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上上进人腊月,姚遥才知道原来那些让她胆战心惊的风和“年关风”比起来都
是轻量级的。当地有句俗语说,六月雨年关风,吓得虎狼不出洞。连老虎和狼都害
怕的风在深夜姚遥的耳朵里。犹如群兽的围攻,令她魂飞胆丧。
又是一个大风的夜晚。
麦乐乐在电话里对姚遥说,我表叔说他在前几天的会议上遇见咱们院长了,他
和院长提到了你,表叔让我告诉你,趁过年的时候让你活动活动。傻等是不行的,
医院有可能会真的被剥离出去,卫生所有可能归属站段,那样的话你可就真回不来
了。姚遥说。麦乐乐,怎么活动呀,你表叔没说让我怎么活动呀?麦乐乐说。我怎
么知道,我又不好追着问他,就是送礼吧?姚遥说,怎么送呀,麦乐乐,你陪我去
好不好?我还从来没去过院长家呢,我不知道他家住在哪里呀?麦乐乐说。姚遥你
在山沟里呆傻了不是。我虽然没送过礼,我都知道送礼这事你拽着我一起是不合适
的,我也没有经验,你好好琢磨琢磨吧。
姚遥放下电话。站在门口等岳非。风刮得她喘气的时候不得不用袖子捂住口鼻
才能完成呼吸的动作。从上海回来后。他已经成为姚遥心里的依靠。深夜里,她无
数次地回忆了在上海的几个精彩镜头,她不得不承认这么回忆着的时候,自己被痛
苦撕咬着的心开始变得平静,它们把她的伤害从高山踩成了土丘。岳非晃晃悠悠地
从董汉民老婆的小酒店里出来。姚遥跑下山坡喊他。岳非你来一下,我有点事找你。
岳非回头看着她说,你怎么还不回去,马上该过年了。姚遥说。还没放假呢。
我们医院最近老是打电话查岗,我怎么能回家呢。岳非说,你该回去送礼了,你还
真打算在这里呆下去?
你真是神仙!姚遥拉住他的胳膊说。进屋里说,好好给我出个主意。
岳非说,别这样,我会有非分之想的。
姚遥说,嗨,非分之想,用你的话说咱们俩都已经是死人了,死人还有非分之
想呀?
岳非说,死人才应该有非分之想呢。死人才不怕别人说三道四。想干啥就干啥
呢。
姚遥说。不愿帮忙就算了。你就回你那又臭又脏的宿舍里搞非分之想去吧。姚
遥爬上坡,回到卫生所。岳非跟进来,倒在姚遥值班室的排椅上,呼哧呼哧地喘着
气。姚遥拿处方扇了扇说。喝那么多酒干什么,熏得我快喘不动气了,岳非你真打
算就这么潦倒下去?就这么忍受下去?你总劝我想办法回去。你自己呢?你自己有
什么理由这样颓废?
岳非说,你的炉子火不旺吧,感觉这么冷,哪天我再给你打打烟筒。他说着,
把两只手从大衣口袋里抽出来,枕到后脑勺下面。
你还没回答我呢。姚遥说。
你怎么知道我没努力?我刚从段上回来,没有戏,我和你不同,我是领导眼里
的罪人,是使用卑鄙手段搞竞争的小人。
姚遥不知道如何安慰他。她无奈地看着岳非被酒精浸泡得虚肿惨白的脸,干巴
巴地说,别灰心,谁也说不准明天会怎样,就拿咱俩来说吧,我在你屁股上画十字
给你打针打晕的时候,不也没想到会成为好朋友吗?你那时咬牙瞪眼地说要告我,
你还记得吗?
岳非长长地叹了口气说,不记得了,就记得当时特别希望你给我画一朵玫瑰花
上去。
姚遥说,你今天怎么这么喜欢胡说八道?你喝得太多了,再乱说,我生气了。
岳非说,你听听外面这风,是不是感觉风把这间屋子埋葬了起来。
姚遥说,是呀,每当风这么个刮法的时候,我就感觉这屋子和全世界都脱离了,
真觉得自己在孤独的坟墓里。这样的时候,我就无法控制自己想哭的情绪,这时候,
就特别理解你说过的关于死亡和坟墓的话。
你想过没有,我们可以变成两个彼此温暖的鬼。岳非说。他的声音和他的走路
姿势一样,晃晃悠悠的。
姚遥想起郭武前妻对他的评价——他要是个女人,就是个婊子。她警觉地问道。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岳非猛地坐起来,说,没什么意思,我知道我们之间没有爱情。可是我们至少
能够相互温暖的。这个世界上的人啊,最缺乏的就是这一点,如果人们之间都能够
怀着相互帮助相互温暖的念头,就不会有我们这两个倒霉蛋了。过来吧,挨着我会
暖和一些。我今晚就在这里陪你了,你不是说上次刮“年关风”差点把你吓死了吗?
姚遥站着不动,她拿不定主意是让岳非在这里陪伴自己,还是赶他回去。上一
次,也是这样的风,所有的门窗仿佛就要被吹开。风里面夹杂着一种令姚遥丧胆的
声音——一种好似饿狼的哀号又好似被欲望折磨着的酒鬼的哭喊。无论是饥饿的狼
还是怀着欲望的酒鬼,都会撞开那不堪一击的门窗进来吃掉她。那个夜晚,姚遥抱
着菜刀,把头发塞进棒球帽里,浑身战栗着哭了一夜。
岳非走过去,拉过她的手说,怎么这么凉,跟死人手一样,坐下吧。我给你暖
手。姚遥扭捏着说,我不怕冷,你自己坐好了。岳非说,大大方方的才说明你心里
没想法呢,你要是再坚持,就说明你有想法。他把自己的大衣脱下来,搭在椅子背
上,让姚遥在自己身边坐下,然后把大衣罩在两个人身上。姚遥不知道该对岳非说
点什么。她在心里嘀咕着。或许他这么帮我心里是有想法的,我是不是利用了人家
的想法呢?
两个人默默无语地相互依靠着睡去。
风停了下来。天蒙蒙亮了。岳非说。这一觉睡得真香啊,好久没睡这么香了。
姚遥站起来伸个懒腰说,你哈喇子流了我一肩膀,酒气熏得我都快醉了,讲了半天
相互温暖的大道理,就是为了让我给你当枕头呀,吓得我大气不敢喘,以为你肚子
里有什么坏水呢。
岳非也跟着伸个懒腰说,给我当枕头是不是也比自己哭鼻子强多了?
姚遥笑着说。那倒是,不过我找你的正题还没说呢。
我知道你要和我说什么,给你们院长送礼。送什么合适,什么时候去合适,院
长家住哪里,对不对?明天给你打听一下再告诉你。
姚遥说,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谢你,如果这个地方没有你,我可能早变成疯子
了。
岳非把大衣穿上说,这句话该是我说才对。我走了。待会儿天亮了,让人看见
我从你这里出去该误会了。
看不出你心还挺细的。姚遥的表扬还没说完,岳非的脚步已经到了门前最下面
的石头台阶上。岳非,姚遥喊。
还有什么事?岳非把脖子缩在大衣的人造毛领里,回望着姚遥。
姚遥举起右手说,我保证无论以后我回到南康还是永远呆在这里,无论我是当
了院长还是下了岗,我都永远是你相互帮助相互温暖的朋友。
岳非闭紧嘴巴,咽了口唾沫说,我也保证。
次日上午十点,姚遥接到岳非的电话说,晚上六点在南康市金海湾大酒店大厅
等她。姚遥赶紧写了个纸条贴在卫生所的门上。从桌洞里掏出她积攒了一年的钱,
她把那摞钱反复点了三遍。两千一百元。她把它们藏在羽绒服的内口袋里,转身看
见董汉民老婆站在身后。姚遥说,哎呀,吓我一下。董汉民老婆说,姚大夫你要外
出啊?姚遥说,我要回医院一趟,你有什事情吗?董汉民老婆拿手擦了下眼睛说,
我家董汉民得了癌。我琢磨着他腚眼里老流血水,跟女人来好事似的,就不会是好
事,让做手术,人家都说癌还是到肿瘤医院好,可是转院要院长亲自同意才行,要
不不给报销呢,姚大夫你能不能帮忙和当官的说一声呀。姚遥心里咯噔一下,她想
说,我一个被贬到这里的人说话能有什么分量。转念一想,又怕伤了董汉民老婆的
心,只得说,好吧。我帮你说说看,转院挺难的,虽然到专科医院做手术会好一些,
但费用很贵,医院里一般不同意的,我也只能是努力一下看看。你也不要抱太大的
希望。董汉民老婆抹着眼泪说,谢谢你了姚大夫,你放心吧,成不成的我不怪你,
我听人家说了,手术要是做得好,能多活好几年呢,要是医院里不同意,我就是砸
锅卖铁就是要饭我也要他到肿瘤医院做手术。姚遥的眼睛红起来。她看不出整天对
董汉民发号施令冷言冷语的她会有着这样的决心。她说,我一定帮你问,你也不要
太难过了,坚强一些,一家子都靠你呢。董汉民老婆用手捂住嘴巴,哭起来。
姚遥走到那堆石头前,发现去上海的时候在这里等她和岳非的那个小伙子蹲在
石头上。姚遥问,你怎么会在这里?小伙子说,昨天在镇上遇见哥,哥说让今天在
这里等你。小伙子依旧把破军大衣倒穿着,对姚遥说。你把手放在大衣里暖和。姚
遥坐在小伙子的摩托车上,觉得总该说点什么,她说,岳非是你家什么亲戚?小伙
子说,是哥。和我哥一个单位的。
岳非坐在金海湾的大厅里看见姚遥进来。赶紧招呼她。姚遥环视着四周说,这
么豪华,我还是第一次来呢。岳非说,这可是我跟踪了你院长一整天才找到的,昨
天晚上有人在这里请你院长,我发现一个服务员竟然是我高中同学的妹妹,托她的
福知道你院长不但常来。而且每次来都喝同一种葡萄酒,法国一个很绕口的名字,
据我同学他妹妹说。就这里有,人家一般不外卖的。好在管酒水的经理和她关系不
错,能通融一下。
姚遥紧紧抱着六瓶法国普罗旺斯葡萄酒,坐在岳非借来的自行车上。她的心里
隐隐作痛,攒了一年的钱,只剩下三百元了。刨掉回家的汽车票钱,剩下的连件新
衣服都买不了了。她说,好家伙。这么贵,不就是葡萄做的吗,有什么了不起的工
艺这么贵!岳非嘿嘿笑起来说。我知道是什么工艺。你院长要是知道了,恐怕他就
不喝了。《云中漫步》那个电影看过吗?描写的就是这个地方,那里的人,把葡萄
摘下来,洗也不洗,堆在一起。一群男女老少,脚丫子也不洗。脱了鞋直接在葡萄
上连蹦带跳,就这么踩出来的,你说,他们脚丫子里的灰、脚汗、脚气不都在这葡
萄酒里了。姚遥笑起来说,真的吗?哪天我也找来看看。岳非说,心里不舒服的时
候。你就想虽然花了钱。可是毕竟你没有把法国人的脚灰脚气什么的咽到肚子里,
你院长要是喝了你的酒不给你办事,你就想送给他的是法国人的脚指甲灰,脚汗,
脚气,让他喝了肚子里长脚气。这么想的时候。心里就不生气了。姚遥感动地拍拍
岳非的后背说,我还有剩下的钱,一会儿从我们院长家出来,好好犒劳你一顿,一
百块钱以下的标准,怎么样?
院长老婆很客气地把姚遥请到客厅里坐下。姚遥发现院长家客厅里堆着很多酒、
水果和礼品盒。餐厅里闹哄哄的,好像有很多人在喝酒。姚遥想把酒放到地上,又
怕院长和他老婆分不清哪是她送的礼,把她的心血贬了值。她干脆把酒抱在怀里坐
下,对院长老婆笑笑说,我从很远的地方赶过来的,麻烦您跟院长说一声。院长老
婆笑着看了看她说,我这就叫他,你看你,真是客气,还带着礼物。
院长从餐厅里出来看见姚遥,轻轻皱了下眉头。姚遥看着院长的眉头分不清院
长表示的是对她的厌恶还是仅仅是压住了一个嗝。姚遥赶紧站起身对院长说。院长,
我给您带来了您最喜欢喝的葡萄酒,法国普罗旺斯生产的。院长展开眉头笑起来,
眼睛盯着姚遥怀里的酒瓶子看起来。姚遥赶紧递过去,院长摆手说,姊妹太客气了。
我怎么能收你的礼呢,没有这个道理,你带回去,跟我这当老大哥的还客气什么?
有空回来就到家里来玩,有什么事你就说,能办的咱办,不能办的以后找机会办。
好吧?姚遥听院长说得这么亲切,不觉心里面暖暖的。眼睛里湿润润的,好像感冒
的人喝了一碗红糖水,脸上不由得便浮现出类似姊妹的笑容。院长老婆干咳了一声。
姚遥怔了一下,赶紧收起笑容。把怀里的酒放到地上说,爪哇站有个叫董汉民的得
了直肠癌,想转院去肿瘤医院呢,他老婆哭着找我,让我帮忙跟您求情呢。院长挥
了下手打断姚遥的话说,好吧,要不是你提出来,我还真不批。肿瘤医院的费用太
高,而咱们的经费有限,这样吧。你让他家属明天带着转院申请到我办公室去。院
长站起身说,我还有客人,要不你和你嫂子再聊一会儿?姚遥想说,我还有一个请
求,请院长帮忙赶紧把我调回来吧。嘴还没来得及张开,院长的后背已经到了餐厅
门口。院长老婆说,您再坐一会儿吧。姚遥赶紧站起来告别。院长老婆提着姚遥的
酒和姚遥推让了几个回合,便把姚遥一年的积蓄放在那些普通平凡的礼品堆里了。
麦乐乐和姚遥岳非一起坐在小酒馆里。麦乐乐的心里充满了快乐,为自己能有
一个表叔,能帮助自己最好的朋友。麦乐乐先是笑眯眯地盯着岳非的脸看了半天说,
今天我请客,为了表示我的感谢,感谢岳大哥在姚遥最困难的时候帮助她,咱们俩
从此后就成为姚遥的左膀右臂了。姚遥和岳非一起笑起来。姚遥说,麦乐乐你说什
么呀。还左膀右臂,你们俩谁是左谁是右?麦乐乐说,那让岳大哥选吧。岳非思索
一下说,麦乐乐你说得很有道理,朋友的最高境界可能就如同左膀右臂。我还是选
左吧,男左女右么。再就是右比左更重要一些。毕竟我能给姚大夫的帮助是有限的。
姚遥看着麦乐乐和岳非。眼圈红了起来,她忍住眼泪说,那我以后就叫你们的新名
字了。岳非叫左,麦乐乐叫右。麦乐乐大笑起来说,很好听哟。再叫得亲切一点好
了,左左,右右。三个人一起笑起来。
麦乐乐压低声音问,姚遥,去院长家顺利吗?
岳非替姚遥回答道,应该没问题,对吧?送礼这事,我还是很有经验的,一要
对领导胃口。二要让领导心动,不能小小气气的,所以,我给姚大夫出主意给你们
院长送了他最喜欢的酒。
姚遥叹口气说,刚说了句董汉民转院的事,我的事还没说出口就被领导下逐客
令了。
麦乐乐睁大眼睛说,姚遥,姚遥,你知道这是多难得的机会吗?天哪,你怎么
这么死脑筋,这么关键的时刻你怎么不知道轻重?董汉民是你什么人?你这么为人
家高风亮节!你还以为你那几瓶酒能让你提上一箩筐要求啊?
姚遥说,我没想到院长会不让我把话说完就下逐客令的,董汉民他老婆今天早
晨哭着去求我呢,你不知道他老婆哭得有多伤心呢,就是那个说他肛门里流水,把
我恶心得吃不下饭的那个,其实,我一直觉得自己愧对人家呢,如果我:真的是个
大夫,真的懂诊断,我肯定会督促他早治疗的,我今天听他老婆说是结肠癌,心里
一整天都觉得特难受。
麦乐乐说,他转不转院可能并没有多大区别,可你错:过了这么好的机会可能
就会是一辈子的遗憾。
岳非安慰姚遥和麦乐乐说,既然这样了。就不要再想了,机会肯定还会有的,
等下一次过节的时候,再去一次,姚大夫你要是没有钱就先借我的。麦乐乐端起酒
杯说,死丫头,还不赶紧谢谢你的左膀右臂,我也可以先借给你的。麦乐乐本打算
告诉姚遥自己在她失恋的时候没有去看她的原因——她积攒了几个休息日,跑到省
城去求表叔了。想想又怕增加姚遥的心理负担,把到嘴边的话咽了下去。
挤在麦乐乐的被窝里,姚遥对麦乐乐说,乐乐。你看岳非好像很成熟稳健很潇
洒的样子,其实他的苦恼比我的要大好多倍呢,能不能通过你表叔找找人给他平反
昭雪呀?他原来的女朋友就是住在321 的黄蕾,你想办法了解了解黄蕾的想法,看
他们俩还能不能和好,或者还能听到关于他被诬陷那件事的真相,我就不相信三年
多了。一点线索都没有。
麦乐乐说。我表叔只是副局长的秘书,哪有那么大的本事。你一个人的事我都
管不过来呢!
姚遥说,求求你了,乐乐,人家帮我那么多,我总要有回报的,你想办法努努
力吧。
麦乐乐说。你是不是爱上岳非了,这么关心他?
姚遥卷着被子翻身朝里说,人们虽然不能相爱。但总能够相互帮助相互温暖的,
这一点你难道不懂吗?麦乐乐笑着抢过被子说,你把被子全卷到自己身上,让我在
外面冻着,还相互温暖呢!
春天来了,麦乐乐在电话里神秘地说,我发现了重大的秘密,关于左左的。姚
遥说,左左?你是说……麦乐乐打断她的话说,知道是谁就行了,电话里不能说。
听说总机那里经常接上喇叭,把别人的谈话当广播剧听呢。我们以后也不能再在电
话里说什么了。姚遥说,那该怎么办呢?天哪,上次我在电话里和你说失恋的事,
不会被人听去了吧?麦乐乐说,哪能就那么巧。别胡思乱想了。后天调休去你那里,
见面再说吧。姚遥说,乐乐,你来的时候,把我的小皮箱捎来吧。麦乐乐说,知道
了,别再说了。麦乐乐不敢告诉姚遥,正是一个在铁路总机工作的病人说,他们听
到的最有意思的广播剧之一就是姚遥失恋的故事。他们都知道姚遥有一个小皮箱,
里面装着情书,原本打算保存一辈子甚至很多辈子,现在打算扔进大粪坑里。姚遥
说,那好吧,你来的时候到爪哇镇下车,汽车站上有摩的,让他们送你,距离火车
站大约一公里多的地方有一堆石头,在那里下车,爬过那堆石头,顺着路往前走就
到了。
麦乐乐提着姚遥的情书,带着关于岳非的重大秘密来到了爪哇卫生所。她一看
见姚遥就红着眼圈说,姚遥,这里怎么会是这个样子?真没想到,这么荒凉,真没
想到,你怎么熬过来的呀?姚遥,你不要着急,我回去以后,再去求表叔。让他找
机会再和院长说说。看能不能快点让你回去。姚遥找出拖鞋给麦乐乐换上说,知道
我刚来那阵子为什么老在电话里对你哭了吧?任何人来到这里都有一种被抛弃的感
觉,你不来看一看是无法理解岳非和我的关系的,上次还不信我说的。硬说我是爱
上了人家。赶紧告诉我,发现什么秘密了?
麦乐乐说,岳非真是被冤枉的,前几天,他们段里一个姓周的退休职工到我们
科里住院,那人嘴特别能说,有一天我当夜班。他就到值班室和我聊天,说到现在
这社会人们很难主持正义。因为谁也不敢得罪当官的,他就说到他们段上前几年有
一个小伙子因为别人画了一幅关于领导和女同事胡搞的画,就被贬到最偏远的工区
了。因为当时段上只有那个小伙子会画画,所以当时大多数的人都认为是那个小伙
子干的,以为他想把本科室的人挤下去。后来有人发现那个女的真跟当官的有一腿。
再后来,听说那女的她男人在家里发现了很多画,都是关于当官的和那女人的。男
人到段上找当官的闹,当官的提出条件和男人私了了。那病号一说。我就想到了岳
非。赶紧来告诉你。姚遥拉起麦乐乐的手就往外跑。麦乐乐说,干什么去,我还穿
着拖鞋呢!姚遥说,得赶紧告诉岳非,赶紧告诉他,让他知道是谁在搞他。他最近
状态很不好,从过年回来,每次见我总说些很丧气的话,有一次还说他觉得自己死
了也是个冤死鬼。连一句对不起都听不到。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他。赶紧告诉他
去。姚遥和麦乐乐朝工务工区跑去,姚遥边跑边问麦乐乐。你还记得那病号的名字
吗?麦乐乐说,记得,可人家会给岳非作证吗?
工务工区那些死去的枯草又在根部发出了新芽。麦乐乐看了看四周说。这里比
卫生所还荒凉,跟没有人住一样。姚遥趴在门缝上往里看了看,岳非的床上被子团
成一团,他的小铝锅撂在地上,里面有剩面条,锅盖扣在椅子上。姚遥自言自语地
说,能去了哪里呢?都好几天没看见人影了。
姚遥和麦乐乐从工务工区出来,看见一个岳非的同事。姚遥问,看见岳非了吗?
男人坏笑着说,不在你那里吗?姚遥说。在我那里我还找他?两个人回到卫生所,
姚遥说,我应该写张纸条贴到他门上,让他一回来就来找咱们。姚遥写了纸条,在
纸条后面抹了浆糊,对麦乐乐说,你在这里等着,我贴上纸条就回来,要是这期间
岳非来了,你就赶紧告诉他。
刚要出门,郭武前妻提着一个篮子进来说,姚大夫,听说你朋友来了,这是我
攒的鸡蛋,能不能帮忙捎给董汉民家,听说瘦得不成样了,头发全掉光了。给他补
补身子吧。还有五十块钱,也给带过去吧。姚遥看着她,一时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她曾亲眼看见她们把对方的头发撕扯了下来。她说,你?你也很不容易的。郭武前
妻得意地说,这五十块钱。可不是我攒的,是我让孩子跟他爹虚报学费。从他手里
抠出来的。姚遥说,那我替董汉民家谢谢你了。郭武前妻叹口气说,有什么谢不谢
的,我命苦。董汉民家命比我更苦,我吧。好歹那个人还在。遇到事上我就让孩子
去找他,他不能不管,你说这董汉民要是不在了,孤儿寡母的遇到事该找谁去?
姚遥想到她好久都没有来取药了,赶紧问她。需要点什么药吗?郭武前妻笑着
说,要呢,过年的时候让孩子跟他爹要了点药吃没了,我那小儿正感冒呢,谢谢啊。
郭武前妻把个啊字拖得亲亲热热,一副同盟的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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