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从律师事务所出来,麦乐乐说,怎么办呢?我们都已经跑了三家了,都是一样
的答复,都说只是道德范畴以内的,法律没办法制裁人家的,臧萍萍的画上没写岳
非的名字,构不成诬陷的。段长现在又不承认让他到爪哇去是因为那幅画,说只是
正常的工作调动。怎么办呢?段长避而不见,臧萍萍又休病假躲起来了,看来是没
办法了。我还是觉得这事应该他家里人出面才合适的。
姚遥红了眼睛说,帮朋友讨回公道本身就是朋友分内的事。你说对吗?再说了,
从小我父母就教育我,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要不是有岳非,我可能早就被柚子的
欺骗折磨疯了,是他帮助我了结的,是他把我从上海背回来的。
麦乐乐拍拍姚遥的后背说,我知道,我理解,要不我怎么也休探亲假陪你呢。
我们护士长听说我休假,眼珠子都瞪成这样了。麦乐乐用手指头戳着眼皮说,你不
知道我们科现在可乱了,因为前些日子一个肾结石的病人手术中碰断了大血管。临
时决定给人家把肾摘除了,那家人家雇了七八十口子天天到咱们医院闹,听说医院
打算赔二十万,可人家非要一百万,我们科平日里人员就紧张,现在可好每天还要
派两个人把门,生怕人家进去揍大夫。
姚遥把手一拍说,麦乐乐你真棒,总是能在关键时刻给我灵感!有办法了!麦
乐乐说,有什么办法?赶紧说呀。姚遥说,我们也组织人到岳非单位去静坐,不行
我们就去分局去路局静坐,现在,当官的好像就怕这一点对吧?
麦乐乐说,姚遥你疯了,闹大了,你会被开除的,再说了人家会误会你和他那
个的。姚遥说,我利用休假的时间,又不搞打砸抢,我们静静地坐着,沉默着,等
待领导来和我们对话有罪吗?麦乐乐说。不管怎样我还是不赞成你这么干,再想想
别的办法吧。姚遥叹口气说,我也知道这是万不得已的办法,不管怎么样,我都要
从臧萍萍和他段长嘴里抠出一句对不起来,一定要抠出来!只有这样他的灵魂才能
不再被这种情绪折磨着。我们要团结一切可以团结的力量!黄蕾不是在躲吗。咱们
就到她窗子底下等。麦乐乐说。她就算了吧。听说她特恨岳非呢,她屋里的人说她
对象正跟她闹呢,因为发现她不是处女,她的第一次给了岳非。姚遥说,不,一定
要找到她,她是岳非最爱的人,最在乎的人,她的理解对岳非来说是最重要的,一
定要让她知道真相。
姚遥和麦乐乐装着聊天的样子守在黄蕾的窗子底下。第三天。终于看见黄蕾的
头靠在玻璃窗上。眼睛茫然地望着远处。姚遥和麦乐乐赶紧往楼上跑。姚遥说,她
要是不让咱们进屋,就用力挤进去,她总不能把咱拖出去的。
黄蕾打开门,看见姚遥和麦乐乐,漠然地说,我不认识你们。敲错门了。说着
就要关门。姚遥和麦乐乐一起用力,把黄蕾撞个趔趄。黄蕾干脆自顾自地坐到床沿
上对麦乐乐说,我同屋的人说过你来找我了,我不愿说什么,也不会说什么,你们
也不要在我面前提那个人的名字。姚遥拿出岳非的日记本说,我们知道你已经和别
人登记了,我们没别的意思,你也知道他已经死了,我们没办法给他当说客了,就
是请你看看他的日记。麦乐乐抢过日记本翻开递给黄蕾说,你就从这一段开始看吧
:我一次次回到南康,站在你的窗下凝望,我知道自己已经没有能力给你快乐幸福
的日子,所以我不能上去找你恳求你相信我……姚遥拉过麦乐乐的手走到门口回过
头对黄蕾说,我们已经搞清楚了,那幅画是臧萍萍自己画的。
姚遥和麦乐乐站在黄蕾窗前的树下,仰望着星空,听着黄蕾的啜泣。姚遥说,
麦乐乐呀,人要是真的有灵魂,灵魂真的能自由飞翔的话,岳非的灵魂现在可能就
和我们站在一起,他一定也听见了黄蕾哭,不知道他会怎么想呢?
麦乐乐说,真的有灵魂的话。我想岳非早飞到臧萍萍和他段长家里。扭他们脖
子去了。
黄蕾红肿着眼睛把姚遥和麦乐乐让到床沿上坐着,自己拿了条毛巾在对面的床
上坐下。姚遥发现,她拿毛巾的姿势和岳非惊人的相似,都把毛巾在手背上缠一下
然后握在手里。姚遥看着黄蕾拿毛巾的手说。岳非给我讲你俩的恋爱故事时,也这
样拿着毛巾。黄蕾拿毛巾擦掉新流出的泪水苦笑了一下,然后抬头看着姚遥和麦乐
乐说,真的很感谢你们,看了他的日记我虽然觉得自己很对不住他。可我也觉得很
幸福,四年以来,我每时每刻都被后悔折磨着,后悔自己遇人不淑,后悔自己把最
珍贵的初恋给了他,现在我才知道,是我错怪他了,我才觉得自己爱他是值得的…
…我会找时间去看他的。我会去跟他说对不起的。会请求他原谅的,我会告诉他我
不后悔曾经爱他,一辈子都不后悔了……黄蕾用毛巾堵住嘴巴,哭声从毛巾的纤维
里渗透出来,如同初春:友晚的雾,在空气里悬浮着。
黄蕾重新把毛巾缠在手上,低头揪着毛巾上面的一条线,那条线越来越长,最
后,啪的一声断裂了。黄蕾看着手里的线说,也不知道该为他做点什么?
姚遥说,有空去看看他父母吧,告诉他们,他们的儿子是个品行俱佳的人。
黄蕾点头说,嗯。
姚遥说,如果你愿意的话,我们希望你能领我们去臧萍萍家,或者把她约出来,
听说她休病假了,我们去过她家。她不开门。如果你觉得不方便就算了。我们总能
堵上她的,我们一定要从她嘴里给岳非抠一句对不起出来!
黄蕾说。我带你们去吧,我俩一直相处得不错的,我现在这个对象还是她给我
介绍的呢,我……
那好吧,我相信岳非的灵魂会因为你这样做感谢你的。麦乐乐说。
黄蕾说,我想把他日记里关于我们俩的那些页撕下来行吗?
姚遥和麦乐乐一起看着她,不知道她什么心思。黄蕾咬下嘴唇说,我是想保存
起来,就是以后活得没劲的时候,不相信爱情的时候,拿出来看看,想想有人曾这
么真诚地爱过我,心里也会安慰些……
姚遥说,按理说这日记应该由你保存着,可我们还要找段长和臧萍萍,还有用
的,只有这本日记能让他们看见他们对岳非造成的伤害,等这个事情过去了,再给
你吧。你介意写到你的地方给他们看吗?
黄蕾摇摇头说。不介意,大家要都知道我的付出是值得的,我心里也会好受很
多的。
仰天长啸。开始的一段时间里,段长像一个终于品到好酒的人一样沉醉着。他
甚至为自己庆幸找到了最佳的做爱搭档。让他最满意的不是臧萍萍兑现给他的“满
足得要死”的承诺。他最满意的是臧萍萍从来没有任何要求,没有任何怨言。好像
她臧萍萍天生就是来为他制造仰天长啸的工具。但他懂得没有一个女人是专门用来
给男人制造这种快乐的。他明白自己的仰天长啸肯定会在某一天中断。在女人真正
的动机出现的那一天。段长有了这样的认识以后,开始觉得那酒里是兑了水的。他
开始小心翼翼,不让自己的任何把柄落到臧萍萍手里。
每一次,在段长仰天长啸的时候,臧萍萍就会用雕塑家的眼神仔细端详着段长,
她的心里涌动着自豪和骄傲。这时的段长,是她的一件艺术品,是她臧萍萍花费了
几千个夜晚雕琢而成的。听着他按照自己的设想发出的嚎叫,看着他在自己的操控
里发出的颤抖,臧萍萍体会到了一种巨大的幸福。一种巨大的满足感。尽管她清楚
地知道自己的肉体是不满足的。可是,比起自己的满足来她更喜欢他的满足。
段长和臧萍萍都没有想到事情会出在她的丈夫身上,她丈夫撬开她锁了十几年
的柜子,发现里面藏着的不是私房钱而是他老婆和段长的亲密图画时,他把臧萍萍
的肋骨踹断了两根,然后拿着那堆画气势汹汹地闯到段长办公室兴师问罪。段长在
短暂的惊讶之后很快镇静下来,他暗自庆幸臧萍萍留下的不是录像带,而是可以往
回踢皮球的图画。他把脸一阴,一反往日的儒雅,暴怒地指责臧萍萍的丈夫好不要
脸,也不看看自己老婆长啥样,竟好意思往别人身上推。一句话噎得臧萍萍的男人
像囫囵吞了鸡蛋一样,挺着脖子瞪着眼睛,一句话说不出来。
臧萍萍离婚了。男人在离去的时候说,我再找肯定会找一个就是给我戴了绿帽
子,就是让我不得不和男人动刀子,也不能让人家一句话把我噎死的女人!臧萍萍
你要是没有红杏出墙的资本就该老老实实地跟我过日子。
臧萍萍自由了。段长知道自由的女人很快就会滋生出占有的触角来纠缠他,束
缚他,破坏安定团结,在他前进的路途上设置障碍。臧萍萍从此成为段长的陌路人,
不得不打招呼的时候,臧萍萍成为段长尊敬的人——臧老师。
臧老师病了。被段长噎她前夫的那句话砍晕了。臧老师常常觉得房屋桌椅是旋
转着的,她不得不吞咽好几种药片来对抗这种旋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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