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现在我们来看看罗林吧,看看M 一心记挂着的邮差。
他长得有点苦巴巴的,瘦长的脸,嘴唇微微向里瘪,头发黄而软,常年趴在头
上。
有些人就是这样的,长得不那么乐观,好像永远走不出泥地,并随时准备着承
受更大的打击与不测。看着他的脸,你永远不会联想到诸如童年、夏威夷度假、愚
人节PARTY 之类美好、奢侈、糜烂的玩意儿。实在要联想,你大概只会想到隔夜的
剩菜、卷起的裤脚、发黄的搪瓷缸。
上班要穿制服,要挂工号牌,要微笑服务,邮件要保持整洁完好,二次投递不
得超过十八小时,改退邮件要注明原因……违反任何一项。就得扣钱。罗林时时记
得这些。他穿着工作服(幸好是深绿的,要不然,会多脏!),别着工号牌(风吹
雨淋,反面的别针完全锈了,不过没关系,永远没人会靠他那么近),投递邮件时,
他带着一副僵硬的表情——他是在笑。不过没人认为那是笑容。
得承认,邮差不是什么美差。好在罗林有一个本事,像任何一个小人物一样,
他们总有一些秘密的技巧与出口:他能够一边干活,一边想心事。每天凌晨五点四
十分。赶到投递班上,他抱着一大堆信报,在灰扑扑看不出颜色的工作台上,按照
自己的骑车路线进行排序。上百封信,上百份报纸。他得按照它们的地址排成一个
完美的单程路线,像把散落的石子(不是珍珠!)穿成若干个不太规整的环形。不
要有回头路,不要重复的行程,没有游离在外的投递点……这算是个细密的活儿,
但他能够一心二用,想着家里的事情。
“我亦无他,唯手熟耳。”
投递班里有个爱读古文的投递员,他总是一边排信一边大声唱歌,当班长威胁
着要扣他奖金,他严肃地据理力争:“我亦无他,唯手熟耳。”班长想了想。同意
了这句似曾相识的古文,果真没有扣奖金。罗林在一边看了,还是觉得唱歌不好,
没有他这样默默地想家里的事情好。
老母亲的白内障越来越严重了,浑浊的眼珠,与世间隔起一道屏障,罗林劝她
去开刀。这个每天十几小时收听半导体的老人,马上列举出各种医疗事故与收费黑
幕。态度激烈,“不去!就是明天瞎了我也不去”。一边说一边捉住手边的桌子角,
好像罗林会用武力把她拖到医院似的。实际上,罗林知道,那跟医疗事故无关,她
是不想花儿子的钱。老母亲终身都是个家庭妇女,从未有过任何收入。对于在自己
身上用钱,一向非常敏感。
而妻子。就在今天早上,罗林悄悄从被窝里爬出来准备上班时,她突然坐起来,
好似一夜未睡,神情极为清醒,口齿清晰地宣布她当晚就要离家出走,出去“潇洒
潇洒”。她用一种很别致的口气,反复地说“潇洒潇洒”,眼睛闪闪的,像在提前
索取一个意外的礼物。罗林临走时隔着卧室门回看,发现她又重新躺到被子里去了。
那么。刚才她说的,是梦话吗?
还有儿子。前天的课间十分钟,撞坏一个同学的眼镜,同学从小便是弱视,那
镜片是定制的高度散光,韩版加硬镀膜防紫外线。要赔七百五十块,今天就要送到
学校。班主任在电话里的语气十分严肃。
排完信。罗林开始装袋。人们总认为,在这个时代,古老的邮差是该要失业了,
可是真奇怪,每天的邮包还是那么重——没完没了的银行对账单、保险宣传册,超
市邮报、商场促销页、免费抵值券,地址不详的广告函、名人辞典入选函、获奖通
知、征订单。当中的大部分信件,罗林前脚刚走,收件人马上便把信丢到废纸篓了。
连拆都不拆。唉,罗林感到他每天都在精心处理一堆堆垃圾,从一个巨大的公用垃
圾中转站,先集中、再分拣,转移到无数个私人的小型垃圾桶……
当然,还有广告越来越厚的报纸与越来越重的铜版纸杂志,以及各种各样的邮
购产品——魔术扑克牌、水晶麻将、生发灵、自动充气床垫、万能理疗仪,总之。
各种各样千奇百怪的东西,也开始出现在罗林的自行车上了。
然后,在七点之前,罗林便与他的伙伴们在邮局侧门口的岔道上分手了,分道
扬镳。各人骑往各人的小街小巷,骑往他们各自的环形投递道。去时靠右,回时靠
左——在大街上,罗林唯一的特权是骑反道。交警从来不拦他,这里面。有一种约
定俗成般的规则:全中国的交警,都不会去管一个送信的邮差。
骑反道的邮差。听上去,像是一个严谨的逻辑,有对称之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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