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来爪哇卫生所之前,姚遥最后一次接到柚子的电话是在礼拜五的下午。
柚子在电话里说,我来南安出差,要在这里呆到下周一。南安距离南康只有一
百里路。姚遥兴奋地跳起来。她跟同事打了个招呼就直奔汽车站,向着她的爱情飞
舞而去。在她出门的时候,同事追在后面叮嘱说。姚遥别忘了下周一开员工大会。
姚遥说,忘不了。她说完之后就忘记了。她想象着自己用什么样的姿势扑进柚子的
怀抱里,她告诉自己要用书上说的方法亲吻他。他一定会追问她这么好的亲吻技术
跟谁学的,故意不告诉他,让他吃醋。着急。最后才告诉他,是书上学来的。姚遥
在心里默念亲吻的秘诀,先轻轻地用舌尖碰触他的嘴唇,然后轻轻地噙住他的上嘴
唇,温柔快速地吮吸,就会有电流流遍他的全身。
姚遥像一只白色的蝴蝶飞舞到柚子在南安市的宾馆时,柚子用冰冷客套的话语
折毁了她的翅膀。柚子说,你是姚遥小姐吧,找我有什么事吗?然后。转回身对屋
子里的另一个人说,我的一个小老乡。那人站起身来说。那好,我回去了。有什么
需要再打电话给我吧。那人走的时候,盯着姚遥的脸狠狠地剜了几眼。姚遥木呆呆
地站着,觉得自己的快乐像泥土一样被人用两把小小的铲子挖走了。柚子紧跟在那
人后面,边锁门边说,不高兴了?你那么明事理的女孩子怎么能不懂我的心思?外
人面前总要装一装的,我不允许你受到伤害,哪怕只是别人一点点猜疑的不敬的眼
光。姚遥的心脏疼痛起来,为着自己的小心眼,为着柚子对她的呵护。柚子回身抱
住他命运里的爱人。
姚遥发觉自己学习来的亲吻技术是一把型号过小的螺母,根本就扭不到螺丝上
去。激情澎湃的柚子对待她的永远都是暴烈的伤痛的亲吻和爱抚。他把她的嘴唇亲
吻成紫色的,把她的舌头当成需要连根拔起的甘蔗吮吸着,把她当成面团一样揉搓
着,令她窒息、疼痛而眩晕。从她得到他的第一个亲吻起,她就期待着一个轻轻的、
先用舌尖碰触,再温柔吮吸出电流的吻。她知道这种心思是不能说的。只有唇引导
着唇。才能完成得浪漫温馨。
等姚遥从眩晕里苏醒过来,她洁白的裙子上已经血迹斑斑,如同撕碎的玫瑰花
瓣。姚遥哭起来。哭她憧憬了许久的新婚之夜的浪漫和美丽,忠贞和纯洁。在自己
的眩晕里破碎了。她不敢相信地抚摸着那几片碎裂的花瓣,知道它们碎裂得不是时
候,它们带着女孩子最美好的憧憬,进入婚姻时最宝贵的礼物破碎了。柚子目不转
睛地看着姚遥的眼睛像没有关紧的水龙头一样。他说。你真是让我失望,我一直以
为你像我一样巴望着把自己奉献着对方,你这样哭。让我觉得自己的奉献也没有了
价值。做爱就是干两个人都爱干的事。两个人都在奉献,你一个人哭算什么呢?
姚遥说,那你陪我一起哭吧。她把自己的裙子紧紧抱在怀里。呜呜咽咽,泪流
成河。
柚子把她手里的裙子拽出来,顺带着用裙子给她擦了下眼泪。说,别哭了,再
哭我就认为你不够爱我,你后悔了。姚遥止住泪,紧紧地抱住他说。不是的,我只
是觉得自己应该在结婚的时候才给你的,现在就像是提前把礼物给了过生日的人,
到时候,该拿礼物的时候,却拿不出来了。
柚子说,那你就把今天当成新婚之日不就解决了,以后。我们过纪念日就过今
天好了。姚遥幸福地笑起来。
当姚遥在周一早晨坐在回南康的车上时,她展望着自己能够在阳光里像所有的
恋人一样和柚子!牵着手,在南康的大街上走来走去,两条连在一起的胳膊像秋千
一样荡悠着,或许会有一个小小的姚遥或者小小的柚子坐在上面。姚遥希望他是一
个小小的柚子。这样,她就能够拥有柚子的童年、少年、青年。她就能够拥有一个
完完全全的柚子。
新上任的院长吴浩,决定用一种新的方法解决上届领导班子留下来的难题。其
中最头疼的就是沿线近二十个卫生所的人员安排问题。原本在卫生所工作的人个个
觉得自己是后娘手里的孩子,想尽一切办法找关系走后门。希望调回南康市铁路医
院工作,变成有亲娘的孩子。遇到有人员退休需要重新安排人的时候,往往认为最
没关系没门路的人也会突然变成铁路分局甚至路局某个领导的亲戚。令人头痛不已。
吴浩决定采取抓阄的办法。吴浩说,这个办法虽然原始,但最有公正性,卫生所需
要大夫就大夫抓阄,需要护士就护士抓阄,依此类推。对于无故不参加抓阄者,直
接安排。人群中顿时爆发出兴奋的嗡嗡声,彼此:环视,巴望着平日里最看不惯的
人会手臭,会被直接安排。
麦乐乐没有看见姚遥,她不停地按着姚遥的手机。麦乐乐咬牙切齿地对着电话
说,你死哪去了?为什么不接电话?开始点名了,麦乐乐给姚遥发短信说,你如果
在五分钟里不出现在大会议厅的话,你就死定了,就要被安排到卫生所去了。
除了当班人员,全院只有姚遥一个人没有参加会议。当人事科长把情况汇报给
吴浩的时候,吴浩低头和身边的党委书记嘀咕了几句,台上其他的人都伸耳朵听着。
党委书记频频点头,其他的人也都频频点头。台下顿时鸦雀无声,人们等待着看第
一只被杀的鸡。吴浩用手拍了拍麦克风。麦克风发出嘣嘣的声音。吴浩满意地笑了
一下说,今天无故不参加会议的姚遥同志下周一到爪哇卫生所报到。
姚遥到达南康的时候,想到自己裙子上那些碎裂的花瓣,心里面突然就有了一
种恐慌和恍惚。她拿出电话,打算再听一次柚子的声音。看见手机上显示有十一个
未接电话,全是麦乐乐的。
麦乐乐说,你死哪里去了,怎么也联系不上你。你被安排到爪哇卫生所了!你
赶紧去找找院长,你就说自己没学过诊断,没有处方权,不能到那里去,一个女孩
子到那么偏僻的卫生所一个人上班会吓死的。麦乐乐低了声说,记得要哭呀。姚遥
哇的一声哭起来。麦乐乐说。谁让你现在就哭呀,你赶紧找院长哭去呀。
姚遥哭着对院长说。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我真的是因为非常重要的事才没
参加会议的,何况我今天上中午班,又不是无故旷工,院长求求您别让我去吧,我
又不是大夫,我不懂诊断,没有处方权,我要是把人看死了谁负责?听说那里就一
个人。我晚上睡觉会害怕的。
吴浩把他的手纸盒拿到姚遥的面前说,你现在的激动情绪我非常理解,但是制
度制定了就要执行。不能因为某个人而改变,那样就会失去公正性。至于懂不懂诊
断,没有处方权的问题,我早已考虑过,卫生所的工作只要懂药理就没问题,现在
退休的张大夫还是部队卫生员转业的。不是干得很好么?你还是正规院校毕业的呢,
处方权医务科会给你的。生活上的困难要自己克服。以后,我们会形成一个到卫生
所轮岗的制度,每个人两年。每次都通过抓阄方式决定谁去。
姚遥哭着问吴浩,院长你说的两年准吗?两年,一定能回来吗?
吴浩拍拍她的肩膀说,不相信我这当老大哥的?我记得我结婚的时候还是你给
我撒的喜花呢。
段长在党委书记和副段长的陪伴下,站在男厕所里看着他和臧萍萍的做爱图。
他指着墙壁上那个仰天长啸的男人问,你们看像我吗?并扭过自己的脸,让他们看
侧影。党委书记和副段长频频点头。说,像,像。段长哈哈大笑起来。说,真像?
说明这个人画得真不赖,你们说呢?党委书记说,段长您放心,您的为人大家有目
共睹,相信不会有什么影响的。就是有影响,上面有人来调查的话,有我在绝对不
会有问题。段长拍拍党委书记的肩膀,又拍拍副段长的后背。段长问。臧萍萍的情
绪怎么样?书记你多做做工作。千万不要出什么事。副段长你想办法查出背后捣蛋
的这个人来。害群之马。副段长说,臧萍萍在你刚回来的时候就要找你,被我拦下
了,这幅画是不是该铲掉了?段长说,查出来再铲,不能没有物证。
臧萍萍坐在段长对面的沙发上哭得浑身颤抖,但她始终把持着把颤抖的动作和
声音控制在娇媚的幅度和频率上。她哽咽着说,段长,段长,段长……一声比一声
深情,一声比一声娇柔,一声比一声委屈,一声比一声悠扬。
段长这个称呼,几年来,他每天都要听上几十遍甚至上百遍,有虔诚的,有敬
畏的,有应酬的,有恭维的。他第一次听见如此深情如此委屈如此娇媚的叫法。臧
萍萍嘴里的这两个字,让他觉得它不再是自己的一个官职。不再是一个称呼,而是
一个昵称,一种呼唤。他突然想到,墙壁上的臧萍萍嘴里一定就是这么叫着他。想
到这里的时候。他周身的血管顿时扩张起来。他坚定地摇了摇头。他不允许自己有
这些乱七八糟的想法。他知道一个男人在仕途上最忌讳的就是男女关系的问题。他
时刻警告自己远离所有的陷阱和诱惑。
臧萍萍看见段长的脸和脖子猛然间变得通红,她知道他是动了心的。她的心里
面顿时有了一种必胜的力量。她要得到他!哪怕只一次,她的人生也会光芒四射。
从小她就爱他,渴望拥有他!可他从来都看不见她。她不是画家。但她从小就在画
他。画他和自己。深夜里,在那些洁白的纸张上,她和他亲近着,亲密着。她和丈
夫所做的爱,都是她为了实现那个瞬间所做的训练。每一次,她倾听着自己的声音,
审视着自己的肢体在男人的撞击下的形态变化,观察着男人在她的爱抚和声音的变
化中的反应。她严格地训练着自己。她一定要成为一个能够销魂的女子。为了他,
为了让他明白自己虽然肥胖虽然从不能引起他的注意,但她是独一无二的。
臧萍萍止住颤抖,站起身往前走了两步。站到段长的面前。段长抬起头看她,
视线却被她西瓜一样的乳房拦截住了。臧萍萍抽搭了一下鼻涕说,段长,我什么也
不说了。我的委屈您一定能够体会,如果我真的做了,我死也没的说,可这明摆着
是要冤死我呢……臧萍萍并没有鼻涕,她知道抽搭鼻涕这个动作能够让她无与伦比
的巨乳在他的眼前抖动。
段长觉得臧萍萍那滚圆的两个西瓜就要落下来砸在他的头上。他不由自主地往
后仰了下身子。赶紧安慰她说,我知道你没有做,知道你是被冤枉的,我会把这个
事情查个水落石出的。
段长,那你一定要快呀,马上就竞争上岗了,我怕因为这个事情下岗了,那我
就真是冤死了。臧萍萍又抽搭了一下鼻涕。
段长再往后仰下身子说,你放心吧。如果是因为这个事情你们科室让你下岗的
话,我是不会答应他们的,你安心地工作,其他的都不要想。
臧萍萍低头看着他说,段长,你仰脸的时候特别英俊哦。段长笑起来说,臧萍
萍你真会说笑话,我:还能称得上英俊?你啊,从小就爱说笑话。
臧萍萍的鼻子酸起来,她的鼻涕真的出来了。这个男人竟然记得她小的时候,
她以为他从来没有正眼看过她,从来没有注意过她呢。她竟然很早就在他的记忆里,
她的鼻涕满足地流了出来。她频频地抽搭起来。
段长回到家里,一屁股坐到沙发上,他老婆走到他跟前问他,出去这么多天是
不是很累呀?段长抬头看着他老婆。他看见没有戴胸罩的她“一马平川”。他想起
一个朋友讲的笑话,说一个农村汉子常常打老婆。而他老婆贤惠能干,邻居不解。
去劝架说,你老婆多好呀,你还打她。那汉子蹲到墙角里闷声说,好什么好,连个
抓手都没有。段长看着他老婆苦笑起来。段长老婆说,你笑什么?段长说,你还记
得咱们上高中时初中部有一个特别胖。眼特别小的女孩吧?跟咱们走一条道,经常
在路上碰见的。她老婆想了想说。嗨,她啊。不就是你们单位那个臧萍萍吗?段长
说,对呀,我从来没把臧萍萍和小时候的她联系在一起。直到今天才对上号,我记
得她有一次拦住咱们,非要给咱们讲笑话,结果咱俩谁也没笑,她自己笑得眼泪都
出来了,你还记得吧?
她怎么了?段长老婆边沏茶边问。
有人把我和她画在一起了,在我们段机关厕所的墙上,可能是得罪人了,想出
我的丑吧。段长知道这事早晚会传到他老婆耳朵里,还是自己早早地说出来好。
他老婆哼了下鼻子说,这人很笨,要脏你就该找个漂亮女人画上去,臧萍萍丑
成那个样子,是个男人就不会看上她。那眼小得跟没睁似的。我一个眼顶她十个大。
段长从侧面看着他老婆的大眼睛和眼睛周围细密的皱纹,说,人和人是不能比的。
他在心里说,人家有的地方比你还大三十倍也不止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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