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车子渐渐多起来了,有几辆车靠边停着在接受处理,拦下来的一条大型车队在
过来的时候路面都颤抖了,停下来喘着粗气,几乎把路堵死。“动作快点,”杜军
招呼着,“注意别把路塞了。”
他看了两本证,回头看见杨志帽子上的国徽完全倒过来了,杜军把杨志的帽子
摘下来扶正。扭紧里面的螺帽。再拍回到他脑瓜上。杨志在笑,他说你的帽徽也歪
了。“是吗?”杜军摘下来看看,自嘲地笑了笑,回到小卖部坐下来。李同好周围
已经围了好些司机,又喧哗又骚动。现场总是免不了各种各样的声音。斥责,申辩,
哀求,埋怨,嘻嘻哈哈,插科打诨。也少不了有人哭哭啼啼。
“不要找我,”杜军擦了下溅到脸上的唾沫星子,凑近来的嘴巴太过激动,声
音结巴,唾沫飞溅得倒利索,“有话慢慢和李警官说。”
李同好办事总是不紧不慢,说话也慢条斯理,点钞票前习惯性地扶扶眼镜,有
一次收了假钞他回忆起来关键就是没扶眼镜。他不抽烟,除了外语没有什么别的癖
好。店主抽着司机敬的烟卷,乐呵呵地挤在司机当中,像个看热闹的闲人,其实他
见多了也知道门道,有时候帮司机出出主意,李同好也乐于他说说话,这样处理起
来快一些。他终究是个很懂事的聪明人。
杜军看了看表,又看了看天。再看了看截下来的一长溜车。老周和两个年轻人
在路上,他们两个把老周的手架起反扭过来做了个简单的“喷气式”,嘻嘻哈哈地
散开了。
“再拦两辆就算了。”他对走过来的杨志说。
“休息了?”
“我有点事。”
“我还准备向你请假的。”他很高兴的样子,“我们也回去吗?”
“有事?”杜军说,“回去你和马队说下,他等会带你们出来。”
“哦。”杨志不那么高兴了。
“工作还适应吧?”
“还行,马队说他帮我说说转正的事。”
“他怎么说?”
“他让我加劲干,干得好的话他向上面反映,为我跑跑。”
“他这么说的?”
“是啊,他会为我说这个事吗?”
“好好干,别急,注意安全,”他拍拍他的屁股,“这不是什么好工作。”
“我挺喜欢这工作。”
杜军偏过头瞅了瞅他,“为什么喜欢这工作?”
“挺有意思的,”他用食指摸了摸眉心。好像在费力抠出一句实话,“站在公
路上有种主宰的感觉,好有力量。”
“比上次用肩膀扛车还有力量?”
“这是不同的力量,那是自己的,”他还是羞涩,“我喜欢这力量。”
“哦,”他应着,拍了拍杨志的胸脯,“我还是喜欢你这里的。”他想有时间
可以和他聊聊,现在不想说,他也没想好该怎么说。
“算了,不要拦了。”杜军对老周招招手,“休息会儿。”
收工的路上老周说后面那辆出租车在撵我们,是不是想交罚款?
“我刚给他开暂扣凭证。”李同好回头望了望,“叫他去处罚中心处理。”
“大概是埋单来了。”
说话的当儿出租车超了车,停在前面,一个小个子男人麻利地下了车招手。
“大哥帮我处理一下吧。”他趴在窗户上,哭丧着脸,“别丢下我不管啊。”
“不是和你说了拿单子去处罚中心嘛!”
“我在常德遭难了,连死的心都有,身上真的没有一分钱了。求你们了。”
“现在没罚你款,”老周推开他的手。“拿着单子先回去,以后再来处理。”
“别这样啊。求各位大哥了。”
“和处罚中心的大姐说。”老周轰了脚油。把他丢在后面。
“罚他多少?”杜军说。
“四百,罚多少他都没钱。”
出租车还在后面追。杜军让靠边等等,别搞出事来。车刚停稳,出租车也在前
面停住了,老周打开送话器大声说前方的车请马上移开,但是那个司机已经下来,
来到警车边上,“你想拘几天是吧?警告你了。小伙子下去把他拖开。”两个小伙
子下了车,司机像只兔子一样灵活跑到车头前跪了下来,小伙子抓住他的手,但是
他拼命地抱住保险杠还是跪在地上。杜军觉得那男人像是动画片里作揖的小兔子,
这让他不舒服。他别过头。
过路的车都很匆忙,偶尔有慢下来的,收脚油,倏忽又开走了。
“把证退绐他吧。”杜军说。
李同好下车把证递给出租车司机,他收回凭证。才站起来。他跪得太用力。一
时竟没站起来,晃了几下。
杜军算了算,罚四百有三百二的财政返回,在个人头上大概是十,差不多就一
餐早饭。他这样算账的时候想起刚工作那会儿,一个六十来岁的老司机在他面前跪
下来,那是他第一次遇见这样的事,他也跪了下来,因为觉得自己担待不起。他还
记得为此受到了领导的批评,因为他不光跪下来,而且自作主张把车放了。现在自
己带队出来,有权作决定,还是要委曲求全,不得自在,好像一股更大的力量把自
己缚住了。这些年来,有不少的司机在检查的时候在公路上跪下来,他也知道人有
时候难免不跪下来,他还是适应不了这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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