没法。总不能当着同事的面。把她拖进自己的办公室吧。就是可
以拖。她不配合。也是白搭。你以为你是二十郎当岁的小伙子,想做好事就能做成?
向老头一气之下,停止了庄晓然的项目研究,理由是她的资历不够。他想以此
制约住庄晓然。然后等她主动送货上门。老头端起架子,又回归了组织的严肃面孔。
庄晓然的犟劲上来,才不吃老头的这一套,她坚决不求向老头。不让参加研究小组
就不参加,累死累活,东奔西跑,到头来成功了,全是那些教授副教授的成果,能
有她什么事?要说有好处,也就是最后项目完成,摊上点奖金,可拿到自己手上的
奖金,不过几顿饭钱而已。反正,钱已经借上,解了燃眉之急,至于以后,再说吧。
庄晓然与向老头的“感情”出现了危机。向老头见庄晓然不回头,才知这个女
人的心是什么做的,但钱已借出,现在往回要,简直是天方夜谭。再说,他也怕把
事闹大,无故再生出事端。但向老头心里气恨不过,又骂江律师。江律师不干了,
律师费没挣着,还三番四次挨骂。终与向老头争执起来。这种争执没法诉至法庭,
结果,两人反目为仇,不再交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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