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麦乐乐缩在姚遥的被窝里听着外面呼啸的山风掖掖被角说,这风吹得真吓人。
跟鬼叫一样。吓死我了,我能不能把尿尿到你的洗脚盆里,我害怕上厕所呢。姚遥
笑着说,又不是年关时候的风。这么点风就吓着你了?不行,今天晚上就是要让你
体验生活,你自己去厕所吧。麦乐乐说,我可不敢去。让我用用你的脚盆吧,再说,
尿又不脏,刚尿出来的时候是无菌的呢,明天早晨我给你消毒还不行吗?姚遥说,
不行,你又不是不知道我有洁癣。麦乐乐恼起来,姚遥。就你自己知道讲卫生是吧?
你去我那里就可以用我的脚盆,我用你的就不行了?!姚遥见麦乐乐认真起来,知
道她是真的不敢去厕所,姚遥憋住笑,装出很不情愿的口气说,看在你是我左膀右
臂的分上,就给你用一次吧。麦乐乐翻身下床,从床底下拽出一个塑料盆就尿起来。
姚遥闭着眼说,还熟门熟路的呢。麦乐乐笑起来,我侦察好了才上床的。
突然,麦乐乐觉得地颤动起来。屁股底下的塑料盆也动起来。惊得麦乐乐一下
子止住尿站起来说,不好了,地震了。姚遥说,赶紧把尿盆塞到床底下。麦乐乐噌
的一下把尿盆踢到床底下,温热的尿液跳跃起来落在她的脚背上。突然,接连三声
巨响,紧接着便是刺耳的金属摩擦声。麦乐乐吓得跳到床上。麦乐乐和姚遥不约而
同地相互询问,什么声音?姚遥看了一眼表,躺回去说,知道了,是那趟客车。可
能是遇到什么情况紧急刹车了。麦乐乐说,那响声是什么?经常这样吗?姚遥说,
可能是报警的信号吧?听岳非说过。他们在巡道的时候,发现险情就把一种叫响墩
的东西放在铁轨上,火车一压就响。司机听见了就紧急刹车。
这么响,吓人一跳。麦乐乐说。知识还挺渊博的么。早说呀,吓得我没尿完。
麦乐乐下床来,从床底下拉出塑料盆。重新尿起来。姚遥听着她跟下暴雨一样,哈
哈大笑起来,说,你还真有本事,说停就停,看来括约肌功能不错么。麦乐乐说,
没看咱是干什么的,干泌尿的么。你冒充了几天大夫。还知道括约肌了。姚遥趴在
床沿上看着麦乐乐说,知道我为什么叫你把尿盆放到床底下吗?麦乐乐拿过姚遥的
卫生纸,拽出一截撕下来说,为什么?姚遥指着她的手说。节约点。节约点。麦乐
乐说,卫生纸又不是钱,看你小气的。姚遥说。地震的时候,人最好是躲在床底下。
床底下最好有尿盆洗脚盆什么的,喝着洗脚水或尿什么的就能活命呢。好啊,姚遥,
你这小妮子敢涮我,看我不咯吱死你。麦乐乐说着便伸手来挠姚遥的腋窝,两个人
在床上嬉笑着。
姚大夫,姚大夫,你快出来,姚大夫!岳非疯狂地敲着门。
姚遥和麦乐乐停下嬉闹,听清是岳非的声音后,姚遥边穿衣服边喊,岳非,你
这几天都干什么去了?看见我写的纸条了吗?
她打开门说,进来坐吧,让麦乐乐告诉你。岳非直直地看着姚遥和麦乐乐。他
的眼睛里布满血丝,却散射出一种兴奋而快乐的光芒。嘴唇干裂着。玫瑰红的血从
他的下唇上渗出来,整个人沉浸在极度的疲惫和兴奋相混杂的状态里。
麦乐乐说,真的,我不骗你……
你们赶紧跟我来,岳非打断她的话说,到站台上去,他们都来了。都来和我说
对不起呢!
姚遥问,你说谁?谁来了?
岳非指着远处的站台说,他们呀,我们段上那些人,那些误会我的人,段长,
臧萍萍,黄蕾,都来了。你们看。看见了吗?
姚遥和麦乐乐挤到门口顺着岳非的手指看起来。许许多多的明亮的小窗子里热
闹非凡,人群亲密地拥挤着,谈论着,有的人把头从窗子里伸出来,脸在爪哇站的
黑暗里,脖子和后背却是亮的,看起来像被砍了头一样。已经萧条冷落了许久的爪
哇站顿时被这些明亮热闹的小窗子点缀得喧哗异常,如梦如幻。
姚遥说,在哪里呀?岳非你不是喝晕了说胡话吧?
岳非说,不相信是吧?不和你哕嗦了,我走了,我得赶紧把那张照片拿给他们,
他们说能鉴定出来不是我画的,我还得把日记本拿给黄蕾。她看了就能真正明白我
了。岳非说完就跑了。
姚遥朝着他的背影喊,你慢点,别摔着。好好睡一觉,明早我和麦乐乐找你去。
麦乐乐说,姚遥,岳非不是喝晕了。他是真的疯了,我刚才注意了,他嘴里一
点酒气也没有。
什么?麦乐乐你说什么?
他疯了,真疯了。
怎么会呢?怎么会呢?
真的,姚遥,他精神分裂了,标准的精神分裂,有幻视幻听。会出事的!
天啊,麦乐乐,怎么办,怎么办?姚遥浑身颤抖不已,眼泪夺眶而出。
麦乐乐说,姚遥你别紧张,你这样我也害怕,你冷静冷静,咱俩想想办法。
怎么办啊麦乐乐,你快想办法帮帮岳非呀。我脑子里一片空白,麦乐乐我一片
空白。你说该怎么办?
麦乐乐说,你这里有安定吗?
姚遥说,有。
麦乐乐说,我觉得咱们先把他稳住。先看住他,等天亮了再联系他单位或者家
里人送他去医院,他要是很兴奋不听话,咱们想办法让他把药片吃下去,让他睡觉。
姚遥和麦乐乐跑到站台,以往可以直接通往工务工区的路被火车挡住了,姚遥
只得带着麦乐乐从火车头前面的铁道走过去。火车头像头被戏弄恼了的豹子,圆睁
愤怒的双眼,一直唧唧不停的小虫子在强烈的灯光下也停止了声息,整个山谷变得
从未有过的喧闹和肃穆。几个人趴在火车底下察看着,有人说,一看这响墩就是非
常专业的人安放的,右边两个。左边一个,各相距20厘米。另一个声音说,可并没
有其他信号,前方也没有危险的迹象呀。又一个声音说,联系工务段和车务段的人
了吗?有人回答说,去叫了。马上过来。
站住。干什么的?有人发现了姚遥和麦乐乐。
姚遥说,卫生所的,到对面去,有病人。立即有几个人围过来质问,拿出证件
来看看。
是卫生所的。让过去吧。一个干哑的声音说。姚遥循着声音看过去,只见岳非
的工长边扣着上衣扣子边说。
工长问姚遥,看谁去?
姚遥回答说。岳非。
他怎么了?
他精……麦乐乐刚要说,姚遥拧了她一下胳膊说,他发烧了。
噢……啊嚏。工长答应的同时打了个喷嚏。
列车长走过来问,您是工务工区的负责人吗?你们前面有施工吗?还是发现线
路有什么异常?
工长说,没有施工,线路也不会有异常啊,要有的话早报告了。
姚遥急忙和麦乐乐跨过路轨往岳非的宿舍跑去。宿舍的门大开着,在山风的吹
动下摇摆着伤痕累累的身躯,像受伤的畜牲一样叫唤着。屋子里空无一人。岳非床
前的地上几件衣服和书散落着,一个纸箱子张开着,刚刚被翻动过的样子。姚遥说。
会去了哪里?岳非,岳非,你在哪里?你答应呀!
麦乐乐说,你刚才为什么不让我说他有神经病了?
姚遥说,我想没确诊以前不要和别人说,传出去对岳非不利,如果他……
麦乐乐说。没有如果。现在最重要的是赶紧找到他,别让他在幻视幻听的支配
下出现什么事故,我觉得还是要告诉他们工长,让他们工长通知单位和家人,我们
毕竟只是朋友。
姚遥说,岳非刚才一定回来过,他要拿的照片和日记应该就在这个纸箱里,我
看见过一次。
麦乐乐说,那应该走不远,我们赶紧找。
两个人回身看见工长站在门口阴沉着脸。工长说,岳非这小子真是要找死,他
怎么能这么干?他知道这会带来什么后果吗?
姚遥问,他干什么了?
工长指着远处那些明亮的小窗户说,一定是他放的响墩。看着吧。会有好果子
吃的!
姚遥说,你又没调查怎么能说是岳非干的?叫我说还是你干的呢!
工长哼了下鼻子说,我不跟你说,我知道你跟岳非相好。你要是真跟他好,就
告诉他赶紧来找我。工长的胸膛一起一伏,错了顺序的纽扣使得他的衬衣看起来像
是勒在身上。麦乐乐说,工长你别生气,我们也正在找岳非,他可能神经失常了,
你赶紧组织人找他吧。别出什么意外才好,你还应该报告给你们段上和他家里,赶
紧找到他送医院看病。
工长说,什么。什么。什么?岳非精神失常?开玩笑。工长说,我去站台了,
看见他让他找我。
工长,是真的,你赶紧组织人找他吧,把你们工区的人都叫起来吧。姚遥哭出
声来。
工长叹口气说,哭有什么用,我找到他会告诉你的。你们俩还是赶紧回卫生所,
黑灯瞎火的俩女孩子家。
站台上一个黑影子在跑,很多的黑影子在追。工长朝站台跑去。姚遥和麦乐乐
也跟着跑去。
站台上,岳非挥舞着段长和臧萍萍的做爱图,他挨个窗口喊着。你们终于来了?
鉴定出来了吗?不是我干的吧?对呀,该承认对不起我了吧?赶紧说。对不起,说,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人们按住岳非,把他的胳膊别在后背上,令他弓着九十度的腰。姚遥记起三个
月以前,岳非正是用同样的姿势把那个令姚遥伤心欲碎的人按在她的面前,命令他
对姚遥说对不起。姚遥的眼泪涌出来,她喊道。你们放开他。你们怎么能这么对待
他!麦乐乐也喊起来。他生病了,别这么对待他!人们依旧七手八脚地按着岳非。
岳非抬起头看了一眼姚遥,他笑着说,姚大夫,你听,所有的人都在跟我说对不起
呢!他眨了眨眼睛。又欣慰又调皮的样子。
姚遥放声哭起来。人们押着岳非往废弃了很久的爪哇站站长办公室走去。平日
里只是站在长满荒草的站台上挥挥手里脏兮兮的绿旗子的胖子一溜小跑在前面带路。
姚遥跟在后面走了两步,觉得脚底下有东西,她意识到可能是岳非的日记本,
站住脚,等人们走过以后弯腰捡起来。借着列车窗口的灯光,姚遥看见了岳非的日
记本。她低头环顾四周,三步之外,段长和臧萍萍正仰天长啸。姚遥把照片捡起来
夹进岳非的日记本里。
姚遥和麦乐乐走到站长办公室前。被工长拦住说,上级有命令,谁也不能靠近,
我们段长、党委书记和公安处的人正往这里赶,岳非有重大的嫌疑呢!
什么嫌疑?姚遥和麦乐乐异口同声地问。
破坏行车安全之类的,现在还怀疑他有可能还搞了别的破坏,我们工区的其他
人都去检查前面的线路了。姚大夫你们还是回卫生所吧,别添乱。
姚遥说,你也看见了,他精神有问题了。我们和他谈谈,或者给他几片安定吃。
工长把头摇得跟拨浪鼓一样,我和领导汇报了,领导说,有可能是装疯卖傻逃
避惩罚。领导说了。神经病可不是那么好得的!
麦乐乐说,姚遥咱回去吧,只要他不乱跑就应该没危险了。等人家查清楚再说
吧。
姚遥和麦乐乐翻看着岳非的日记,揪着卫生纸不停地擦着眼泪和鼻涕。一团团
的白纸带着两个人的同情和感动如同盛开的棉花拥挤在铁丝编织的垃圾筐里,姚遥
说,我真后悔死了,我自认为是他的好朋友,可是我从来没有真正地听听他的苦恼,
和他聊聊天,劝解劝解他,我只是有苦恼了就找他哭诉,我仅仅是把他当成了自己
的朋友。却没有让自己成为他的朋友,我怎么就那么麻木呢?现在想起来。从我刚
来的时候他就流露出很多苗头。我怎么就没有想到呢?我甚至都没耐心地听过他的
故事,如果我能听一听,能安慰安慰他。劝劝他,他或许就不会到今天了……麦乐
乐,你说他能治好吗?就是治好了还是会再犯的。对吧?你说。他这辈子不就完了
吗?他爹娘该怎么办?你看见了吗,他写着他爹娘一直把他当作骄傲,出了事以后
他爹失望得都不再和他说话了,如果知道他这样了,他爹娘不后悔死了?
麦乐乐擦擦鼻涕说。真是让人难过,真像那个病号说的。这世上人的良心都没
了,怎么就能够硬生生地把个好人逼疯了呢?让我最感动的还是他对黄蕾的感情,
我一想起那句话说。我一次次回到南康,站在你的窗下凝望,我知道自己已经没有
能力给你快乐幸福的日子,所以我不能上去找你,不能恳求你相信我,尽管我心里
怀着强烈的拥抱你的愿望。我只是默默地祈祷着,能够真心爱你,能够给你幸福的
人早一天出现。
姚遥说。我们应该告诉黄蕾,如果她能回到岳非身边,岳非或许还有救。她合
上日记说,我们该睡了,明天早起去看他。两个人拉灭灯,躺在床上。
在麦乐乐均匀的呼吸里,姚遥盯着黑暗里的窗子,久久无法入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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