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姚遥一手拿着电话,一手揪着卫生纸,被她的眼泪和鼻涕浸湿的纸团在地上如
同盛开的棉花。她说。我觉得我要死了,我该怎么办呀,这里除了山就是山。什么
也没有。慢车停开了。小站上的人都撤了,就留着工务段的一个破工区,除了几个
浑身脏兮兮的人和几个家属之外,什么人都看不见,什么东西也买不到。麦乐乐,
你说话呀,我该怎么办?
麦乐乐在电话的那端陪她哭着,心里也没有主意,只一个劲地说,不要想太多
了,休班回来吧,要么我休班的时候去看你。你不要哭了,领导不是说过两年一轮
换吗?姚遥说。万一呢?万一领导再变卦呢?张大夫说。当初让他来的时候也是说
两年的,他一待就是二十年,我该怎么办呀?呜呜呜……麦乐乐说,姚遥求求你不
要这么个哭法,怪吓人的。你要坚强,不是还有希望吗?不是还没到两年吗?两年
什么事情都有可能发生的,就像停开慢车那事,两年前不是谁也没有想到吗?小站
上的人不是做梦也没想到会离开那里吗?现在不是已经有人在传说铁路医院要推向
地方吗?到时候不就能回来了吗?
姚遥的哭声小下来,她对着话筒嘤嘤地哭着。她无法放下话筒。这是她和那个
城市和她原来的生活仅有的连接。麦乐乐的声音是她在孤独寂寞的夜晚里仅有的安
慰。狂风尖厉地呼叫着,门窗叮咣叮咣地响起来,姚遥刚刚从麦乐乐的话语里得到
的安慰如同锤子下的瓦片碎裂了,她重新大哭起来。乐乐,乐乐呀,你听见风了吗,
跟狼嚎一样。吓死我了。麦乐乐我肯定等不到两年结束就被吓死了。麦乐乐,吓死
我了,万一有狼来了怎么办?有坏人来了怎么办?
麦乐乐说,一定记住呀,不管是狼还是坏人来了都不要开门,坚决不开门,晚
上的病号一个也不看,一定一定要记住了。还有,除了头疼感冒拉稀你什么也不要
管,真要出了事故,你这辈子就完了,我都快担心死了,你一个药师又不懂诊断又
没有处方权,领导干吗非要你去那里?
姚遥把堵在鼻子上的卫生纸拿开,想扔到地上又想到如果把卫生纸浪费完了,
以后解大便就只得用处方或者病例记录纸擦屁股,那些纸又硬又脆。处方纸虽然稍
微软一些。但是面积太小。姚遥把准备做投掷动作的右手缩回来,把那团还未湿透
的卫生纸按在眼睛下,截住滚滚而下的泪珠,说,乐乐,有你是我的福气,我只有
你这一个朋友了,我来这里三天了,除了你没有一个人记得我,没有一个人问我一
声是死是活……呜呜呜……姚遥边哭边拿过蘸水笔在处方上写着柚子两个字,然后
狠狠地划掉,顺着笔画被墨水泡软的纸在笔尖下撕裂。
柚子,一个男人的名字。恋爱的女人给男人的名字。曾经。她这样叫他的时候,
心里面含着柚子的味道,酸酸的,甜甜的,还有一丝丝涩涩的苦。曾经,那个男人
对姚遥说,从我第一眼看见你,你就像毒蛇一样进入了我的身体,吸取我的骨髓。
姚遥看着镜子里的脸,那张她原来每天早晨都要精心描画的脸,已经走了样。
黄黄的、松松的脸皮像没了弹性的橡胶皮;眼皮肿得透明发亮,如同有机玻璃片:
没有任何欲望的嘴唇。干涩惨白,犹如凋谢了数日的月季花瓣……它们同时呈现出
一种死亡的味道。姚遥惊讶地看着自己的脸,她试探着揪起腮帮上的肉,抻了抻,
然后使劲捏着,直到疼痛让手指松开。两个惨白的手指印,逐渐地淡去。恢复成原
来的颜色。她从抽屉里拿出化妆包,搽上粉底,扑上粉,勾画了唇线,搽上口红,
试图让自己的脸重新活起来。
岳非从窗子里看着姚遥,凝视着那张快速凋零了活泼和快乐的脸,他臃肿无神
的腮帮子哆嗦起来。他的心里面装满了绝望。那种时刻纠缠着他的情绪。
姚遥看见岳非进来,把化妆包塞进抽屉,低着头问,有什么事吗?又发烧了?
岳非坐到她对面的椅子上,歪头看着墙角铁丝编成的垃圾筐里的卫生纸团。他
叹口气说,这里就是座坟墓,你要赶紧想办法离开,否则你就会和我一样被活埋在
这里。
姚遥用力瞪着眼睛,盯着岳非脸上的零部件。揣摩着他话里的意思。故作深沉
和我套近乎吗?想勾搭我吗?她想起临行前在南康市的宿舍里人们的劝告,到了下
面的小站,要警惕那里的男人。尤其是工务段的男人,他们都是老大难,没有城里
的女人愿意嫁给他们,因为他们和拉苦力的驴没有两样,所以他们见了有正式工作
的女人会用尽一切手段的。姚遥蔑视地盯着他哆嗦不止的腮帮子说,这么说。你已
经死了?
岳非把目光调整到姚遥的头顶上方,说,在一定程度上可以这么说。姚遥感觉
他的眼睛里有股很强的光漫过她的头顶发射出去,像影院里的放映孔。她不由自主
地回头看了看,没有银幕。也没有影像。岳非说,如果一个人在突然之间丢失了原
来的生活、爱情。而且,这一切永远不会再回来,这个人就是死了,尽管他还喘着
气。他收回目光盯着姚遥说,我不是吓你的,你马上也要死了,如果你不赶紧逃回
去,赶紧回去抓住你原来的生活,你的爱情,你就会死的。
我才不会呢,我只是到这里轮岗。两年我就会回去的。两年,转眼就过去了。
姚遥晃动着脑袋努力把自己从岳非的死亡恐吓里拖出来。
岳非说,那好,我反正这辈子是回不去了。我有很多个两年看着你,看着你两
年以后是不是还能把以前的生活和爱情续接起来。
两年,没你说得那么可怕,两年很快就会过去的。转眼的工夫。姚遥重复着。
声音干涩起来。她不得不连续咽唾沫。防止自己的声音在半路上碎裂。
一个又高又壮的黑脸女人走进来,岳非站起身来走出去。女人盯着他的背影说,
岳非来干什么了?姚遥一听就知道她是个喜好嚼舌的女人。姚遥瞟了她一眼。冷冷
地问,你有什么事吗?女人鼻子里发出嘿嘿的笑声说,你可要离他远点,不是个正
经人,这么跟你说吧。他要是个女人,就绝对是个婊子呀——女人把“呀”字咬在
牙齿间摩擦着。姚遥还是第一次听见有人这么说话,不由得定睛看着她。
女人的牙齿停止了摩擦,变换出一个讨好的笑容说,你姓姚,对吧?我家那口
子说的,你知道他吧。郭武,也是你们医院的。原来也在这里,就坐你现在坐的这
把椅子。女人围着椅子看起来,看得姚遥只得站起身来。姚遥听见她是自己同事的
老婆,态度也缓和了不少,又猜想那个叫郭武的同事肯定也曾经受过和她一样的痛
苦,心里的厌恶淡下去。她问女人,你有什么事吗?不舒服?女人抬起头笑着说,
他啊,把我带到这里来,给他生儿育女,他可好,半路上跑了。你知道吧,他调到
原水卫生所去了。姚遥说。那不是很好吗?姚遥并不知道原水卫生所在哪里,但她
相信任何一个地方都比这里强百倍,都比这里更接近南康市。好什么好?女人话语
里突然有了气恼。姚遥说。总比这里强吧。女人盯着姚遥看了两眼说,是呀,是比
这里强,你给我开点感冒药吧。姚遥坐回到椅子上,拿过处方,问,你叫什么名字?
带家属医疗证了吗?女人说,哎呀。这椅子腿上的钉子还在呀,是我家小儿敲上去
的,都一个单位的还要什么医疗证,你就写孩子他爹的名字,郭武。
姚遥说,有规定的,不能写别人的,你没有家属医疗证我给你开药已经是违反
规定了。女人张开嘴对着姚遥冷笑起来,嗨。还真来了个多事的,我在这爪哇卫生
所吃药还从来没有掏过钱呢,以前张大夫在的时候。别说药费,我连挂号费都不交,
你就写郭武,怕你们医院领导查对吧?到时候你就说是郭武来开的药!怎么?我跟
着郭武沾点吃药的光都不行了?碍着你什么了?药是你家的吗?多管闲事!女人咆
哮起来。姚遥看着她青紫的脸,挥舞的手臂。闻着她酸腐的口气,赶紧写下郭武的
名字。
姚遥把药撂在桌子上,女人抓起药头也不回地走了。她皴裂的黑手指从桌子上
抓药时的愤怒在姚遥的眼前久久不去。姚遥的眼泪流下来,她抓起电话想朝麦乐乐
诉苦,手指在话机肮脏的圆孔里转了两圈才想起电话没有长途功能。她放下电话。
拿起卫生纸,看着日渐消瘦的纸团沉思了一下又放下,从绳上拽下毛巾捂在脸上。
怕有人来看见,哭了几声赶紧止住。拿起镜子照照,眼皮已经像熟透的樱桃一样。
放下镜子。从枕头底下拿出柚子送她的书《男人来自火星,女人来自木星》。书里
藏着她的爱人。他站在青砖的城墙下,满脸痛苦地仰望着天空。他说,从我进入围
城开始,就盼望着逃离,因为那个带领我进城的女人不是我命运里的爱人。我每天
都在翘首期盼,希望命运之神把我的真爱放到我的面前。遇见了你,在老城墙下面,
这是命运里注定的爱!把这张照片送给你,把我等待你的整个漫长的痛苦送给你。
她对着照片问。为什么不给我电话?为什么不来看我?为什么不来安慰我?为什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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