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杜军和马队交接了下,把自己的车倒出来,开到城南,停在百花小区门口。摸
出手机的时候看见杜丽走了出来,他把手机放回去,打开CD. 她拉开车门坐在副驾
驶座上。她穿了件蓝色的薄绒衣,下面是条黄色的休闲裤,皮肤白皙,一头干净的
短发,嘴角抿得紧紧的一言不发,车开出好远,他才从仪表盘上的烟盒里弹出一支
烟,点上火,把窗户往下摇了摇,上了国道之后他把窗户完全落了下来。
“哥,”她说,“要多久时间?”
他偏过头看了她一眼。
“什么时候能到达那里?”
“半个小时。”杜军说。过收费站前他开了警灯。稍稍减了速度。这里离L 县
县城有二十五公里。
“我们什么时候回来?”
“应该下午就成。”
她看着窗外,她把窗户也完全摇下来,头伸了出去。他抬起加速器。转上弯道。
他把速度放慢了一点。
“不舒服?”他说。
她用餐巾纸捂住嘴。她呕吐了。车靠边停下来,她蹲在路边吐了一会儿。她的
脸更白了。他用脚尖碾着路肩上刚冒出来的青草。绿色的汁液渗在水泥地上。二十
多公里她呕吐了三次,后来吐的就是水一样的东西,他没有停车,除了在路边的小
店买了瓶水,看到她难受的小脸他就觉得难受,心里翻江倒海似的。他只想快点到
达。
过了公路上的“欢迎您来L 县”的牌坊,他打了个电话。在L 县人民医院的停
车场泊好车,他让她在车上等着,然后从后座上把预备好的两条“芙蓉王”拿在手
上,进了门诊大楼。十分钟后他来到车边上,说,“走吧。”她没动。他站了会,
然后打开车门。“下来啊。”他说。
“我怕。”
他不知道说什么好,他看了看她。退出来。关上门,点着支烟站在车前。
她磨蹭着终究是下了车。她抓住杜军的手。拿出一卷折成条状的钱。
“干吗?”
“这是他的钱。”
他粗暴地推开她的手,火气一下上来了,“他是谁?你倒和我说他是谁?一个
男人就这样吗?”
“他不知道我来的。”她的手上攥着钱。
“你不和我说他就永远别说他,你也一样,当他是不存在的死人。到今天为止。”
他扭头走了进去,在门口的时候又回头唤她,“你快点好不好。”
里面在做台手术,医院的那个朋友让他们稍稍等等。“马上就好了。你什么都
不用管,一切我来安排。”他说。“到我办公室坐坐。”办公室里有几个人,一个
姑娘正在往外瞅。杜军说就在外面等,没事的。
他们坐在走廊的长条椅上,医院的消毒药水气味很重,还有股生石灰的气味,
墙壁是新刷的,墙上写着大大的“静”字,用一个圆圈圈起来。
“我去车里等?”她说。
“马上就好了。他说先找个医生看看。”
她重重地吐了口气,这时走廊尽头的手术室里传出一个女人凄厉的叫声,隔了
几层门听得还是那样清晰,就像一把刀子穿过她的身体,穿过几层门钻了出来。他
看见她的肩膀颤抖了一下,她俯下身子,胳膊撑在膝头上。“哥。”她说。
“你去外面等吧,”他把车钥匙给她,“好了我叫你。”他又对她的背影说。
“别乱走,在车里坐着。”
他不知道医院里能不能抽烟,最近烟抽得实在太多了,原本他是准备戒的,或
者像列宁那样一天控制在八支,但是他不是列宁,他控制不住,他也怀疑列宁是否
真的控制住了。这和偶尔吃个墨水面包完全是两回事。
他上了趟厕所,回来后那个医生过来和他聊了会儿天,他是杜军的一个高中同
学联系的。他们这是第二次见面,他的五官长得很散。其中长满了雀斑。穿着一件
肮脏的布满黄斑的白大褂,神态严肃认真。努力把五官往当中聚合着。他没问他姑
娘是谁,他们说了说天气和医院的建筑,他说越是阴天医院的气味越重,不过他已
经闻不出来了,习惯了。他和杜军说手术做完了打几瓶点滴就没事的。
“估计还有五分钟,”他友好地拍了拍杜军的肩膀,“可以进来准备了。”
她在打电话,没注意他在招手。拉开车门的时候他发现她在哭,电话其实已经
收了线,她只是拿着电话勾着头在轻声啜泣。“好了。”他爬上车摸了摸她的短发,
扯了张面纸帮她擦脸。“不怕,没事的,很快就好的,做完打打点滴我们就可以回
家了。”
他小心翼翼地擦着,他记不得什么时候妹妹像是突然一下长大的,变得他认不
出来。女大十八变,这应该是句赞美的话,他怎么知道定睛一看会是这样呢?他换
了张面纸,他也记不得有多久没好好地认真地看她了,他只有这一个妹妹,母亲想
要一个女儿,说女儿才是妈的贴心棉袄,不惜罚款降一级工资生她下来。她小时候
总是很乖的,这就是她被欺负的理由吗?他看着她的脸,每擦一下他就觉得清晰一
些,时间好像是停止的。她还是过去的那个小妹妹,还在那里。
“他给我打电话来了。”她说。
“我说了别再说他。忘记,统统忘掉。”他说,“里面在等我们。”
“他并不是那么坏的。”
“还要怎么坏?这样还不够吗?”
“哥,”她的眼睛并没有看他,“我想留下孩子。”
“你说什么?”他露出那种在荒诞时刻不由自主的短暂的笑,好像这样笑过才
会让自己确信荒诞。
“我不想这样。我要留下孩子,”她仰起脸看着他,“我要把孩子生下来。”
“你怎么还这样想?理智点,转过头重新开始生活,好好地开始生活。”他抓
住她的肩膀,“别傻了,我比你知道得多,我比你了解男人,你一定得听我的。”
“这是我第一个孩子,我要第一个孩子。”
“但是你还是个孩子啊。”
“我有二十三岁了。”
“以后你会有孩子。”
“我爱他。”她很快地说,“他说了他也爱我。”
“那不是爱,”他同样很快地回击她,“如果有爱就不会是我在这里,就根本
不会为这个事偷偷摸摸找医院,就不会连我连妈都不知道他是谁。”他差点说出他
妈的,他在她面前从没说过粗话,他珍爱这个小妹妹,唯一的妹妹。想到自己珍爱
的东西被人这样损害,他委实伤心。
“我们有爱的,我们并不肮脏。”
他没有听清楚,他的思绪没在她的话上,过了会儿他的眼睛对着她。
“我们相爱的。”她重复了一遍。
“你能确定吗?你说这个话自己心里确信吗?”
“他和我说他要这个孩子,他说结婚。”她说,“他也哭了。”
他有点心慌意乱,突然直觉那个男人是比自己还老,老上许多而且结过婚的人。
他的眼泪是混浊的,承诺是虚弱的。他几乎能嗅到那个男人腐朽的气息。
“你太单纯了,”他心痛地说,“太不懂事了。”
电话响了,他说马上好了,马上就来。
“走吧。”他说。他作势打开车门,欲往下走。她抓住他的胳膊,她满面的泪
水擦在他肩膀上。
“哥,你别:走,原谅我,我想要这个孩子。”她说,“我现在真的想要他。”
“我们已经来了,都准备好了。”他吃力地说,“一切都会变好的。没有哪个
男人像哥这样想你好,相信哥哥好不好?”
“哥,他知道错了,他说他不会再这样了。我们这样做也许太鲁莽了。”
他疲惫地低下头,闭上眼睛,用手指摸摸眼眶。她说这样太鲁莽了,随随便便
和人上床随随便便怀上孩子随随便便要求去打掉孩子,现在她却说这样太鲁莽了。
“你一开始就应该想好了再和我说。这不是儿戏。”
“哥,明天我带他去看妈妈,去看你。他这次是认真的。”
“你想好了‘吗?你们都想好了吗?”他发现自己竟然不敢再问他是谁有多大
是干什么的了。“太晚了以后后悔都来不及了。”
“我要他,我会教他叫舅舅。”她用手背擦了把脸上的泪,双手箍住杜军的脖
子,“哥,祝福我吧。”
他看着她绒毛可见的脸,虚弱地说。“我真想我是上帝。”他推开她。打开车
门。再一次看着她。他要最后确定一下。他一个人走了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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