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回来的路上他没有再抽烟。其实在老婆怀孕之前他戒了一次烟。不大成功。怀
孕之后也没在老婆面前吸过。他的双手紧紧地握着方向盘。他实在狠不下心来,他
老是想着孩子,出生的未出生的孩子,自己的孩子,她的孩子,一直当成孩子看的
妹妹。他第一次感觉到自己并没有准备好如何去做一个父亲。父亲不在之后他一直
谨记着“长兄为父”,他没做好兄长,也没做好进入真正父亲角色的准备。他把这
糟糕的感觉往下压了压,背挺直了一点。
“放点儿音乐吧。”他说。
路上她竟然没有呕吐,她的精神好些了。分手之前她说明天带他来家里。“明
天。”她点了点头又重复说,好像光这个词就充满了希望,“就明天。”她的样子
很自信。他想再等等看吧。人总是要长大的。不是这样就是那样,乐观一点。他摸
摸她的头。
“哥,我不会再让你担心的,”她说,“我会好的。”
他从后视镜看着她小小的身影,直到看不到的时候才掏出一根烟叼在嘴上,转
过几条街,在人行道上停下来。他看了看表,靠在坐椅上,揉了揉太阳穴,静静地
又抽了支烟。慢慢朝前滑行。前面超市三楼靠街面有附设的中西餐厅。
他在里面消磨了一个多小时,吃了盘扬州炒饭,就着碟花生喝了扎鲜啤酒。吃
得舒服精神会好一点。甚至改变人生态度。一个熟人打电话来说车被队里扣了,让
他帮忙。他说他没在路上,回头问问。他放下电话,看着下面街上的行人和车流,
这时大颗大颗的雨点落了下来,漫不经心的行人跑动起来。出租车的生意来了。再
下大一点点。他自言自语地说。雨大了就没法上路了。他看了看时间,又消磨了一
刻钟才打个电话,然后要了杯啤酒。靠在椅子上看街景,喝完的时候雨已经小了,
淅淅沥沥的,他抹抹嘴唇上的泡沫,他很愿意安静地多坐一会,还有时间。直到杨
敏打电话来说到了他才结账下楼,在电梯间锃亮的不锈钢壁前这个准父亲挺了挺胸
脯,嘴凑上去哈了口气吐在脸上,他正在着手准备做一个父亲。他用手把镜面擦干
净。
他担心车子漏雨,还好。他拉上车门,点了支烟,掏出信封递给她,“只有这
么多了。”
“你留着吧,你正需要用钱。”他没说话,她迟疑着还是接了过去。“我到那
边安顿下来再还你。”
他轻轻地吐了口气,“我送你去车站。”
“还早,我们找个地方说说话?”
“呆会儿队里还有事。”他把乍开得很快。
“杨志还听话吧?”
“他比我们都要好。”
这时他看见雨刷器上有一根黑色的羽毛,随着雨刷器在玻璃上刮动。他拨动控
制开关,让雨刷器刮快点。羽毛还夹在雨刷器上,鸟飞走了,羽毛却是这样同执。
“你还在收藏鸟的羽毛?”
“不,怎么可能,早都丢了。”
他好些年前热衷收集鸟的羽毛,痴迷了好些年,正羽绒羽纤羽都不放过,翠鸟
和三宝鸟是蓝色的,红嘴相思鸟是绿色的,斑鸠雉鸡云雀伯劳画眉大多是棕褐色,
鹭鸶是纯白色的,黄鹂是黄色的,不过栗色黄鹂却是锈红色的,有的由于色素沉积
呈现出不同的颜色。孔雀的羽毛甚至闪闪发光,在阳光下面颜色不断地变幻。他痴
迷这些玩意儿。仿佛凭借它们就能飞翔起来似的。她曾经嘲笑过他的爱好,也热心
帮他收集过羽毛,但是他很久前已经全丢掉了。
“停下车,我给它拿下来。”她看着挡风玻璃上左右摆动而显得滑稽的羽毛说。
她并没丢掉,而是随手从工具箱取出本书把羽毛夹在里面。这让他心神不宁。
他们好一阵都没说话。
“我觉得我们像是永别了。”
“别这样说。”
“事实正是如此,我们有好些年不会再见了,”她说。“你巴不得我快些走。”
“别这样说,”他说,“你知道我尽了全力。”
“我知道。”她说,“真想等等看你孩子的模样,真奇怪,有一次做梦我梦见
我们的孩子都好几岁了。”
“我们没有孩子。”他有点尴尬。按了下喇叭,“哦,别说这些了,我们都老
了。”
“那你还要我开始新的生活。”
“是我老了。”他笑了笑。
他们都看着前面湿淋淋的路,车子转过圆盘,到了车站广场。
“我不下车了,”他说。“车站熟人多。”
“不要下车的,没什么东西,我自己去,”说着她抱住他,“抱紧我。”
他的手从方向盘移到她的身体上,眯起眼睛看着窗外。他想女人都是怎么着长
大的呢?人都是怎么着长大的呢?他分明看到过去少年情侣的影子,他在这里不止
一次送过她,她也送过他,他为她大庭广众下的吻别面红耳赤,也为她涟涟而下的
泪水曲尽柔肠,每一次短暂的分别都让他们难以忍受。这些理应柔软的东西到最后
仿佛化成了坚硬的石头,压得自己难以承受,这些石头一块块地堆垒起来,几乎就
是山了,人当然背负不起,人所能做的是钻到土地下面,这时候垒在上面的石头也
无所谓了。他松开手,他说,一路顺风。
他们还在路上,老地方。马队说过来吧。他挂了电话,把手伸到车窗外,摇着
头自言自语地说,下雨怎么搞检查?说归说,他到城南加油站加了油,还是上了国
道。隔得远远的就看见马队戴着帽子身先士卒站在公路上,马队动起来没人能闲着。
杜军停好车来到公路上。打了个招呼。马队正在检查,雨滴顺着帽檐子往下流。公
路上湿漉漉的。他说让我来吧。马队说自己来。他的样子和司机较上了劲。
“麻烦您把保险卡给我检查一下。”
马队称呼“您”而且用麻烦这个词的时候事情的确比较麻烦。
“夹在证里面的。”
“麻烦您自己给我取一下。”
司机接过去,他没有找到,嘴里嘟嚷着不可能啊。他把证里面的卡片都抽了出
来,他有些急了。
“我发誓我绝对保了险的。一直搁在里面的。”
马队没有理睬,他最不相信的就是赌咒起誓这码子事。他冷静地耐心地等待着
结果。
司机佝着腰在驾驶室里翻腾。半晌他的脸探出来,显然只找到了沮丧。
“我真的保了,我要是说一句假话天打雷劈。”
马队看了看天,说,“天气不好,别吓我,拿给我看看就成。”
“找不到了,一直搁里面的。”
“再找找看。”马队说。
“我已经找了。”
马队点点:头,“把驾驶证给我,麻烦您下来登记下。”
“不可能找不到啊,怎么会找不到呢?”下车的时候他:还在嘟囔,他没想到
他还要下车。
“没有什么不可能。”马队说,“小伙子,精神点。”
“要罚多少款?”他跟在马队屁股后面。
“不罚款,回去保了险再来。”
“交钱还不行吗?”
“态度好点,要认识到错误,”杜军说,“有什么好急的。”
“问题是我的确保险了。”
“别和他说,”马队对杜军说,“让他和天去说。”
小伙子的脸色和天色一样了,他抹了抹脸上的雨滴。
杜军没跟过去,马队一麻烦他就觉得是麻烦。
“注意安全。”他对杨志说,“把停车牌打早一点,路滑刹不住车。”
杨志对他笑了笑,很开心的样子。
“有选择性地拦,别一股脑都截下来。”
“马队要求都拦下来的。”
他没说话。“来车了。”他退到边上。另外两个站在路的那头在聊天。帽檐闪
闪发亮,说了句什么好笑的话,两个人都乐呵呵的。一个小孩赶着两头水牛悠闲地
从身边走过去。
杜军上前检查了辆皮卡车,是位女司机,笑容很灿烂,酒窝很深,皱纹也很深,
五十岁左右,气质里有种沧桑却又干净的东西。她问了问路,他们聊了几句,走之
前她风趣地敬了个礼。杜军微笑着扬手还了她一个。他享受这样的时刻,对心情有
好处。
“是个妞在开车吧?”杨志走过来说。
“妞?”他笑了,“可以做你妈妈了。”
“我和马队说好了,我先回去了。”他说,“你不来他不放我走。”
“上午没走成?”
“没呢,我一直盼着你来。”
“我给你拦辆进城的车。”杜军说。心想他姐姐现在应该在火车上了吧,“急
着回去干吗?”
“有点事。”
“什么事?”
“以后再和你说。”
那个小伙子拿着罚款单过来了,他爬上车。重重地拉上门,马队走出来目送着
他离去。
“杨志他们做事还不错吧?”
“不错,蛮肯干的。”杜军说。
“多教教他们,都是好料子。”
“你和杨志说帮他搞转正的事?”杜军问。
“谁说的?”
“我问问。”
“这事应该你去说才对啊,哪里有那么容易,不过他们肯干对自己总是有好处
的。”
“那是。”杜军应了声。
“刚才那车贱吧?”
“罚了他多少钱?”
“五百,”马队轻描淡写地伸出一个手掌,“他不是牛嘛。”
“年轻人就这样。”
“在路上和我们有什么牛的,到头还是要软。何苦啊。”他从裤兜里掏出一张
卡片。用拇指和食指拈着。
“什么东西?”杜军说完才看清是保险卡,那个小伙子不可能找不到的保险卡。
他咂了咂嘴巴,半晌才说。“那你真是牛。”
马队把卡片从当中撕了道口子,随手丢在地下。
“没有什么不可能的,就像没有做不到的,只有想不到的,钱就在路上,就看
怎么抓。”马队把一只脚踩在破碎的保险卡上碾了碾,“没有钱对上对下都不好交
代,为人民谋福利不是一句空话。领导不好当吧。”
“你狠。”
马队摸着胡子转过身去。卡片粘在鞋底上。走了几步之后掉在小水洼里。杜军
看着面目模糊的卡片,发了会儿呆。他蹲下把卡片从水里捞起来,放在手掌中间。
这时老婆打电话来问他在于啥。他说能干啥,上班啊。她说你还好吧?她的声音里
有一点点倦怠,她说刚才坐在沙发上迷糊了会儿,梦到他,心里不安定。他问梦见
啥了?她没说,问什么时候回家。他说可能要到傍晚了。她问他有空吗,她身子有
点不舒服,想去看看。他说现在怕是抽不出时间,严重吗?她反问他什么情况是严
重?他赔了个不是说明天陪她去。她埋怨他一天都不打个电话来的,一点都不知道
关心人。他说他在值勤,还怕吵着她上课。这时候一列军车从他身边轰轰开过,他
把手机支出去让她听听车子的声音。他让她上床去睡会儿。他接着像动了真感情一
样说她不知道他多想离开这条公路,多想从这公路上跑回来。
“从公路上回来你也不会到我身边来。”
“我还能到哪里去?”他生气地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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