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杜军眼睛半睁着,其实还没完全醒过来,头很重,手心发潮,他在床单上抹了
下。她捉住他的手,让他摸摸孩子。他把手放在她肚子上。已经有八个月了,肚腹
有些陡峭,他的手滑到下面。“我让你摸孩子,没让你摸我。”她把他的手拿上来,
拧了一把。他清醒了,慢慢地坐了起来。“我钻进去他看得见吗?”他抖擞了下肩
膀,胳膊伸进衬衣袖子里,“我可以进去摸摸他的头。”她笑了,说怕是相反吧。
他的屁股斜在床沿上套进袜子。他拍了拍她圆乎乎的脸。让她再睡会儿,他穿起搭
在板凳上的衣服,喝了口隔夜的茶水。
“我和孩子说话。”她又说。
“说说我的好话。”他往卫生间走去。
“我不能和孩子说假话。”
刷牙,刮胡子,洗脸。他用毛巾小心地把嘴唇上刀片弄出的血丝抹掉。拉开门,
换上鞋子。他说我走了。
“他在踢我。”她大声说。
“和小混蛋说你老公是警察。”
“他说你是混蛋。”
“他真聪明。”他嘟囔着,带上门。用力地呼吸了下外面的空气,边下楼边在
裤兜里摸车钥匙。
堵车的时候他抽了支烟,边打电话边把座位往后摇了摇,尽量让自己坐舒服一
点。天色阴沉,怕是会有雨落。车子是老桑塔纳2000,大队换新车淘汰下来的。前
次下雨天顶棚渗水。一直没时间去修理。他想今天收队后就送到修理厂去。
他没像往常一样直接驶上大桥,而是右转拐进了凤凰广场,绕着花坛打了个圈,
从森林公园管理所的大门上了山,盘山公路不长。上山也不过半个时辰。到山腰的
时候他发现土路上聚了好大一群乌鸦,百来只,黑压压的。他从来没见过这么多乌
鸦,不由自主地放慢速度,它们并不怕车,在车靠近才哇哇地叫唤着飞到路下的林
子里,好几只乌鸦的翅膀打在挡风玻璃上,他觉得翅膀刮到心里去了,阴阴的不舒
服。他加了脚油。
在山顶的停车场,他鸣了两声喇叭,一个男人正在服务部门口扫地,听见声音
放了竹扫把走了过来,从兜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递给他,“那么急干吗?”
杜军接过来丢在储物盒里,“一共欠你多少了?五万五?”说着看了他眼,
“手头松活点就给你送来。”
“没事。”他说。
杜军恹恹地说,“刚才上山的时候遇见好大群乌鸦,没什么讲究吧。”
“乌鸦?我倒还没注意过。”
“你忙吧,我顺便去看下我妈。”最近几年的五月母亲都要在这山上的大庙里
住大半个月,吃斋念佛。当然,还要捐钱。
倒好车,他把玻璃摇了起来,他不准备去打扰妈了,钱在车上不方便,周末再
来接她回家。路上再没遇见乌鸦。格外寂静。他在上山时遇见鸦群的地方停住。勾
下头,叉开腿,想了想,又忍不住往林子里张望。他走下去,仿佛出于迷信,冲着
林子撒了泡尿。
到交通队的时候两个小伙子正在洗车。杨志殷勤地问他要不要把车也洗洗,他
摆摆手进了办公室。办公室极其简单,四张桌子,一个公文柜,桌子上有面小国旗,
一只痰盂般大的烟灰缸,墙上挂着几顶帽子,一件警服,一副手铐和一个红色的停
车牌。李同好从捧着的书里抬起脸说马队在找你。杜军说人呢?李同好说去四楼了。
杜军拿起杯子。讨了点好茶叶,伸手翻书壳,说还在练英语会话,想讨个外国老婆
不成。李同好说坐着也是坐着。杜军说坐地日行八万里,可以到美国了。
他在走廊的僻静处打了两个电话,然后端着茶回到办公室,坐在椅子上,窗外
两个年轻人警服穿得整整齐齐的,边洗车边嬉闹,把水泼到对方身上。他想到自己
刚进单位那会儿比他们还要年轻,一晃就是十年了。他一下觉得很恍惚,好像岁月
随着茶水上蒸腾的水汽飘散了。杨志的脸对着这边说些什么。手上提着块抹布。他
是杨敏的弟弟,上个月才进来的,各个队的临时工几乎和正式警察一样多。他后悔
把杨志弄进局里做事,杨志不知道杜军和他姐姐的关系。杨志曾经大病了一场,几
乎死去,杨敏在杜军怀里为此大声恸哭过。那时他们已经说好分手,杨敏很快结了
婚,稍后有了孩子,稍事休整又离了婚。孩子随了男人。他从没打听过她的消息,
在他的印象里连那个弟弟都已经死了,但去年秋天他们再次相遇时她的艰难处境还
是让他深感意外。唯一的安慰是她弟弟是健康的。
他出奇的健康杜军是最近才知道的。上个月末他们刚从319 国道上处理一起小
事故回来,撞见一辆外地牌照的小车翻在公路边缘上,车屁股悬在辅路之外,下面
是条半人高的坎,再下面就是沅江的一条小支流。车子正处险境,看过去感觉像电
影里面的镜头,一只鸟停在车头上车就会掉下去。车里有对男女在呻吟。很痛苦,
血流了不少。车厢完全变了形,不容易救他们出来,而且他们每痛苦地挣扎一下。
车子就让人心惊地晃动。杜军没想到杨志会不假思索地跳到路下面的坎上,用身体
把车子支撑住,让人找两根木棒来。他在车下面撑了大约二十分钟。后来吊车和120
来了,给杜军留下深刻印象的是杨志又是油泥又是血污的身体,和那张满不在乎又
英气勃发的脸庞。他的英俊甚至让杜军自惭形秽,他想起杨敏的模样。但是心底里
又隐隐觉得他像自己。杜军的父亲是老公安,一九九二年在追捕行动中死于罪犯的
枪下,他觉得应该说杨志像:父亲才对,而他是父亲的儿子,所以说多少有些相像
并不过分。
杨志趴在引擎盖上,认真地抹擦着挡风玻璃,对着玻璃顾盼自己的脸。杜军低
下头小心翼翼地吹了吹茶。
“你带弟兄们出去,把人集中一下。”马队风风火火地走了进来。杜军攀着他
的肩膀走到办公室外面,说上午有点事,要请会儿假。
“这时候你还请假?这段时间忙完再休息。”他看了看杜军的脸,“有什么事?
最近情绪有点不振啊。”
杜军笑了笑说还好吧。马队和他说了说罚款的任务和进度,“你什么时候走?”
杜军说十点。“那你先带出去搞一阵,到时我接你。”
“我下午还来?”
“下午你当然得来。”他说。“开工了开工了。动作麻利点!”马队转过身扯
着嗓子吼了两声,接着亲切地嘀咕出最爱的名言,“时间就是金钱,浪费时间就是
谋财害命。”他把“他人”两个字掉了,他也年轻。总以为所有时间都是自己的。
车上一共五个人,杜军坐在驾驶员后面的位子上默神。车子上了国道,司机老
周问在哪里搞检查,他说老地方。二中队专门测速的“PASAT ”停在弯道上。他们
也早,早起的鸟儿才有虫子吃。老周鸣了下警笛呼啸而过。
这是条在山区难得一见又直又宽的“天生就是为搞检查准备的”林阴道。路边
有个小卖部,门口的坪刚好停车。杜军交代下工作,拦车和检查的,提醒他们把帽
子戴起来。杨志从车上拿顶帽子递给杜军。
“这天怕是要下雨。”
“下刀子都要搞的。”
“你等会儿刀子快点。”杜军对李同好说,“马队批评我们了。”
“这要问你,刀把子在你手上,我还不是听你的。”
“你自己做主。”他又说。
马路在没车的时候很安静,行道树在阴沉的天幕下就像画里的剪影。杨志站在
国道上。停车牌紧挨大腿倒持着。车子一辆辆从他面前开过,机会来了,他终于抓
住把柄,站在路中间,高高地举了起来。
两辆拉煤的货车都是这路上的老朋友,不用说话,约定俗成地交了一百元。一
个司机黑着脸——不是态度问题,是煤的颜色——大着嗓门说。“这车不好跑啊。
路政也在查超载。有几个爷就够了,又多了个娘亲。”他接着很没逻辑地说。而且
笑着,“我们的奶头也不够啊。”
“那就别跑了。”
“不跑怎么办?停下也是钱,银行贷款买的车。”
“那就跑啊。”
“兜风啊。”他又说,“到头大家都没得吃的。”
杜军把罚款单递给他。“走吧,多拉快跑。”
车头吃力地抬了下。左转向灯闪烁着。
“停不下。快也快不起来,太沉了。”
“都差不多。日子就这样。”杜军挥挥手,让到一边。他想在这道上跑的,只
要不是新手上路的愣头青。都会适应的。总会适应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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