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姚遥对岳非说,我的朋友爱上了一个有妻子的人,这个人开始告诉我朋友他的
婚姻很不幸,他非常爱我这个朋友,可是,有人告诉我朋友说,这个男人说的全是
假话。我这个朋友非常痛苦,感觉自己被欺骗了。被玩弄了,不知道该怎么办。你
说,我这个朋友该怎么办?
岳非说,你朋友是相信那个朋友的话还是她男朋友的话?
姚遥说,朋友的话。
岳非说,扇他,让他给她道歉。欺骗是最无耻的。
姚遥叹口气说,我也这么想的。
岳非说,那你为什么不去扇他?!你为什么不去扇他?如果你就这么甘心情愿
被人欺骗被人欺负你不就真是死人了!我们一定要抗争。岳非咬紧牙关,晃了晃拳
头。
姚遥说,又不是我,不是告诉你了吗。是我的朋友。
岳非说,你觉得有必要在我面前装吗?从你上次到我那里哭鼻子我就知道了,
不用担心我会怎么看你,也不用担心我会乱说,这点修养我还是有的。
姚遥低下头让自己的眼泪滴到地上,她说,我,我一想到自己的真心被欺骗了,
我就觉得活不下去了,觉得自己没有脸活下去了。我真恨不得把他撕碎了才解恨,
可是我又不敢。
岳非说,有什么不敢的,他都敢欺骗你,欺负你,你怎么就不敢了?不敢让欺
负你的人对你说对不起?岳非鼓励着姚遥,他觉得自己如同一个参战前的士兵,浑
身充满了力量。这力量集中在他的嘴唇上,跳跃不止。
姚遥说,他在上海,我一次也没去过,我只知道他的电话和通讯地址。
岳非说,那就好办,我陪你去找他算账。
真的吗?姚遥抬头凝视着岳非的嘴唇,她问,你冷吗?
岳非摆摆手,从口袋里掏出列车时刻表,查看起来。他说,我们明天一大早从
这里出发,大约在下午一两点钟赶到南康,三点半有一趟过路车到上海,后天早晨
就能到,解决完了,我们还有时间逛逛上海呢。
第二天天没亮,岳非就来敲卫生所的门。姚遥在门上贴了张纸条说自己调休了,
算是对来取药的人有了个交待。岳非带领她从火车站对面的山翻过去,他说这样可
以节约时间。
姚遥到爪哇卫生所以后只回过南康一次,是她来这里一个月的时候,她借口回
医院领药品回去的。因为慢车停开后。原来通往外面的公路被山上滑落的石头挡住
了,没有人整修,路便慢慢地荒芜坍塌了,偶尔有医院或工务段的车来,也都是停
在路上,步行着走后面的一小截路。从爪哇火车站要步行好几个小时才能走到镇上
坐公共汽车。那次,姚遥费尽千辛万苦回到南康铁路医院,发现自己已经是个多余
的人,已经是个不存在的人。她宿舍里的门锁已经换过了,她的床已经被撤掉了,
新婚的一个女孩子和她的丈夫住在里面。门上贴着巨大的喜字。她所有的东西被归
整在两个纸箱里塞到了麦乐乐的床底下。那里只有一个麦乐乐还对她怀着不变的热
情,但那热情因为有了怜悯和分离变得格外周到。挤在麦乐乐的被窝里姚遥哭了。
麦乐乐说。姚遥你要是回来感到难过,以后还是我去看你吧。姚遥说,你不知道那
路多难走,又没有车,你多给我打打电话就好了。其实,姚遥那次回南康的主要心
思是给柚子打电话。柚子在电话里说,最近太忙,顾不上写信,铁路总机很难打通。
姚遥和岳非找到柚子信封上的地址时,姚遥的牙齿发出了嘚嘚的声音。岳非看
她一眼问,你紧张啊?姚遥说,有些冷,我不知道该和他说什么。岳非笑了笑说,
你认为他会和你说什么?
传达室的老先生说。这里没有这个人。
姚遥说,什么?我每次明明把信都寄到这里的。姚遥的眼泪掉了下来。她意识
到柚子从一开始就做好了面对今天的打算。姚遥恳求道:叔叔您再想想,我从南康
赶了一天一夜的车才过来。我明明都是把信寄到这里的,我收到的信也是从这里寄
出去的。
南康?老先生若有所思,过了片刻,他说,你是不是南康铁路医院的?
姚遥赶紧点头说,是的,是的,我有很重要的事,你就让我进去见一面吧。
老先生说,这个人真不在这里,他是我们单位李政光的朋友,说他们单位信老
丢,拜托我代收的。说只要是南康铁路医院来的信都交给李政光。我也不知道他是
哪里的,你们去问李政光吧。
岳非说,谢谢了,不用了。他拉起姚遥颤抖不止的手走出来。
姚遥无力地说,我们是不是该去问问李政光他在哪里?
岳非说,你不是有他办公室的电话么。通过查号台一样能查到他的真正单位,
李政光是不会告诉你的。
岳非说,我们先找个饭店吃点东西,吃暖了,再找。
姚遥说,不,我吃不下。
岳非说,那好,我现在就打电话查。
岳非扣下电话说,知道了,就在马路对面,是一条街,这边是单号,那边是双
号。
姚遥说,我等在这里,你去吧,我怕我自己不能面对。岳非抓起她的手说,姚
大夫你必须自己去面对,你要过不了今天你就永远不能把这个骗子从心里剔除出去。
柚子办公室的门半掩着,里面只有他一个人在看报纸。姚遥像一棵风雨中的小
草一样抖起来。姚:遥对自己说,如果他的脸上是惊喜的表情。就说明他是真的爱
我,只要是惊喜的表情,我就原谅他,就转身回南康,从此一刀两断,把他藏在心
底里。岳非看见姚遥愣愣的。拍了一下她的后背,安慰说,别怕,想说啥就说啥,
我站在楼梯上等你,他要对你不客气。我就进去。
柚子做梦也没想到姚遥会站在他面前。他以为看花了眼。不由得连眨了四五下
眼皮。他压低声音气急败坏地质问姚遥,你来干什么?你疯了吗?你怎么也和别的
女人一样俗不可耐!
姚遥看着自己魂牵梦绕了三年的男人,她觉得自己像一块被点燃的塑料纸烧起
来,疼痛着,蜷缩着。
咚。
她倒了下去。她的头在柚子的地板上敲击出沉闷单调的声响。
岳非一个箭步冲进门,趁柚子不防备,来了个干净利落的“别烧鸡”,他朝柚
子的后脑勺吼道,快给她道歉!快给她道歉呀!
柚子冷笑着说,你是什么人?我凭什么听你的?
这时,有两个人听见动静走进来看见岳非扭着柚子,打算过来拉架。岳非把脚
下的椅子一脚踢过去说。你们谁都不要过来。这个骗子把人家纯情的女孩子骗了三
四年,到头来连句对不起都没有,他还算是人吗?你们还打算护着他?
柚子的两个同事相互看了一眼,一个出去找领导。一个去给门卫的保安打电话。
岳非对着姚遥喊起来,姚大夫,你站起来!过来呀。扇他,一直扇到他说对不起!
姚大夫。姚大夫,你站起来呀!姚遥在岳非的激励中爬起来,像一只垂死的鸡挥舞
着翅膀朝柚子冲过去。
门口传来一阵骚动,有人说,局长来了。柚子的局长威严地看着姚遥狂舞。局
长对岳非摆摆手说,放开他,有事说事,我是这局里的负责人,有什么事跟我反映。
岳非说,姚大夫,把他的照片拿给他领导。看他怎么抵赖!我们今天就是来要一句
对不起的!
局长低头看着后面的字迹——给我命运里的爱人。他对柚子说,如果真有这样
的事情,就赶紧给人家道歉!
柚子说,照片是我丢失的,上面的字是写给我老婆的。
你真是无耻!姚遥用尽力气从牙缝里吐出这几个字,她做梦一样地盯着柚子的
脸,脑海里一片空白,不知道如何证明自己的存在。
岳非说。姚大夫,你想想三四年的交往总会有东西证明他的存在吧。你想想啊!
姚遥想起她的小皮箱。她说,我保存着他写给我的信,但落款是柚子。是我给
他起的名字,寄信地址是,是……她无助地看着岳非。
岳非转脸对局长说,局长您都听见了吧。我们可以让人把信送过来,虽然名字
不是真的,地址也不是真的。但字迹总是可以鉴别的,哪怕是到公安局我们也会奉
陪到底。
局长对柚子说,你打算怎么办?我想听听你的意见。
柚子的额头上出现了大粒的汗珠子,腮帮子快速地哆嗦着,三个含混不清的字
掉了出来。对不起。
局长冷笑一声说,要说就说清楚!
柚子的腮帮子更快地哆嗦着。岳非说。说得真诚一些吧,你想过对人家姚大夫
的伤害吗?只要姚大夫不满意,我就会让你一直说到她满意为止。
柚子闭紧嘴唇,想让腮帮子停止小动作。过了大约一分钟的工夫,他抬起头来
清晰地说,对不起,我的确欺骗了你……
姚遥摇摇晃晃地往门口走去。站在门口伸着头看热闹的人赶紧让开。岳非走过
来对门口的人说,帮帮忙。说着自己蹲下身去,让人们把摇摇晃晃的姚遥扶到他的
背上。姚遥乖觉地趴着,泪流成河。
段长发现自己被那个仰天长啸的姿势给迷住了。他的脑海里经常出现这个画面。
他每天上厕所的时候就会盯着墙壁上的自己。他的心里充满了疑惑。这是一种什么
样的感受呢?一个人真的会这样?我会吗?
下班前,副段长带着走访调查的结果对段长说,百分之九十的人认为是岳非干
的,因为他和臧萍萍在一个科室,这次减员增效他们办公室定员只有一个,而且全
机关楼就只有岳非一个人会画画。不过。岳非死不承认,他说即使自己真是那么卑
鄙也不会傻到把您牵扯进去。
段长的脑海里回响着臧萍萍的承诺,来吧,我会让你满足得要死,快乐得要死!
他对梦里的臧萍萍笑了笑。他说,那你认为会是谁?副段长看着段长难以捉摸的笑
容。心里嘀咕着,这家伙真是大肚子。出这么大的丑还能嘻嘻哈哈的,不气不恼。
段长突然把脸一沉说,三天之内把这个人找出来,下周就开始竞争上岗了,不能因
为这件事情让无辜的同志受到干扰。这个原则一定要说清楚。副段长笑笑说,您放
心。
段长看着副段长的背影,他突然记起臧萍萍那天的话。那天臧萍萍站在他的面
前,抖动着她西瓜一样的乳房说,如果我真的做了,我死也没的说。可这明摆着是
要冤死我呢……
臧萍萍呀,臧萍萍。段长眯起眼睛,在心里面感叹着。他起身走到门口,把副
段长关上的门轻轻打开,让自己的声音和动静传出去。第一次,他渴盼着看见臧萍
萍那肥硕的身体。臧萍萍在办公室里听着段长的动静,咧嘴笑了笑。剥开一块薄荷
口香糖塞进嘴里,伸头看了看岳非和老周的办公桌。两个人都已经走了。从臧萍萍
哭倒在走廊里,岳非和臧萍萍都各自回避着。岳非今天上午被副段长叫了出去,回
来的时候,脸是青紫色的。臧萍萍知道。结论马上就会出来。
天黑下来,办公楼里寂静无声,黑漆漆的,只有段长办公室里的灯光像一块洁
白的地毯铺在门口,等待着迎接一场在深夜的纸上在厕所的墙壁上进行了很久的活
动。
臧萍萍嚼完口香糖,吐到纸里包起来。来回地揉捏着,她对着岳非的办公桌说,
我是不能离开这里的,看不见他我会死的……何况,没有这个职位,我在别人眼里
就没有半点优势了。我这个年纪的女人是输不起的,你毕竟年轻。又是男人。
臧萍萍终于站在段长门前那片洁白的地毯一样的灯光里。两个彼此等待的人相
互凝视着。段长看着在脑海里在梦里对他纠缠不休的臧萍萍。看着她西瓜一样的乳
房,苏联大面包一样的胳膊和腿,啤酒桶一样的腰肢。段长突然对自己的等待和期
望感到可笑起来。他嘲笑自己,怎么会冒着风险渴望得到这样一个女人。他站起身。
拿起皮包说,臧萍萍你有什么事吗?我要回家了。
臧萍萍如同一个经历了十年苦练即将登台的演员。此刻,她带着所有的激情和
排练的辛酸,带着成功的决心和名利双收的梦想站在舞台的边上。没有人能够阻止
她。谁也不能。
臧萍萍抬起她的右脚,坚定地在段长的逐客令里把尖尖的鞋跟落在了段长高贵
的办公室里。
嗒。
臧萍萍听见自己登台的声音干脆利落。
啪。
臧萍萍左手按下了门框旁边的电灯开关。
她在黑暗里走向他。她对他说,你怎么可以让我冤死呢?她从他的手里拿掉皮
包放到地上,她抱住他在他耳边柔声说。你怎么可以让我冤死呢?来吧,我会让你
满足死的!
梦中的承诺,他突然觉得自己一直在那个梦里。他的心里充满了渴望。渴望看
见自己仰天长啸!他像个被缴械的士兵一样。接受着臧萍萍的抚摸,他半信半疑地
问。臧萍萍你不是说大话吧?
在竞争上岗的中层干部会议上,副段长郑重地敬告大家一定要公平公正,不能
让无辜的同志因为诬陷受到干扰。段长回味着臧萍萍薄荷味的亲吻看着副段长露出
了蒙娜丽莎的笑容。
岳非全票落选了。被重新安排到爪哇工区干巡道工。他拿着相机到厕所里拍下
了段长和臧萍萍的做爱图。他取出胶卷,把相机交给臧萍萍说。不管你信不信,那
幅画不是我画的,如果哪一天你知道是谁在脏你,请你告诉我一声,我一定不会饶
了他的,我保留下证据了。我会追查到底。我不能受这种冤枉!岳非哽咽起来。
臧萍萍叹了口薄荷味的气,说,我要是知道了,一定告诉你,一定告诉段长,
让你再回来,其实,没有人比你更适合这工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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