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或许这个名字叫爪畦的火车站也曾有过喧闹和繁荣,只是一切都凋败了。站台
上空荡荡的,杂草在那些已经断裂塌陷的水泥砖块的缝隙里恣意生长着,阳光在钢
轨上泛着懒散的光,沾满大小便的石子簇拥着钢轨,众星捧月一样。每天的深夜都
会有一辆客车从它们上面飞驰而过,那些飞奔的灯光像流星一样划过。偶尔的,没
有进入睡眠的乘客的谈笑声随着流星一样的光芒流泻出来,落在这寂静的山谷里,
钩子一样进入姚遥的耳内。姚遥觉得这时的自己就是那辆呼啸的列车后面的一个拖
拽物,摔摔打打,磕磕绊绊地被拖到南康市,带到南康铁路医院里。带到她拥挤热
闹的宿舍里。她躺在柔软的床上,读书。读柚子的信。读信之前,姚遥总是先洗净
手,然后点燃一支象藏香,在袅袅娜娜的香气里,拿小剪刀把信封剪开,斜倚在被
子上品味柚子在纸上给她构建的幸福。最后,那些信按照日期整齐地排列在她的小
皮箱里。她在临走的时候,把她的小皮箱托付给了麦乐乐。她对麦乐乐说,里面是
我最宝贝的东西。千万替我保管好了。麦乐乐问,是情书吗?你有男朋友了?我怎
么不知道?姚遥答非所问地回答。是我的命。你要是把它丢了,就等于把我弄死了。
姚遥对着麦乐乐猜测的眼睛说,总有一天你会知道里面是什么的。除了我你是第一
个知道。麦乐乐笑了。她说,这还差不多,我要是第二个知道,我就把这个箱子扔
到大粪坑里。
站台上厕所的后面是董汉民的老婆开的小饭店,一个顺着厕所的后墙搭建的小
棚子。用破旧的塑料纸和石棉瓦围着,一个灶台两个锅,三张摇摇晃晃的小桌子,
几个马扎。董汉民老婆的黑指甲噌噌几下就把葱花掐碎,撂在锅里。那些带着董汉
民老婆指甲灰的葱花、菜叶、猪肉在熊熊的火苗里发出快乐的尖叫。姚遥从第一次
看见董汉民老婆,那些黑指甲就长在了她的脑子里,经常地在眼前晃来晃去。开始
的时候,她强忍着吃,她反反复复告诉自己。再不卫生的东西,再黑的指甲灰,再
多的细菌,在油的高温里,在火的威力下,也被杀死了。可是吃完以后,她还是忍
不住恶心,更加频繁地看见董汉民老婆的黑指甲。后来,姚遥坚持自己洗菜、切菜。
董汉民老婆很不高兴。因为姚遥洗菜很费水,水虽然不要钱,可是要爬过一个坡,
到她家里提。每次董汉民老婆都按捺不住想对姚遥说,你们大夫就是瞎干净,但又
怕得罪姚遥。她知道得罪了姚遥,自己和孩子再去卫生所开药的时候,姚遥就会坚
持不写董汉民的名字,再后来,董汉民老婆的心病就被姚遥的主动要求化解了。从
此后。董汉民老婆看见姚遥总是特别高兴地笑起来。董汉民老婆笑起来的时候很好
看,胖嘟嘟红彤彤的脸上会露出两个深深的酒窝。
姚遥对董汉民老婆请求把菜拿回卫生所洗。董汉民老婆张大嘴笑起来,说姚大
夫你是真的干净,你放心吧,我这里的锅绝对是干净的,天天架在火上烤,什么脏
东西都烧死了。姚遥在提出这个请求之前的一个星期,天天在吃方便面,最后,吃
得见了方便面就恶心。姚遥对董汉民老婆提自己回卫生所洗菜的请求时。郑重其事
地问她,你叫什么名字?董汉民老婆警觉地看着她说,知道我名字干什么?拿药的
时候写我的名字?她笑笑说,你就叫我董汉民家就行。郭武老婆跨过铁路线走过去,
董汉民老婆用铲子指着她的后背说,我这可是名正言顺的。不像她。和你们医院里
的郭武离婚八辈子了,还冒充人家老婆。郭武的小老婆要是知道了还不剥了她的皮。
董汉民从外面进来,厕所的味道随之刮了进来。董汉民对他老婆说,多给姚大夫放
点油,姚大夫愿意吃香菜。再放点香菜。董汉民说着抓起一把香菜就要往锅里放。
姚遥赶紧说,我不吃香菜,我今天不吃香菜。姚遥对董汉民老婆说,那以后我还是
叫你大姐吧。董汉民老婆用铲子使劲敲了下锅沿说。姚大夫嘴真甜。
姚遥想改变对董汉民老婆的称呼,是想回避董汉民这三个字产生的效应。一个
星期以前,董汉民坐在她对面的椅子上,两只手不停地搓来搓去,脸憋得通红。姚
遥问他哪里不舒服,他只是一个劲地说。不好意思张口呢。姚遥心里想,这个男人
一定是胡作非为了,一定让他说出来。但绝对不给他看,自己也看不懂,他不是难
为情吗?我就要看他的难为情。姚遥这么想的时候。自己暗地里打了个激灵,她发
现自己在漫长的孤独中心理开始变得幸灾乐祸。她盯着董汉民说,有什么不好意思
开口的,我是大夫。对大夫应该丝毫不隐瞒才对。董汉民把两只手松开,放到膝盖
上说。是呀,我也这么琢磨着,我又不敢和我老婆说。怕她叨叨。我有好几个月了,
老是有水一样的东西从腚眼里流出来,怎么也憋不住,没办法,我就经常塞点卫生
纸进去,但过不一会儿,又流出来。姚大夫你说。我是不是有毛病了?
晚上。麦乐乐来电话的时候。董汉民的话还飘荡在姚遥寂寞的大脑里。她对麦
乐乐说,乐乐。我要疯了,我脑子里老是那几句恶心的话,我肯定要饿死了。这里
唯一的小饭店是他老婆开的,我以后是没办法咽下他家的菜了。麦乐乐说,习惯就
好了。要让你干我这活,你不早死了。遇到大便干结的病人,我们还要用手抠呢,
哪天不端屎倒尿的呀,那大小便失禁的病人弄得满床都是,我们还不是要给人家擦
呀洗呀的……原来还好,给男病人插尿管的事让大夫帮着干,现在不行了。新规定
出来了。必须护士干,医院里哪有干净活,除了你们药师。不过,你要注意调整自
己。没事的时候多看看书。找别人聊聊天。别还没等到两年你自己先神经了。
我上哪里找人聊天去,麦乐乐,你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除了几个婆婆妈妈嚼
舌头的家属,就几个天天趴在铁轨上拨弄石头渣子的男人,我找不到人说话。
麦乐乐说,那个被你打针打晕的人呢,你不是说他好像很深沉很有思想吗?
那人,我还是不理的好。人家说他不正经,就算人家说得不对,我觉得那人心
理挺阴暗的,总吓唬人。姚遥低下声音问,你给男病人插过尿管了?
麦乐乐说,天天插,真是绝望啊。
多难为情呀,姚遥问,插尿管的时候你脸红吗?
麦乐乐说,我要是能脸红我就不绝望了。别说这些了,越重复印象越深,我以
后谈恋爱结婚会有心理障碍的。
姚遥主动去找岳非是在初冬的夜晚。
这一天,姚遥觉得自己彻底地死了。这天,那个曾经介绍柚子和姚遥认识的朋
友终于回了信。他说,我不知道你为什么追问关于柚子的事情,我只知道他有一个
美满得令人羡慕的家庭,他的妻子是个漂亮的女军官,有一次,我到他的办公室玩,
发现一封他写给妻子的信。信的落款是永远爱你的夫。你如果对他心存邪念的话。
我劝你赶紧收住吧,苍蝇不叮无缝的蛋,这道理你懂吧?因为,叮也是白叮!!!
朋友在这句话后面加了三个感叹号。
这天,从上午姚遥接到信的时候开始飘雪,到天黑下来的时候,地上已经厚厚
的一层。姚遥站在门口看着变得陌生的爪哇站。看着陌生的山谷,看着雪慢慢地把
一切都覆盖了起来,变成巨大的坟墓。她突然觉得自己是早已死去的人。她想到岳
非的话,如果一个人在突然之间丢失了原来的生活、爱情,而且,这一切永远不会
再回来,这个人就是死了,尽管他还喘着气。
她爱柚子,因为柚子说他自己活得很痛苦,因为柚子说她是他命运里的爱人,
因为那个带领他走进围城的女人使他几近崩溃,姚遥觉得自己的爱情有一种江湖的
味道,一种从水深火热之中解救他人的英勇。开始的时候,她没有想到爱情,直到
柚子把那张照片寄给她。从此后。她每天都要对自己的脸进行精心的描画,等待着
他的出现。等待用自己青春的美丽和柔情安抚那颗痛苦的心灵。尽管她知道只有在
他到南康出差的时候她才能见到他,才能拥有他。这样的日子一年里会有一天或者
两天。
她走到岳非的宿舍门前,里面的灯光很亮。窗子上一截烟筒冒着黄黄的烟雾。
姚遥回头看看寂寞的雪地里自己孤单单的脚印,和周围那些站立着死去的野草。她
不知道为什么要来找岳非,找一个宣称自己已经死去的人。是因为自己也已经死了
吗?她这样问着自己,敲响门。
岳非穿着羽绒服抱着一个黑乎乎的铝锅在喝汤。他放下手里的锅。走过来扶住
姚遥颤抖不止的肩膀,他的脚在地上左右开弓,踢开那些臭鞋子,把她带到他的床
前让她坐下。他走回到炉子前。围着炉子转了两圈,然后背对着姚遥坐到椅子上。
姚遥放声大哭。
凄厉的哭声在雪夜里飘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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