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一列重型货车又开了过去,马队在呵斥他们怎么没把车队拦下来。杜军爬上车
看了看车顶的状况,问题比较严重。他是无能为力了。他从工具箱里拿出一本书。
一本双语小说,那根黑色的羽毛夹在书里面,他翻过去,把卡片夹在一百二十二页
和一百二十三页之间,“大凡流浪汉都认为自己在探索某种东西,起码一开始是这
样认为,我想正是这一点使你那个耶稣朋友显得愚不可及。”他眼睛瞟过一行字句,
瞟过卡片上的车号,然后把书合上,丢回到工具箱里面。他点上烟卷。靠在座椅上,
揉了揉鼻梁。车棚在漏雨,滴在脖子里,他转身跪在位子上用抹布吸了吸。马队的
声音在公路上飘荡着,接着是嘈杂的声音和骂骂咧咧的吼声。他回过头看到马队他
们几个跳上路边的警车。短促地按了几下喇叭。猛地冲上了公路。警报声呜呜地叫
了起来。
杜军发动汽车开出来,李同好还在桌子边上收拾票据和书,他鸣了下喇叭。
“别催,掉了我可担待不起。”他抱着包跨上副驾驶座。
“怎么了?”马队的车拉着警笛已经到了直路的尽头,警灯闪烁着。
“让车跑了。停了一下就冲过去了。”
“哪里的车?”他加了两个挡,把油门踩到底。
“好像是L 县的。”他说,“要不要拉警报?”
“我们跟在后面。没什么事的。”他突然记起什么,“杨志回去了吗?”他忘
记给他拦车了。
“没有吧。”他说,“你这个破车,只能做个摆设放在路边吓唬人。”
“这不是没吓住嘛。”
“你说追得上吗?”
“说不好。”时速表的指针在九十左右晃荡,车子本身也有些晃荡。
“下雨路滑,注意一点。”
他超了辆车。路上弯多,追车还是危险,尤其是雨天。他不敢提速。这车他最
快跑过一百三。
“没影儿了,怎么警报声都没听到?”李同好说。
转过弯听得到警报声了,警灯在直路的尽头闪烁了一下,又隐没了。杜军加快
速度。打开警报器,警灯,超了一辆车。
“我们车破,慢点开,不是追逃犯。”
“他们都不要命的,”杜军说,“疯掉了。”
“你打个电话,提醒下不要追了。”
杜军瞄了他一眼,这是句没必要回答的废话,读书人就是爱说这种话。
“别看我,看路。”李同好说,“车要散架了。”
“散了就好好坐下来。”
“我想坐到后排去,这个位子最危险了。死亡率最高。”
他轻声地嘀咕着,一动不动,坐得好好的,双脚抵在前面,双手紧紧抱着厚实
的大包,万一出事可以减轻胸腹部的直接撞击,再不幸点话也足以给人留下誓死保
卫国家财产的形象。转弯的时候速度太快,对方一辆小货车紧急避让冲上了辅路,
两辆车擦身而过。这次谁也没有说话。
马队的车在前面,一辆东风空货车像着了火或者说就像救火车一样狂奔,货箱
因为路面不太平整跳动得很高,几乎要脱离车体,警车跟在后面,超不上去,货车
司机的方向打得刁钻,他有一只眼睛肯定在后视镜上。马队在用扩音器喊话,命令
他马上停下来。这显然是徒劳的,一辆汽车如此狂奔的时候一定有别的更为重要的
命令召唤着它。警车再试图超车。停车牌已经伸了出来,背面是鲜红的“STOP”。
杜军在心里说别超别超,千万别弄出事儿来。
终究还是出了事儿,还是转弯的时候,货车不光抑住了警车,还把迎面开来的
一辆面包车抑下了路面,一半轮子掉在沟里,一半轮子凭空旋转着,一晃而过的时
候杜军看见司机的嘴巴和眼睛都张得像轮子一样。轮子再多在公路上也是危险的。
“我操。”杜军诅咒着。
“STOP. ”李同好勾着头,神经质地念着,“STOP,STOP. ”不知道他要车还
是什么东西停下来,他闭着眼睛给自己安慰。就像一个咒语,一会儿之后真的显灵
了。车很意外地停下来了,堵车了。货车还在试图找出一个空当,但是确实已经停
了下来,不能前进了。杜军轻轻地拍了拍李同好的头说,“好了。”
警车上已经下了几个人赶上去,他们是跑上去的,站在踏板上,马队走在后面
大声吆喝着。杜军靠边停好车,急急地跟过去。他还没走到货车车厢边上,货车突
然往右打了把方向。加速朝前面的空当冲去,站在踏板上的两个人都掉了下来,也
许是跳车,也许是被突然的加速甩了下来。这是一瞬间的事情,左边踏板上的人掉
在路边的沟渠里,右边的因为路滑没站稳跌在公路上,这是一瞬间的事情,车子冲
了过去。车厢剧烈地震动了下,呼啸而去。
当时所有人都蒙了,杜军站在原地有半分钟都没动弹,仿佛咒语在他身上也显
灵了。隔得那么近,他眨巴了好几次眼睛才确定在地上的人是杨志。杨志头朝下贴
在湿漉漉的柏油路上,身体微微悸动着,右手握成拳头甚至捶打了两下地面,手机
落在他屁股边上已经粉碎了。货车的右后轮是从他身上碾过去的。杜军走过去跪坐
在地上,把杨志的头抱在怀里,大脑里一片模糊。他没有听见路边堵着的车上一个
女人的尖叫,同事张惶失措的喊声,甚至包括杨志痛苦的呻吟声,他奇怪地觉得这
一刻是静止的静谧的,无声无息。他一直是个处乱不惊,头脑冷静的人。但是现在
他只是把大腿垫在下面,抱着他,多少有点语无伦次地喊他的名字。他处理过不少
比这血腥得多的车祸,但是第一次经历这样发生在眼前的车祸。跟自己挨得这样近。
杨志被抬上车后杜军还是抱着他的头,他在不停地呻吟,他的脸已经像白纸一
样没有一点血色,身子每抽搐一下脸色就白一分。好像一个看不见的仪器在往外抽
血。杜军不停地催促开快一点开快一点。
“我要死了。”他断断续续地呻吟着。
“不会的,马上到医院了。”他说。“给医院电话打通了吗?”
“救护车已经出来了。”
“我不要。”他的嘴唇翕动着,说出这几个字很不容易,就像一尾鱼在氧气稀
薄的水里吐的气泡。
“不会的,不会的。一定挺住。”杜军的手指在他的脸上摩挲着。他眼睛闭上,
几乎昏迷过去,杜军怕他真的就这样去了。他唤他的名字,他记得哪本书里说意识
清醒对受伤的人是重要的。
他的眼睛微微睁开了,鱼上岸了一样,嘴里喘着粗气,胸脯剧烈地起伏着。
“帮我……拨个电话……”他吃力地说。
杜军腾出左手从上衣兜里摸出电话,他看见自己手上的血。杨志一个_ 个数字
地说完。杜军的手指微微地颤抖着,血抹在键盘上。
“我本是想马上见到她的……我爱她的……”
杜军按下发送键,显示屏上弹出一个名字,他以为自己拨错了,赶快挂断看了
看他刚才记下的号码。不是他的错误。这个号码在他的手机上原本就是有记录的。
他盯着这个名字。
“现在不要……等我不行了……”
“我没拨。”杜军说。
他抱着他的身体,望着窗外飞速后退的风景,有些晕眩,他闭上眼睛,把电话
机械地放进兜里,扣上扣子,他感觉一个小小的身体蜷缩在里面,一只鸟狂躁地扑
打翅膀,又是一只,四处都是飞扬的羽毛。
救护车来了。他们把杨志转到担架上,换了车。另一辆警车在后面跟着,肇事
车也开来了。它闯出去没多远又堵了车。司机弃车往山上逃逸。没撵上。四台车组
成一个别致的车队在蒙蒙细雨里往城里驶去,只有救护车的警报在细雨里茫然地凄
厉地呼叫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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